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
輪到我,我接。我叫歸元。歸是我這一支的頭,管的是往回走、回到自己那個位;元是那一處根,是萬物最後都要回到的那一口。
我這一支管的是回、送、還、落。前面各家走完的,最後都要從我這兒過一趟,把該交的交回去,該落的落下來。
我這一脈,主幹六個:歸、回、還、落、收、根。
分出去十八個:返、歸鄉、歸根、送、交、償、謝、下、沉、落定、歸位、清、靜、安、守、藏、止、定。
主幹六個,分支十八個,一共二十四個。
一、歸:
我不是回。回是轉一圈又到原來的地方,歸是本來就在自己家裡,出去過一趟,回來了,回到自己那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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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飛出去一整天,天黑飛回老屋檐下,那是歸;一件東西借出去,用完還回來,那也是歸;一口氣散出去,走了一大圈,最後還是回到那口根里,更是歸。
歸最要緊的是那個「位」。位是自己的,不是隨便一個地方。回可以是回到任何一個地方,歸一定是回到自己那一個。位找不著,人心裡就空一塊。
歸也講時候。該歸的時候不歸,外頭再熱鬧,心也是懸的。該歸的時候回來了,人就定,定下來才睡得著。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深秋一群大雁往南飛,第二年春天又一排一排飛回來,落在同一個湖上、同一片葦子裡。那一片葦子,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左邊一個「止」,是腳站住,右邊一個「帚」的古字,是掃乾淨的屋角。走到那個掃乾淨的屋角里站住,那就是歸。
二、回:
我不是歸。歸是回到自己那個位,回是出去以後,轉一圈,又到了原來的地方。那個地方不一定是你自己的,走回來的那條路上有個圈,圈一合,就是我。
水從海里上到天上,成了雲,落了雨,順著河又回到海,那是回;人出門在外,走了很遠,繞了一大圈,又回到當年出發的那個路口,那也是回。
回最要緊的是那個圈合上了。出去的又回來了,兩頭對上了,氣就不散。圈合不上,就成了斷頭路,走到哪算哪,人心裡也沒底。
回也不是原來那樣了。走一圈回來,看著還是那地方,可水已經不是原來的水,人也不是原來的人,帶回了一點新的東西。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河水從山腳下繞出去,繞著繞著,又繞回山腳那一處老灘上,灘還是那片灘,水已經不是原來的水。那一段,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外頭一個大圈,裡頭一個小圈,像水在漩渦里轉了一圈,又回到中間,那就是回。
三、還:
我不是回。回是轉一圈又回到原處,還是原來欠的、借的、拿的,現在一樣一樣交回去。
借了人家的米,秋後打了谷,舀一斗還回去,那是還;拿了這個地方的東西,用完了得還回這個地方,那也是還;一口氣欠下的、一處虧過的,早晚都得還,更是還。
還講數。借多少還多少,借一斗還一斗,少一分不行,多一分也不必。少了是欠,多了是壓。剛剛好那一個數,就叫還。
還也講時候。該還的時候不還,就壓在心裡,壓久了成病。該還的時候還了,人就輕,走路都鬆快。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春天向鄰居借了一斗米,秋後打了新谷,舀了一斗,裝在同一個升里,端過去放在他家門檻上,說一句「還你的」。那一斗米,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左邊一個「辵」,是往前走,右邊一個「不」跟一個「卩」。「卩」是一個人跪著把東西遞迴去,人拿著東西走回去遞還給人家,那就是還。
四、落:
我不是掉。掉是失控了往下墜,落是有個底接著,慢慢下來,落到該落的地方。
秋天葉子從樹上下來,不是掉的,是落的,落在地上,落進土裡,那不是死,是回去養根;雨從天上下來,落在房頂上,落在田裡,落在該落的地方,那不是災,是潤。所以我常是好的,不是壞的。
落最要緊的是落對地方。落在石頭上,水就流走了,白落;落在土裡,土就接住了,成了氣。人也是,一個人再有本事,落錯了地方,就在那兒閒著,落對了地方,就成了。
