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來到這裡不久,豆大的雨點砸了下來了。
雨勢驟然加大,整片山林被雨幕裹住,雨聲從瓦片和樹葉上傾瀉下來。
幾個人看了一會兒雨,陳清玄笑道:「這場雨太及時了,一下雨,腳印和車轍全被衝掉,那些人就是想追也找不到痕跡。」
沈青溪開始分房間,三間瓦房,中間是堂屋,左右各一間臥房。
她把靠東邊那間最大最乾燥的臥房分給了江述,自己住西邊那間,陳清玄和明虛道長住堂屋。
陳清玄在堂屋門口,看著沈青溪把唯一一床厚被子抱進江述的房間,嘴角抽了一下:「師妹,師兄我也受了傷的好吧,你看看我這胳膊——」
他捲起袖子露出小臂上被指虎砸出來的淤青。
「青了好幾天了。」
沈青溪頭也沒回,平淡道:「那間房大,讓江述好好休息,他更辛苦,守土公也能待在裡面。」
沈青溪幫他把被子鋪得整整齊齊,甚至連枕頭都拍鬆了才擱在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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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子……真有點像是媽媽對一個無法照顧好自己的兒子的關心。
「謝謝,沈道長……」
「不用這麼客氣。」沈青溪對他溫和一笑,「好好休息。」
江述望向守土公:「守土公需要休息嗎?」
沈青溪正要走出房門,聽到這個問題也愣了一下。
她不確定地說:「不知道,看他自己吧。」
守土公沒有讓任何人糾結太久。
它邁開步子,走到江述那間臥房的門口,面朝院門的方向,雙腳微微分開,就這麼站定了。
和它在大雄寶殿裡的姿勢一模一樣,只是頭頂不是飛簷和房梁,是農家院瓦房低矮的門楣。
江述躺在木板床上,一側過頭就能看到門口那個高大的黑色剪影。
月光從窗戶紙里透進來,落在守土公肩上的虎頭吞肩上,在剝落的漆面上勾出一道淡淡的銀邊。
他的眼皮開始往下沉,意識在黑暗中慢慢地散開。
然後崔業來了。
青灰色的臉從河面的薄霧裡升上來,眼睛睜開,灰白色的眼珠在水光里轉了一圈,定在他身上。
停車場的裹屍袋裂開,一隻青黑色的手從裂口裡伸出來。
療愈中心的落地窗前,它的嘴張開撲向自己……
他在夢裡跑,一直在跑,跑過老街,跑過巷子,跑過消防梯,跑過水塔架子……
每次他一回頭,崔業就在他身後不到三步的地方。
他甚至開始懷疑崔業是不是真的死了。
這個東西跟了他太久,陰魂不散這個詞用在它身上再合適不過。
被噩夢纏了太久的人,醒過來之後還會覺得夢裡那隻手還掐在自己脖子上。
一道金光猛然爆開,守土公的右掌掄起,從崔業的頭頂拍下去,從頭碎到腳,碎成一場灰雪。
他猛地醒過來,目光無比急切的搜尋著,那黑色魁梧身影的一刻,江述長長撥出一口氣。
守土公還站在門口,高大的黑色剪影紋絲不動。
他重新閉上眼睛,這一次,夢裡什麼都沒有,他進入深深的酣眠。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山裡的空氣被雨水洗了一整夜,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和松針被泡軟之後的清香。
呼吸之間,只覺得體內的廢氣都被蕩滌了出去。
堂屋裡飄來米粥的香氣,明虛道長起得最早,一邊嘮叨著他們這些年輕人就是愛睡懶覺,一邊用農家院灶台上那口老鐵鍋煮了一鍋白米粥。
灶膛里的柴火噼噼啪啪地響,鐵鍋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小泡,米香混著柴火的煙氣,把整間堂屋熏得暖洋洋的。
雨後喝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粥,再是愜意不過。
幾個人端著碗坐在堂屋裡,外面的細雨被風偶爾吹進來幾絲。
遠山被雨幕罩成了一幅淡墨畫,青灰色的山脊一層疊一層地往遠處鋪開。
這種安靜對江述來說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能端著碗慢慢喝粥,竟然成了奢侈的幸福。
他心裡自嘲一笑,既然選擇了直播這項事業,以後這樣清靜的日子會越來越少。
除非他能夠將九層屍和整個養屍產業鏈徹底掰掉。
在享受了片刻的閒暇之後,他們決定開始談論正事。
陳清玄道:「崔業死了,幕後賣家,也就是那鍾小姐的爸爸,現在應該已經得到訊息了,估計氣瘋了,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把你即刻絞殺。」
他認真的臉色再和江述對視一眼後,這個人又不正經起來。
「江述,跟你在一塊可真危險啊,我這條命算是徹底繫結在你身上了,你說我當時看到你的帖子,幹嘛就非得手賤說上兩句呢?」
江述淡淡道:「你昨晚在地窖里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我們是朋友,朋友要是能拿來換命,那還叫朋友?」
陳清玄被自己的原話噎了一下,嘴裡嘟囔了一句「我就說了一次你還當真了」。
沈青溪沒理會他倆鬥嘴,直接切入了正題:「眼前最棘手的有兩件事,一個是陸之遙,一個是溫行雲。」
陸知遙的事,昨晚在車上已經討論過一輪了。
療愈中心泄密,古槐寺再泄密,兩條線的交匯點都指向同一個人。
不管真相是她本人背叛,還是陸知遙的資訊渠道被滲透,結果都一樣。
這條線,他們暫時不敢再接了,陸知遙已經無法被信任。
陳清玄道:「溫行雲這邊還有一個問題,溫行雲是湘西溫氏趕屍世家第四十三代傳人,趕屍一脈雖然不像九層屍那樣勢力龐大,但他在裡面肯定是有自己獨特的地位的,一個趕屍傳人被人綁了,這件事換作別的宗門,早就炸鍋了,但我們到現在都沒有聽到湘西溫家那邊有任何動作,這不正常。」
江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要麼溫家根本不知道他被綁了,要麼他們知道,但因為什麼原因不敢動……不管是哪種情況,都只能靠我們自己把他撈出來,可如果我們想自己去救溫行雲,就免不了要跟陸知遙碰面,我們既不敢信她,又繞不開她,這事進退兩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