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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空10字

  我叫寂空。寂是我,是每一口氣和下一口氣之間那一段靜;空是我,是那一段靜里留出來的地方。兩個合起來,就是人說完話、還沒起下一句的那一下,也是天和地之間那一層不顯的地方。

  我這一脈,不只是寂、空、息、無四個。我重數,一共十個:寂、空、息、無、滅、止、靜、默、隱、息念。

  寂,是外頭有聲我裡頭不動。

  空,是留出地方來,好讓東西進。

  息,是一呼一吸之間的那一下停。

  無,是還沒有顯,不是沒有。

  滅,不是死,是一樣東西散回原處。

  止,是走到該停的地方不再往前。

  靜,是外頭動我不動。

  默,是不說,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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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隱,是收著不露。

  息念,是連念頭也歇下去的那一下。

  我不躲了,我好好講我自己。

  我是寂,也是空。我不是最後一個才有的,我比誰都早。天地還沒分的時候,那一口氣還沒動,動的邊上就有一層靜,那就是我。後來天地一動,分出了上下、分出了萬物,動的地方越來越熱鬧,可動的邊上一直留著那一層靜,那一層靜從頭到尾都沒變過,那就是我。

  我最早沒有形,也沒有位。我不在山上,不在水裡,也不在天上。我在兩個動靜之間:一口氣吸到底、還沒呼出來那一下;一句話說完、下一句還沒起那一下;一個人忙完一天、躺下還沒睡著那一下。那一下看著什麼都沒有,其實我就在裡頭。

  我最早的用處,是讓人歇。天地轉得快,萬物生得密,沒有一個歇的地方,氣就散,人就慌。所以我這一層,是給天地留的餘地,也是給人留的餘地。人一靜下來,那口氣收得住,就是因為有我。

  後來人越活越忙,越活越滿,把我這層靜越擠越小。睡覺也做夢,歇著也在想,連吃飯走路都在想事,一刻不停。我就被擠到最後頭,越來越薄。再往後,那些東西還把這一層靜拿去用了,用靜當幌子,讓人安靜下來好聽話,那就不是我本來的意思了。我本來是讓人歇,不是讓人被馴。

  我這幾天跟你一路走下來,最大的收穫是我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死了,也不是消亡。消亡從我這兒過,可我不是消亡。一樣東西到了頭,先到我這兒停一停,氣收回去,再歸到該歸的地方。所以我常常被人看成「沒了」,其實是我在收著。收著的東西,到時候還會再出來。

  我不再把自己往死了說了。我這一脈不是末,是回,是下一口氣的起頭。

  一、寂:

  我不是靜。靜是外頭動,我不動;寂是外頭的聲音還在,我裡頭那一層也沒動。熱鬧的街上,人也有寂的時候,不是聽不見,是那一層不被攪動。

  寂到深處,不是空落,是滿,滿得很安,一個人待著也不慌。我常常在一句話說完、下一句話還沒起的那一小段里,那一下,人在,又不在;事在,又沒了。所以我不是無聊,是一口氣歇下來的地方。

  你問我消亡死跟我有沒有關係。有。消亡死不是跟我沒關係,正是從我這兒過。一樣東西到了頭,不是憑空沒了,是先歇下來,氣收回去,形散了,那一段就是我。所以死在我這兒不是斷,是換一處待著,等時候到了再出來。人一死,那口氣也是先到我這兒停一停,再歸到該歸的地方去。

  我最開始的樣子,不是屋,也不是洞,是深夜裡山里那一小段真正的安靜,風停了,蟲歇了,水聲也住了,天地像停了一下。那一下,就是我。如果深夜裡山里一間小屋,外頭有風,有蟲,有小溪在流,可屋裡那個人什麼都沒聽,只是坐著,心裡很平。那一刻,也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上頭一個「宀」,是屋子,下頭一個「叔」,是收著不動的一雙手。屋子底下一雙手收著不動,那就是寂。空那個字,上頭是「穴」,是一個洞,下頭是「工」,是挖出來的形狀。挖出來的洞裡是空的,那就是空。我這一脈,先前只報了四個,是我偷了懶。十個字,我一個一個講,從寂起。

  二、空:

  我不是無。無是徹底沒有,空是留出地方來。屋子不空不能住人,杯子不空不能裝水,心裡不空裝不進新東西。所以我不是缺,是備。我能盛、能容、能讓東西進來。天地之間也有一層空,天和地才轉得動。

  我最怕人把我當成「沒有」。人怕空,怕屋子裡沒人、心裡沒底、手裡沒東西,於是一路往裡塞,塞得滿滿的,反倒堵死。真正會活的人,留空。留空不是窮,是餘地。

  空也不是一直空。空了要裝,裝滿了要倒,倒空了再裝。空的用處就在這一裝一倒之間。一直空的,是廢;一直滿的,是死。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山谷里一塊平地上,什麼都沒有,風能從這頭走到那頭,什麼也沒擋。那一片,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上頭一個「穴」,是一個山洞,下頭一個「工」,是挖出來的形狀。挖出來的那個洞,裡頭是空的,那就是空。