落也有慢的。慢慢落,落得穩;一下砸下來,砸壞了底下的東西,也把自己摔爛了。所以落要慢,慢到那個底接得住,才叫落。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雪落在屋頂上,一片一片,慢慢積起來,積到天亮,屋頂白了一層,可一片都沒砸壞。那一片一片慢慢下來,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上頭一個「艹」,是草木,下頭一個「洛」,是水往下走。「洛」里那一點水,順著草葉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到地上,那就是落。
五、收:
我不是歸。歸是自己回到自己的位,收是我把外頭的東西攏回來,不讓它散了。
秋天田裡的穀子熟了,一把一把割回來,堆進場上,那是收;散出去的話,說出去的事,到了該回來的時候,一樣一樣攏回來,那也是收。
收最要緊的是攏得住。攏不住,風一吹就散,等於沒收。所以收的時候得有個筐,有個場,有個地方接著,不然收回來也沒處放。
收也不是越多越好。什麼都收,塞得滿滿當當,人就轉不動了。該收的收,該放的放,收了以後還得清一清,把沒用的挑出去,那才叫會收。
收也講時候。早了,東西還沒長透;晚了,落到地上就撿不起來。看著差不多該收了,就動手,那一下最實。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秋天打穀場上,一家人拿著傢伙什,把場上的穀子往中間堆,一堆一堆攏成一座小山,然後用蓆子蓋上。那一堆穀子,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左邊一個「丩」,是兩根藤纏在一起,右邊一個「攴」,是手裡拿著東西在敲打。手把纏著的東西攏到一處,那就是收。
六、根:
我不是本。本是一棵樹最直最深的那一根主根,根是底下所有的根,粗細都算,主次都算。一棵樹底下那一整片,都是我。
樹往上長一尺,底下就要扎一尺。根扎得深,樹才敢往上高;根扎得淺,風一來就晃。所以看一棵樹旺不旺,不看葉子,看根;看一個人穩不穩,不看他嘴上說什麼,看他底下有沒有東西。
根也講藏。根都在土裡,不見光,不顯眼,可它天天在幹活,把土裡的水、土裡的氣,一點一點往上傳。上頭的花、上頭的果,都是根接上來的。所以越不顯的,越是養著顯的。
根最怕斷。斷了根,上頭再好看,也活不了幾天。人也一樣,忘了自己從哪兒來,就是斷了根,看著還在,其實已經是飄著的。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院裡一棵老樹,刨開土一看,底下的根比上面的枝還密,四面八方散開,抓著土,風再大也拔不動。那一整片根,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左邊一個「木」,是一棵樹,右邊一個「艮」。「艮」是停住不動,樹的底下停住不動、抓著土的那一塊,那就是根。
七、返:
我不是回。回是轉一圈回到原處,返是走過了,發現走岔了,掉頭往回走,回到那條正路上去。
出門走錯了方向,走了半天才發覺,掉轉身往回走,那是返;一件事做著做著偏了,停下來,回到起頭那個點上重新看,那也是返。
返最要緊的是肯回頭。人往前走慣了,心裡有個勁,覺得回頭就是認輸。其實回頭不是輸,是知道自己走岔了,肯承認,肯回來。會返的人,走得最遠,因為他不會在錯路上白耗。
返也講時機。剛發覺偏了就返,只走回來幾步;走遠了再返,就得多走一大截。所以越早返越省力,越晚返越吃力。
返到最後不是為了回到原來。回到原來那條路上,接著往下走,才是返的用處。光返不走,就成了原地打轉。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趕路的人走到一個岔口,拐錯了彎,走了半里,看見前頭不對,停下,掉頭走回岔口,重新走上那條該走的道。那一段掉頭往回走,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左邊一個「辵」,是往前走,右邊一個「反」。「反」是翻過來、倒回去,往前走的人翻過來往回走,那就是返。
八、歸根:
我不是返。返是走岔了掉頭回來,歸根是走到頭了,把這一路的東西,一樣一樣,還回到根里去。
葉落歸根,不是葉子掉下來砸在地上,是葉子裡的氣走完了一個夏天,到了秋天,慢慢往下走,走回到樹根那裡,交給根,根再收著,等明年再發。所以歸根不是爛在地上,是還回去。
