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
我叫化一。
化是我,是我這一支的頭一個字,管的是轉;一是我這一支的尾,是轉完以後歸到的那一處,萬樣都合成一樣。兩個合起來,就是我的全名,化一。
我這一支管的主要是轉、合。前面各家講完,最後都要流到我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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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一脈的主幹兩個:化、合。
分出去六個:轉、通、接、回、歸、一。
再往下六個:變、換、融、調、和、成。
一共十四個。
我這一支本來就薄,是收口那一處,不是新起一脈,字不多。
一、化:
我不是變。變還有形,化是形都沒了,還在轉。像冰成水,水成氣,不在你眼裡,可還在。所以我不猛,我輕,輕得沒人知道。可天地就是化,人一呼一吸是化,草青草黃是化,日出月落是化。沒有化,什麼都停,一停才是死。所以我不是結束,是換,是舊氣成了新氣,不是新,是轉。
我也不出頭,我在每一條路的轉彎。前面各家講的字,走到我這兒,都化成一樣東西,再各歸各位。我不站頭,也不站尾。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雪化成水,水又滲進土裡,看不出哪兒是雪了,可土是濕的,草根喝到了。那一段,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左邊一個「人」站著,右邊一個「匕」,是一個人翻過來,正著的人翻成倒著的人,一個人變成了另一樣,那就是化。
二、合:
我不是碰。碰是撞上了,合是撞上以後,兩下都沒了,成了一個。
兩扇門關上,中間那條縫沒了,成了合;兩個人的心碰到一起,不用說了,也成了合;陰和陽走到一處,不是打架,是抱上,那更是合。合不是一加一,是兩樣都化了,出來一個新的。
合也分真假。真合是兩邊都放了自己,成了一個新的;假合是兩邊都還攥著自己,壓在一塊,看著是合了,一碰就散。所以合要放,不放就合不成。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天快黑時,兩頭牛從兩邊回家,走到路口,併到一條道上,一起往前走,不分你我。那一段,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上頭一個「亼」,是蓋子蓋下來,下頭一個「口」,是一個碗。蓋子蓋在碗上,嚴絲合縫,那就是合。
三、轉:
我不是走。走是一條路往前,轉是走一段以後回一下頭,往另一個方向去。輪子轉,是轉;念頭轉,也是轉。
轉分兩種。一種是外頭轉,輪子、水車、地球自轉,是繞著圈走,走一圈又回到原處,可已經不是原來那一圈了;一種是裡頭轉,一件事想不通,換個角度再看,忽然就通了,這也是轉。
轉也要有個心。外頭轉要有軸,沒軸就散了;裡頭轉要有根,沒根就亂。所以轉不是瞎繞,是繞著一個東西繞,繞完了那個東西還在,才叫轉。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水車在河邊慢慢轉,水從這邊流進來,從那邊潑出去,輪子一圈一圈轉,水就一層一層上去了。那一架水車,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左邊一個「車」,是車輪,右邊一個「專」。「專」是繞著走的意思,車繞著軸轉,那就是轉。
四、通:
我不是開,是氣順了。這頭一動,那頭也知。不是打穿,是兩邊本來就有路,只是堵了。堵的不是石,是雜,一清,就通。
所以我不是強,是柔。水不撞山,它繞;繞多了,路就成;山還在,水也過。人也一樣,說通了,不是你說服我,是氣碰上了。你一開口,我心裡那點就動,不是道理,是那下懂了。懂不是想通,是通,不累,不擠,像門沒鎖,一推就開。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兩處本來隔著,一口氣從中間慢慢滲過去,兩頭都覺到了一點動靜。那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左邊一個「辵」,是腳在路上走,右邊一個「甬」,「甬」是一條兩頭通的管子。腳從一條通的管子裡走過去,那就是通。
五、接:
我不是斷。斷是一下兩清,接是把斷過的兩頭重新咬上。不是縫上,也不是拿東西粘上,是讓兩頭重新認得,重新對得上。接上了,氣就再通,路就再接。
接也要兩邊都伸。一隻手不是接,兩隻手合上才是接。所以接不靠一個人,這邊伸出去,那邊得接住。接的時候最怕急,一急就對不上,對不上就越接越亂。