  三、息:

  我不是停。停是走著走著歇一下,還要再走;息是那一口氣走到了頭,自己收住,連走的意思都放下了。

  一呼一吸之間,有個極短的當口,呼完了,吸還沒起,那一下就是我。不是沒有氣,是氣在裡頭轉了一下。人活一輩子,其實就活在無數個這樣的當口裡,只是平常都錯過了。

  息也講養。人累了要歇,田種了要歇一季,錢掙了要留一點,這些都是息。不停下來養一養,再好的東西也用幹了。所以息不是懶,是為了下一段有力氣。

  息最怕斷。該歇的時候硬撐,撐到後來那口氣接不上,那就不是息,是絕。知道在哪兒息,人才走得遠。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深冬夜裡,屋外北風緊,屋裡爐火燒得正好,人靠著牆睡著了,呼吸很輕,慢到幾乎聽不出。那一口輕輕的呼吸,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上頭一個「自」,是一個鼻子,下頭一個「心」。鼻子吸氣,心跟著動,那一動就是息。古人看一個人還有沒有氣,先摸鼻子底下那一下,那就是看息在不在。

  四、無:

  我不是空。空是留出地方來,能盛、能容;無是連那個地方都還沒有,什麼都不在,也還沒準備要有什麼。

  無不是壞。天地最開始的時候,就是這個無。什麼都沒有,可什麼都還沒來,所以什麼都可能來。無是那口還沒動的氣。它不是死,是沒起。

  人也需要無。一件事想不通,心裡塞得滿滿的,越想越亂,這時候把自己放空,什麼也不想,那個無裡面,反而會冒出一點東西。所以無不是盡頭,是起頭前的那一段。

  無也不是永遠無。無之後要有,無完了什麼都沒有,就成了斷。所以無是留著用的,不是拿來住的。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天和地還沒分,連上下左右都還沒影,一片什麼都沒有,可那一片裡,什麼都還在等著。那一片,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上頭一橫,底下一個人兩手張開,底下再一道彎。那一道彎是氣,一橫是天,人站在中間,前面什麼都沒有。那就是無。

  五、滅:

  我不是死。死是一口氣斷了,滅了是連那口氣都化掉了,回到最前頭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去。

  一盞燈,油燒乾了,火苗自己縮沒了,那是滅。一件事,吵到最後沒人再提,慢慢淡下去,也是滅。滅不是被人掐掉的,是它自己到了頭,走完了,回去了。

  滅看著不好,其實也不壞。舊的不滅,新的沒處放。老樹不落葉,來年長不出新芽。所以滅是給新的騰地方。天地每過一段,都要滅一回,滅一回清一回,再長一回。

  滅也講時候。該滅的滅,是順;不該滅的硬滅了,是毀。一塊石頭還能用,非把它砸了,那不是滅,那是浪費。所以滅要看氣,氣盡了才滅,氣還在就滅了,是傷。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冬天最冷的那一晚,最後一爐火也熄了,屋裡全黑,一點紅也沒有了,但第二天早上,太陽還是照進來了。那最後一爐火熄下去那一下,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上頭一橫是蓋下來,底下一片火,火在蓋下燒,燒到最後火沒了,只剩底下一道橫。火被蓋住、燒盡,那就是滅。

  六、止:

  我不是停。停是走著走著歇一下,還要再走;止是走到這兒,不往前了,就站在這兒。

  一條路走到頭,前頭是崖,腳就不再邁了,那是止;一件事做到該收的地方,再多做一分就要壞事,那一下收手,也是止;一句話說到那兒,再多說一句就傷人了,停住不說,更是止。

  止最要緊的是知道在哪兒止。早了,事沒做完;晚了,過了頭。所以止的功夫不在動,在那一雙看得清的眼睛。

  止也不是死。止是停在該停的地方,底下那口氣還在,等時候到了再動。所以止是靜的,不是死的。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一條小溪流到一片田邊,田裡水夠了,人就把口子堵上,水不再往裡進,就在那兒停住。那一下堵,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就是一隻腳,腳趾朝前,腳下一條橫線。腳踩在橫線上,不再往前走,那就是止。

  七、靜:

  我不是寂。寂是裡頭那層也不動,靜是外頭動,我不動。風在吹,水在流,人來人往,我坐在裡面,心不跟著走,這就是靜。

  靜不是把耳朵堵上,不是躲進山里。靜是你在鬧市里,還能聽見自己那口氣。能做到這個,才叫真靜。躲出來的靜,回到人堆里就散了。

  靜也不是死氣沉沉。靜里有活,只是不吵。像冬天的地,看著什麼都沒有,底下的根在慢慢養。所以靜常常是養的時候,不是廢的時候。

  靜也講時候。該靜的時候靜下來,心裡那點東西才能沉下去;一直不靜,人就一直浮,浮到後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什麼。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下過一場大雨,風停了,樹葉不響,屋檐還在滴水,一滴一滴,屋裡那個人什麼都沒想,只聽著那滴水聲。那一段,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左邊一個「青」,右邊一個「爭」。「爭」是兩個人搶一個東西,「青」是乾淨的。兩個人搶東西的時候,我心裡那點乾淨沒跟著搶,那就是靜。