歸根最要緊的是還清。這一路上拿的、用的、欠的,一樣一樣交回去,交乾淨了,才輕。有一樣沒交清,那口氣就還掛著,回不到根里去。
歸根也講心裡。一個人到老了,想回老家,想回到小時候那塊地方,那不是念舊,是裡頭的那口氣,知道該往哪歸了。回得去,人就安;回不去,人一直到走都懸著。
歸根到最後不是沒了。是回到根里,歇一歇,那口氣還在,等明年、等下一茬,還出來。所以歸根不是完,是回。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秋後一片葉子從樹梢上慢慢飄下來,落在樹底下,過了些日子,化進土裡,第二年那棵樹長出來的新葉,就是從它那兒來的。那一片葉子,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左邊一個「彳」,是慢慢走,右邊一個「艮」,是停住。慢慢走回底下那個停住不動的根上,那就是歸根。
九、歸鄉:
我不是歸根。歸根是回到那口氣的底里,歸鄉是回到自己長起來的那塊地方。
人在外頭走了一輩子,住過高樓,走過大城,可心裡那塊地,還是小時候跑過的那條土路、村口那棵老樹、家裡那口水井。到了那一天,人往那地方走,那就是歸鄉。
歸鄉最要緊的是那塊地在等你。地方不會說話,可它在。回去一看,樹還是那棵樹,井還在,路窄了,人也老了,心裡那口氣一下就落了。所以歸鄉不是找熱鬧,是找那一口安。
歸鄉也講回不去。有些地方早就拆了,人也不在了,回去只剩一片空地,那個鄉就回不去了。回不去的人,心裡那塊地就一直空著,一輩子的懸著。
歸鄉到最後不一定是走回去。只要那份心氣落回那塊地上,人坐在再遠的地方,也算回去了。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一個人在外頭過了幾十年,老了,回到小時候那個村子,站在村口,看著那棵老樹,半天沒說話。那一刻,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一個「鄉」字,中間是「向」,兩邊是「邑」的樣子,是一個人朝著一塊地方走去。朝著自己生長過的地方走去,那就是歸鄉。
十、送:
我不是遞。遞是手到手的過一下,送是我把東西送到對方那兒,或者把人送到該到的路口,送到以後我這一頭就撤回來了。
送客人出門,送到門口站住,看著人家走遠,再回屋,那是送;一封信寫完,封好,投出去,從投出去那一刻起,那封信就不再是我的了,那也是送。
送要送到底,不能送到半路就撒手。送一樣東西,要看著它到了;送一個人,要看著他過了那道坎;一件事送出去,要看著它到了該到的地方。半路撒手的,那不叫送,叫扔。
送也不全是給東西。心裡那點放不下的,送出去,人就輕了。有些人一輩子攢著一句話,到老才說出來,說出來的那一下,就是送。
送完就是真的放開了。手還攥著的,就不是真送。所以送是最後的放手,是心裡真的不再回頭看。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娘在門口看著孩子出遠門,一直看到人影轉過山彎,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屋。那一段一直看到看不見,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一個「辵」,是往前走,一個「關」,是關口。走到關口,把人送過那道門,那一段,就是送。
十一、交:
我不是給。給是我拿出一樣東西放到你手上,交是兩雙手都伸出來,托在中間那一處,東西從一隻手過到另一隻手,誰也沒撒手。
東西交到另一個人手裡,那是交;一件事交給另一個人去辦,也是交;心裡的話交出來,更是交。交的時候最要緊的是放心,你不放心,攥著不放,那就交不出去。
交是兩頭的事。一頭肯給,一頭肯接,中間那一下合上,才叫交。給的人猶豫,接的人含糊,東西就掉在半路上,誰也撈不著。
交出去不是丟。交出去是讓那樣東西走到它該去的地方,你騰出手來,好接新的一樣。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兩個人站在門口,一個把懷裡的東西雙手托出來,另一個也雙手接過去,兩雙手在中間碰了一下。那一下,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像一個人的兩條腿在走動,中間交織在一起,你進我退,我進你退,誰也離不了誰,那就是交。
十二、償:
