大殿裡,幾個人圍坐在蒲團上。
江述把昨晚的夢一五一十地講完,接過沈青溪遞來的熱茶,才把周身的寒意壓下去幾分。
若朴道長聽完整段敘述之後,臉色凝重不已。
「江述,你昨晚遇到的事,不太像是普通的夢魘,畫屍術雖然陰毒,但它的作用是緩慢的,是要把活人關在畫前面,日復一日地用視覺和聽覺侵蝕,才能把魂魄一點一點地從身體裡吸出來,溫小道友在民宿地下室里被關了那麼久,也才被吸走兩魄,你只是在陰境裡看了那女殭屍幾眼,聽了幾聲笑,回來之後就能被她直接入侵夢境……」
江述苦笑:「若朴道長,是我意志力太差嗎?」
江述內心並不這麼覺得,他是個意志力相當頑強的人,但他想不明白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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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朴道長沉聲道:「因為,這不是畫屍術。」
陳清玄眉頭擰了起來,說:「不是畫屍術,師叔,您是說這東西比畫屍術還麻煩?」
若朴道長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做了個手勢,示意大家先別急,然後轉頭看向殿門外,朝正在院子裡掃落葉的一個老道士喊了一聲,說:「明真師兄,你進來一下,你比我多跑了幾十年江湖,封魂圖這東西你聽過沒有。」
那個叫明真的老道士看起來比若朴道長還要年長几歲。
江述目瞪口呆,不是,在這道觀里這麼老資歷的道長都在掃地嗎?
自古掃地僧出高手啊!
明真道長聽完若朴道長簡短的轉述之後,臉色也肅然起來。
「封魂圖,這東西跟畫屍術同出一源,比畫屍術要更久,畫屍術實際是清朝後期才從封魂圖里分化出來的一個旁支,算是封魂圖的簡化版,做法就是把陰魂封在畫裡,用畫當媒介,隔著玻璃罩子也能慢慢吸人魂魄,但封魂圖不要媒介。」
溫時雨眉頭皺了起來:「不要媒介,那它靠什麼傳播。」
明真道長指了指眼睛,說:「靠視覺,封魂圖的核心不在畫,在看,你看她一眼,她就記住了你,她記住你之後,你腦子裡就有了一個她的種子,可以理解為,是一縷被她自己的神魂浸透了的意念,它根植在你的神魂深處,和你自己的意識混在一起,所以你感覺不到它是外來的東西,你的本命神自然也感覺不到,守土公的靈光能擋陰氣,能擋邪祟,能擋一切從外部侵入的東西,但你腦子裡那塊地方,是你自己的,那個種子偽裝成了你的一部分,他要是連你自己腦子裡的念頭都擋,那你連怎麼呼吸都得他替你做主了。」
江述忽然明白了昨天晚上守土公為什麼從頭到尾沒有亮過金光,不是老道士蒙蔽了他的感知,是他根本感知不到。
那東西到底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呢?
它是在陰境裡他第一次和她對視的那幾秒,就已經悄悄鑽進了他的眼睛吧……
江述心頭壓抑不已,只覺得好像個腫瘤細胞附在了自己的腦子裡,無法取出。
江述問:「那我在陰境裡看到她的時候,是怎麼中招的,我當時只是隔著灰霧遠遠地看了幾眼,後來溫時雨捅了她一劍,我們拿著畫就跑,從頭到尾,她沒有碰到過我……」
明真道長沉聲道:「不需要碰到,你在陰境裡的時候,是不是有段時間覺得眉心發燙。」
江述怔愣:「是的,不過我以為是守土公的靈光在幫我阻擋陰氣。」
明真道長垂眸思索,江述只看他的臉色越來越緊繃,心猜著情況很不容樂觀。
「在陰境裡,守土公不在你身邊,他的靈光只能透過本命神的聯絡跨過陰陽兩界的屏障給你一點保護,但那點保護,擋不住她的視線。」
溫時雨看向明真道長,說:「所以昨天晚上她來找江述,還故意裝作我的樣子,也是因為她得到了我的視線?」
明真道長頷首,說:「沒錯,所以她變成你的樣子去騙江述的時候,但她並沒有那麼高的靈智,不知道你們倆的約定……這約定確實救了江述一名,當他意識到有問題,夢就碎了。」
江述後背又滲出一層薄汗,差一點他加就信了,那魂是不是要被勾走了。
沈青溪擔憂地說:「可那個東西現在還待在他腦子裡,豈不是每天晚上他睡著之後,她都可以像昨晚一樣來找他?」
明真道長一聲嘆息,看江述的眼神似乎覺得他已然是凶多吉少。
「封魂圖最厲害的不是殺,而是無窮無盡的消耗,你每天睡覺都提心弔膽,遲早會睡眠不足,精神恍惚,等你真的累了,她再給你最後一擊。到時候你連發現她不對勁的力氣都沒有。」
有問題了就得努力面對,江述深吸一口氣,多少次都熬過來了,不能栽倒在這裡。
「那它既然已經根植到我腦子裡了,我怎麼把它弄出來?」
陳清玄打趣道:「這個吧,說得通俗點,就像她趁你不注意的時候,在你腦子裡拿燒紅的烙鐵蓋了個戳,一個關於她的烙印,這個烙印現在是神魂級別的,它是和你自己的意識長在一起的,不管你跑到哪兒,這個戳都在你腦子裡,只是醒著的時候你的意識占主導,她出不來,但只要你一睡著,她就能順著這個烙印摸過來,你就好好享受吧,至少不會孤單。」
江述要裂開了,怎麼這種不講道理的邪術,都被他遇到了。
他盯著陳清玄,試圖從那副懶洋洋的表情里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陳清玄自己先破功了。
他舉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嘿嘿笑了兩聲,說:「哎呀,我開玩笑的,你看你那表情,像是要把我連人帶劍一塊兒扔出殿門外,好了好了——是這樣的。」
看到江述無語的神情,他收起臉上的嬉笑,語氣正經了幾分,說:「你要把它弄出來,目前沒有別的辦法,只有一條路,殺了那隻女殭屍的本體,烙印是她的神魂分出來的一縷意念,本體一滅,這縷意念沒了根,自然就散了,就像樹根被砍了……」
江述尬笑兩聲:「唯一的問題是,這棵樹長在別人家的院子裡,那個院子門口還站著個很不好惹的老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