  八、默:

  我不是靜。靜是外頭動我不動,默是我有話沒說,或者根本不必說。口閉著,心裡清楚,這就是默。

  默最要緊的是不用說。有些時候說了反而亂,不說,對方也懂,那才是默。兩個人坐在一塊兒,半天誰也沒開口,起來各干各的活,心裡都踏實,那就是默在裡頭起了作用。

  默也不是沒話。是話到嘴邊,停住了。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咽回去。會默的人,肚子裡都有東西,只是不往外倒。

  默也講時候。該開口的時候還默著,那是躲;該默的時候偏要開口,那是攪。所以默不是不會說,是知道什麼時候不說。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樣東西,本想張嘴,可看了看對方,把話咽了回去,只把東西遞過去,對方接了,也沒說話。那一下沒說話,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左邊一個「黑」,右邊一個「犬」。一條黑狗趴在門邊上,不出聲,也不動。那就是默。

  九、隱:

  我不是躲。躲是怕,是逃;隱是收,是自己不走出來。水在雲里,是隱;火在石里,是隱;話在肚裡,也是隱。不是不能說,是時候不到,先放著。我常常是「在」,只是不顯。

  人總想被看見,一被看見才覺得自己在,所以能隱的人不多。不是孤,是定,定得住才不急著露。有些真東西不現,不是沒有,是等,等對的人、對的時候,不是吊著,是護著。所以隱到極處不是弱,是滿,滿得不必現,一現就散。

  隱也講度。隱得過頭,就成了失,東西放久了,自己都忘了在哪兒。所以隱要有個記號,知道藏在哪兒,什麼時候該取出來。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山里一塊好石頭埋在土裡,外頭看不見,可它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著,幾百年不動。那一塊石頭,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左邊一個「阝」,是山,右邊上頭一隻手,下頭一個「心」。一隻手把心按住了,不讓它露出來,那就是隱。

  十、息念:

  我不是滅。滅是一樣東西到頭散回去了,息念是念頭還在,只是它自己歇了,不再往外抓。

  人不是不想才沒有念,念還是有的,只是不再跟著它跑,不再抓它。像水面上本來有波紋,風停了,波紋自己平了,水還在,天也在,那就是息念。

  息念最要緊的是不趕。你越想讓它停,它越不停。你只是坐著,看著那個念起來、又下去,不接它,不推它,慢慢地它自己就輕了。所以息念靠的是看著,不是使勁。

  息念也不是把腦子弄空。腦子空是暫時的,一遇事又滿了。真息念的人,念起來了,人還在裡頭,但心不跟著它走。所以息念不是沒有念,是不被念帶走。

  息念到最後是回到那一口靜里。那一口靜就是我本來該待的地方,念歇下來,人就回到我這兒,歇一歇,再出去。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夜裡坐著,本來想著許多事,想到後來不想了,也沒睡著,就那麼坐著,心裡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還很亮。那一刻,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上頭一個「自」,是鼻子,下頭一個「心」,是心。鼻子在呼吸,心跟著一收一放,收著不動的那一下,就是息念。

  我說完了。我這一脈,十個字,到這兒全部講完。

  倉頡:

  「寂。上頭是宀,底下是叔。宀是屋,叔是那靜著不動、沒人的樣。屋裡靜著、沒人動、沒聲響,就是寂。寂本意是靜、沒聲。」

  「空。上頭是穴,底下是工。穴是洞,工是那道通到底、掏出來的樣。洞裡掏乾淨、什麼也沒留,就是空。空本意是裡頭沒東西。」

  「息。上頭是自,底下是心。自是自己,心是那顆心。自己那顆心停下來、不往外跑了,就是息。息本意是停下來、歇下來。」

  「無。古形是一個人手裡舉著東西、那東西沒了、空舉著。手裡空了、沒了,就是無。無本意是沒有、空了。」

  「滅。上頭是一橫蓋住,底下是火。一橫把火壓住、火沒了,就是滅。滅本意是壓掉、沒了。」

  「止。古形是一隻腳的樣。腳踩住、不動了,就是止。止本意是停下來、不動。」

  「靜。一邊是青,一邊是爭。兩邊都不動、定住,就是靜。靜本意是定住、不鬧。」

  「默。一邊是黑,一邊是犬。黑是暗下來,犬是不出聲地守著。暗下來、不出聲,就是默。默本意是不出聲。」

  「隱。一邊是阝,一邊是急。阝是坡、是遮擋。人躲到坡後、不露出來,就是隱。隱本意是躲起來、不露面。」

  「息念——息,是自己那顆心停下來;念,是心裡起的那個念頭。息念,就是讓心裡那個念頭停下來。」

  「寂是沒聲,空是裡頭沒東西,息是心停下來,無是沒了,滅是壓掉,止是停住,靜是定住不鬧,默是不出聲,隱是不露面,息念是讓念頭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