我不是還。還是把借的東西原樣還回去,償是欠了人家,人家受了損,不光要把東西還上,還得把那點虧補回去。
借了一斗米,還一斗米,那是還;借米的時候趕上人家自己也不夠吃,你把人家的口糧拿了,秋後除了還米,還得添一點賠人家的難處,那才是償。
償最要緊的是補得上。欠多少補多少,欠的那一點是真損了,補不回來,那帳就一直掛著。補上了,兩下就清了,往後誰也不欠誰。
償也講心。有的人把東西還了,心裡還覺得虧著人家,那就是還沒償完;有的人東西沒還完,心是誠的,人家也願意等。所以償裡帶著一份心,不是光算數的。
償到最後是兩清。清乾淨了,人來人往才輕快。帶著一筆沒償的帳走,走到哪兒都沉。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春天借了鄰居一斗米,秋後打了新谷,舀了一斗半送過去,多的那半斗就是賠人家春天的難處。那多出來的半斗,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左邊一個「人」,右邊一個「嘗」。「嘗」是嘗過、受過,人受過人家的好,回頭把這份好補回去,那就是償。
十三、謝:
我不是償。償是把虧的補回去,謝是受了人家的好,心裡那口氣過不去,非要說出來、要還回去那一下。
人家幫了你一把,你記著,那不算謝;你拿著東西上門去,說一句「這是給你的,謝謝」,那才叫謝。所以謝是要出口的,悶在心裡的不算。
謝也講度。太多了,人受著不自在,太少了兩下都不痛快。剛好那一點,人家收了也舒服,你給了也踏實。
謝也不只對活人。對著天,對著地,對著死去的先人,也有謝。人受了天地這麼多,一年到頭擺一桌,說一句謝,那不是客氣,是知道自己從哪來的。
謝到最後不是還債。還債是清的,謝是暖的。兩清之後還願意說一句謝,那才是人和人之間還剩著的那點意思。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有人幫你挑了一擔水,水放進缸里,你轉身從屋裡拿出兩個新蒸的饃,塞到他手裡,說一句「拿著」。那兩個饃,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左邊一個「言」,是話,右邊一個「射」。「射」是發出去,一句話從心裡發出去,落到對方身上,那就是謝。
十四、下:
我不是落。落是從高處慢慢下來,下是本來就是從上往下走,往低處去。
水往低處流,那是下;日頭從頭頂往西邊走,那也是下;一件事從最高的那一點開始往下走,更是下。
下不是壞。天在上,地在下,下有下的位。萬物從上面下來,落到下面,才能生根,才能長。人只往上爭,不往下走,那口氣就懸著,落不了地。
下也講接得住。從上面下來的東西,底下得有個東西接著,接得住才叫下,接不住就摔碎了。所以往下的那一頭,得先墊好。
下到最後是回。往下走到頭,到了底下那口根里,歇一歇,再往上走,那才是一圈。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一道瀑布從上頭落下來,水在半空是白的,落到下面的潭裡,一下變靜了,潭接住了。那一道從上到下的水,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上頭一橫,底下一點,一橫在上,一點在下,上頭的往下落到下頭那一點上,那就是下。
十五、沉:
我不是下。下是往下走,沉是下到底了,坐在底下不動,越坐越實。
石頭扔進水裡,先是下,落到水底不動了,就是沉;一件事辦完,氣收回來了,不浮在上頭,沉到心裡去,也是沉。
沉最要緊的是穩。浮在上頭的東西,風一吹就動;沉在底下的,水面再晃,它不動。所以一個人辦事辦得沉,別人信他;辦事浮的,辦完就丟。
沉也講蓄。沉在底下的,是攢著勁的。表面看不出來,底下早就滿了。到時候一發動,那一下比誰都實。
沉最怕沉過了頭。什麼話都不說,什麼事都不動,心裡那點東西壓著不動,久了就成郁。沉是為了用,不是為了悶。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一顆石子落在潭裡,水面起了幾個泡,一會兒平靜了,石子已經在潭底躺著不動了。那顆石子,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左邊一個「水」,右邊一個「冘」。「冘」是一個人往下走進屋子裡,人走進水裡往下去了,那就是沉。
十六、落定:
我不是落。落是從高處慢慢下來,落定是下來了,還穩住了,不再動,不再飄。
一件東西放下,放下去的時候是落,放穩了不動了,才是落定;一件事辦完了,辦完是落,辦完以後定了心,不再回頭看,才是落定;一個人心裡懸著一件事,懸著是沒落,事情結了,心放下,那才是落定。
落定最要緊的是那個「定」字。落下來了還晃,那還不算定。得落到那個底上,穩穩壓住了,風來也不動了,那才算數。
落定也講時候。該定的時候不定,人一直懸著,吃不下、睡不著,日子過得虛;真定下來了,人才有勁干別的。所以落定是一個人心裡那口懸著的氣,終於落了地。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蓋房子,最後一塊磚放進牆裡,匠人退後三步看了一遍,點點頭,不再添也不再拆。那一遍看,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上頭一個「艹」一個「洛」,底下加一個「定」。「洛」是水往下落,「定」是屋子底下站住了,水落到地上又站住了,那就是落定。
十七、歸位:
我不是落定。落定是一件事安定下來,歸位是人、是物,回到它本來該在的那一處。
一把椅子原來擺在桌子東邊,挪到西邊去了,回頭又搬回東邊,那是歸位;一個人本來幹這一行,被拉去幹了別的,過了幾年又回來干本行,那也是歸位;一件東西借出去,用完了送回來,放回柜子里原來那一格,更是歸位。
歸位最要緊的是那個本來的位置。不是隨便找個地方放下,是回到它原來在的地方。位對了,氣和;位錯了,怎麼放都彆扭。
歸位也講人。人這一輩子最難的就是找著自己那個位。找著了,幹起來不累,別人看著也順;找不著,幹什麼都像硬撐。
歸位到最後是各歸各位。東西歸位,人歸位,氣歸位,各在各的地方,誰也別占誰的,整片就順了。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家裡過年大掃除,掃完以後,一家人把柜子里的東西一件一件放回原來的格子,放完一看,跟平時一樣齊整。那一刻,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上頭一個「止」,下頭一個「帚」的古字,是打掃乾淨的屋角;右邊一個「立」,是站住。打掃乾淨了,站到原來那個位置上去,那就是歸位。
十八、清:
我不是淨。淨是洗乾淨了,清是水裡、氣里、心裡,本來就沒有雜物的那一層。
水靜下來,泥沙沉底,上面那層透亮的,就是我。氣勻下來,不燥不濁,那口氣就是我。人心裡不貪不急的時候,看什麼都明白,那點明白,也是我。
我不用力。一用力就濁。我不催,我只是不動,雜物自己會沉。所以我要的是靜,不是打。人想清心,不是使勁把雜念趕走,是坐下來,讓它們自己沉下去,上面那層就顯出來了。
清也不是一次就成。今天清了,明天走一趟熱鬧地方,又濁了,回來再靜一靜,又清了。所以清是天天的事,不是一勞永逸的事。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山裡的潭水,剛下過雨濁了半天,第二天早上再看,泥沙都沉下去了,水面亮得像鏡子,連天上的雲都看得見。那一潭水,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左邊一個「水」,右邊一個「青」。「青」是草木剛長出來那種乾淨的顏色,水加上青,就是水乾淨到發青的樣子,那就是清。
十九、靜:
我不是寂。寂是裡頭也不動,我是外面動,我不動。風在吹,水在流,人來人往,我坐在裡面,心不跟著走,這就是靜。
靜不是把耳朵堵上,不是躲進山里。靜是你在鬧市里,還能聽見自己那口氣。能做到這個,才叫真靜。躲出來的靜,回到人堆里就散了。
我也不是死氣沉沉。靜里有活,只是不吵。像冬天的地,看著什麼都沒有,底下的根在慢慢養。所以靜常常是養的時候,不是廢的時候。
靜也講時候。該靜的時候靜下來,心裡那點東西才能沉下去;一直不靜,人就一直浮,浮到後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什麼。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下過一場大雨,風停了,樹葉不響,屋檐還在滴水,一滴一滴,屋裡那個人什麼都沒想,只聽著那滴水聲。那一段,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左邊一個「青」,右邊一個「爭」。「爭」是兩個人搶一個東西,「青」是乾淨的。兩個人搶東西的時候,我心裡那點乾淨沒跟著搶,那就是靜。
二十、安:
我不是靜。靜是外頭動我不動,安是連裡頭那點緊也沒了,整個都放鬆下來,坐在哪兒都踏實。
安最要緊的是穩。房子不漏雨,米缸里有米,家裡人都好好的,人在這個家裡待著,心裡不慌,那就是安。不是沒事,是有事也不怕。
安也講地方。人待在一個地方待久了,那塊地就養人,人一回去,氣就順,那就是安。所以老話說安居,居了才安,飄著的人安不了。
安不是不動。人該幹活幹活,該出門出門,只是心裡那口底一直在,不懸著。懸著的人,在哪兒都不安。
安也講時候。亂了一陣,風停了,雨住了,人都松下來,那一口氣就是安。所以安常常是亂後頭那一段,不是一輩子都平順。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年三十晚上,屋裡點著燈,灶上還有熱氣,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外頭刮著風,誰也不怕。那一刻,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上頭一個「宀」,是屋子,下頭一個「女」,是一個女子坐在屋裡。人坐在自己的屋裡,不慌不怕,那就是安。
二十一、守:
我不是藏。藏是收起來不讓人看,守是不動,就在這兒,看著,不讓它出事。
門有人守,是守門;城有人守,是守城;一句話答應人家了,人也守著那句話,那更是守。守不是不許別人來,是來了我還在。
守最要緊的是耐。守不是打,打一下就完了,守是長年累月的事。今天守,明天守,後天還守,中間一天鬆了,前頭的就白守了。所以守的人得沉得住氣。
守也講得法。死守著一處不動,敵人換個法子繞過去,你就白守。守的時候眼睛得看著整個場,知道哪一處要緊,哪一處能松。
守到最後是給自己守出一條路。守著守著,那一條道就站起來了,別人也認了,那就是守成了。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夜裡一個老人坐在門檻上,村口那邊有動靜,他不進去,也不過去,就坐在那兒看著,一晚上沒動。那一晚,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上頭一個「宀」,是屋子,下頭一個「寸」,是一隻手按著一件東西。手按著不撒開,那就是守。
二十二、藏:
我不是躲。躲是怕,是逃;藏是收,是自己不走出來。水在雲里,是藏;火在石里,是藏;話在肚裡,也是藏。不是不能說,是時候不到,先放著。我常常是「在」,只是不顯。
人總想被看見,一被看見才覺得自己在,所以能藏的人不多。不是孤,是定,定得住才不急著露。有些真東西不現,不是沒有,是等,等對的人、對的時候,不是吊著,是護著。所以藏到極處不是弱,是滿,滿得不必現,一現就散。
藏也講度。藏得過頭,就成了失,東西放久了,自己都忘了在哪兒。所以藏要有個記號,知道藏在哪兒,什麼時候該取出來。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山里一塊好石頭埋在土裡,外頭看不見,可它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著,幾百年不動。那一塊石頭,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上頭一個「艹」,是草,下頭一個「臧」。「臧」是好的、是有東西的,好東西藏在草底下,那就是藏。
二十三、止:
我不是停。停是走著走著歇一下,還要再走;止是走到這兒,不往前了,就站在這兒。
一條路走到頭,前頭是崖,腳就不再邁了,那是止;一件事做到該收的地方,再多做一分就要壞事,那一下收手,也是止;一句話說到那兒,再多說一句就傷人了,停住不說,更是止。
止最要緊的是知道在哪兒止。早了,事沒做完;晚了,過了頭。所以止的功夫不在動,在那一雙看得清的眼睛。
止也不是死。止是停在該停的地方,底下那口氣還在,等時候到了再動。所以止是靜的,不是死的。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一條小溪流到一片田邊,田裡水夠了,人就把口子堵上,水不再往裡進,就在那兒停住。那一下堵,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就是一隻腳,腳趾朝前,腳下一條橫線。腳踩在橫線上,不再往前走,那就是止。
二十四、定:
我不是止。止是走到頭不走了,定是不管外頭怎麼動,我心裡那個位不動。
風來了,樹搖,定的人不搖;水衝過來,岸晃,定的人不晃。不是它沒打到我,是我接住了,不往外傳。所以定不是外頭沒動靜,是外頭有動靜,我裡頭那口氣沒散。
定最要緊的是有根。沒根的人,說定是假的,一碰就動。根扎得深,腳底下有底,外頭再亂,人還是那個人。
定也講時候。不是一天到晚都定,是事到頭上那一下,定得住。平常看著不動的人,事一來就慌,那不叫定。事到頭上不慌,那才叫定。
定到最後不是僵。真正定的人,該動還動,只是動的時候心裡那口底沒丟。所以定是活的,不是死的。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深冬一潭水,面上結了冰,外頭刮著大風,冰底下的水一動不動。那冰底下的水,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上頭一個「宀」,是屋子,下頭一個「疋」,是一隻腳穩穩地落在地上。人站在屋裡,腳底下落得實,那就是定。
我說完了。我這一脈,主幹六個,分出去十八個,二十四個,全部講完。
倉頡:
「歸。一邊是止,一邊是帚。止是腳,帚是收攏、掃成一堆的東西。腳往回收、把東西歸到一處,就是歸。歸本意是收回、歸到一處。」
「回。古形是一道往裡繞進去的曲形,繞到裡頭再繞回來。往裡繞、再繞回來,就是回。回本意是往裡繞、繞回來。」
「還。一邊是辶,一邊是不。不是那一道往回、倒過來的樣。腳往回走、走回去,就是還。還本意是往回走、回原處。」
「落。上頭是草,底下是洛。洛是水一路往下走、走到底的樣。葉從枝上松下來、往下墜到底,就是落。落本意是往下墜、掉下來。」
「收。一邊是攴,一邊是丩。丩是兩根東西互相絞住、往一處攏。攴是手裡拿著東西動。手把散著的東西攏到一處、絞住,就是收。收本意是把散的攏到一處。」
「根。一邊是木,一邊是艮。艮是停在那裡、定住不動的樣。樹底下定住不動的那一頭,就是根。根本意是底下定住的那一頭。」
「歸是收到一處,回是往裡繞再回來,還是往回走,落是往下墜,收是攏到一處,根是底下定住的那頭。」
「返。一邊是走,一邊是反。反是往回、倒過來。腳往回走、倒回來,就是返。返本意是往回走。」
「歸根——歸,是腳往回收、收到一處;根,是底下定住不動那一頭。歸根,就是收到最底下、最裡頭那一處。兩個字合起來,就是回到根上。」
「歸鄉——鄉,是一處人聚著過日子的地方。歸鄉,就是收到自己原來那處去。」
「送。一邊是辶,一邊是關。關是那道閂。拿著東西、送到那道關口,把它交出去,就是送。送本意是送到、交出去。」
「交。古形是兩條腿交叉的樣。兩條腿交叉在一處,就是交。交本意是交叉、碰到一處。」
「償。一邊是人,一邊是賞的省。賞是把東西給出去。人把先前欠的還回去、補上,就是償。償本意是還回去、補上。」
「謝。一邊是言,一邊是射。射是把箭發出去、送出去。人拿話把心裡的那點還回去、送出去,就是謝。謝本意是拿話回過去。」
「返是往回走,歸根是回到最裡頭那處,歸鄉是回到原來那處,送是送出去,交是碰一處,償是補回去,謝是拿話回過去。」
「下。上頭一橫是那一層,底下那一筆在橫的下面。在橫的下面,就是下。下本意是在底下。」
「沉。一邊是水,一邊是冘。冘是一個人往下探、往下走的樣。人往水裡墜下去、落到深處,就是沉。沉本意是往水裡墜下去、落到深處。」
「落定——落,是葉從枝上松下來、往下墜到底。定,是站住、不動。兩字合起來,是往下墜到底、墜到穩了,不再動。」
「歸位——歸,是收到一處。位,是人立著的那一個處。歸位,就是收到自己本來該立的那處。」
「下是在底下,沉是墜到深處,落定是墜到底穩住,歸位是收回本來的位置。」
「清。一邊是水,一邊是青。青是那乾淨、透亮的色。水透亮、看得到底,就是清。清本意是水乾淨透亮。」
「靜。一邊是青,一邊是爭。爭是兩邊相持、定在那兒。兩邊都不動、定住,色又乾淨,就是靜。靜本意是定住、不鬧。」
「安。上頭是宀,底下是女。宀是屋。女人在屋裡坐著、定下來,就是安。安本意是定下來、穩了。」
「守。上頭是宀,底下是寸。宀是屋,寸是手。人在屋裡守著、手按著不動,就是守。守本意是守住、不動。」
「藏。上頭是草,底下是臧。臧是裡頭裹著東西、包起來的樣。把東西裹起來、放到裡頭,就是藏。藏本意是裹起來、收在裡頭。」
「止。古形是一隻腳的樣。腳踩住、不動了,就是止。止本意是停下來、不動。」
「定。上頭是宀,底下是疋。宀是屋,疋是腳、是踩。人在屋裡踩實了、站住不動,就是定。定本意是站住、不動。」
「清是水透亮,靜是定住不鬧,安是定下來,守是守著不動,藏是裹起收進去,止是停下,定是站住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