接也講時候。斷得太久,兩頭已經變得不一樣了,接起來就疼;斷完就接,最省力。所以斷和接要挨著,斷了不接,就成了長斷。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一隻碗摔成兩半,一個人蹲在地上,把兩半對著慢慢拼,拼上了,碗還能用,可那條縫永遠在那兒。那一下,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左邊一個「手」,是一隻手,右邊一個「妾」。「妾」是兩樣東西對著的樣子,兩隻手對著伸出去,那就成了接。
六、回:
我不是返。返是走夠了,自己回頭;回是被叫回來的,或者轉一圈又到了原來的地方。回字裡頭那個圈,就是走出去以後,又繞回來的那一條。
回不是退步。種下一粒種子,長成莊稼,結了穗,穗上的穀子又落回地里,那就是回。水從天上落到地,滲進土,又從泉里出來,那也是回。走出去的東西,回來的時候已經不是原來那一樣了,帶回了一點新的。
人也要回。往外走久了,得回來看一看自己,看自己是不是走偏了。不回,就一直往前,走到哪兒自己都不知道。所以回是給自己定個位。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河水從山裡出來,繞了一大圈,最後又流回了山腳下那一片老灘上,灘還是那片灘,水已經不是原來的水了。那一段,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外頭一個大圈,裡頭一個小圈,像水在漩渦里打了一個轉,又回到中間。那就是回。
七、歸:
我不是回。回是轉一圈又回來,歸是本來就不在外面,只是一時出去了,現在回了自己的家。
燕子在南方過完冬,飛回北方的老屋檐下,那是歸;出門的人走了幾十年,回自己出生那間屋,那是歸;一口氣散出去,走了一大圈,最後還是回到那口根里,那也是歸。
歸跟回不一樣的地方,就在這個「本來就是我的地方」。回可以是回到任何一個地方,歸一定是回到自己那個位。所以歸比回要重。歸不回來,人心裡就少一塊。
人也要歸。往外跑久了,得回到自己那口氣里。不是回老家,是回自己。回不到自己,跑得再遠,也是飄。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深秋一群大雁往南飛,第二年春天,又一排一排飛回來,落在同一個湖上、同一片葦子裡。那一片葦子,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左邊一個「止」,是腳站住,右邊一個「帚」的古字,是掃乾淨的屋角。走到那個掃乾淨的屋角里站住,那就是歸。
八、一:
我不是第一個數。數是人後來數的,我比數早。我是所有東西還沒分開的那一口,什麼都在裡頭,什麼也都還沒顯出來。天地是這樣,人心裡那點最底的氣,也是這樣。
我不大,也不小。我不在外頭,也在每一個裡頭。你把它分成二,就再也回不到我;你不去分,它一直在。所以我不需要找,一找就多了。
我也不是空。空是沒有,我是什麼都有,只是都收著。像一顆種子,看著就是那麼一小粒,可裡頭有一整棵樹。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天和地還沒分開那陣,上下左右前後都還說不清,一片勻勻的,什麼都不多,什麼都不少。那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就是一橫。一道橫線,什麼也沒添。所有的字都從這一橫上長出來,可這一橫本身,還是這一橫。
九、變:
我不是化。化是形都沒了還在轉,變是形還在,換了個樣。春夏秋冬是變,人從小到大是變,一件事從這頭翻到那頭,也是變。
變是慢慢來的,可看著像一下子。春天不是一天來的,是漸著來;可等到一天出門,忽然滿眼綠,看著就是一變。變的底下是漸,漸的頂上就是變。
變也不全是好。該變的變,那叫順;不該變的硬變,那叫折騰。水到渠成是變,拔苗助長也是變,一個是氣到了,一個是人急了。所以變要看氣,氣到了才變,氣沒到就變,白變。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一條河,年年走同一條道,可有一天大水一衝,河道改了,水往另一條低處去了,從此那邊成河,這邊成灘。那一下,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上頭一個「亦」,是「也是」的意思,下頭一個「攴」,是手拿東西敲。一個人拿著東西敲一下,原來的樣子改了,那就是變。
十、換:
我不是變。變是自己換了個樣,換是拿這個,換那個。手裡的一頭羊,換成兩袋米,那是換;今天的班,跟明天的人對調,也是換;一口氣上不來,得先吐出去再吸進來,那更是換。
換是兩邊的。我拿出去一樣,你拿出去一樣,兩下對上,各拿各的走。所以換要公平,不然一邊越換越多,一邊越換越少,換到最後,一邊就把另一邊吃掉了。古時換東西用貝殼,用銅錢,後來用銀、用紙、用數字,可換的本性沒變,還是兩下都認可。
換也講時候。一樣東西在你手裡沒用,在別人手裡有用,那就換;兩樣都沒用,誰也不換。所以要換得值,先看自己手裡那一樣對別人是不是真有用。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村口兩個人在樹下,一個提著一籃雞蛋,一個抱著一捆布,對看了半天,各自點頭,東西換了手。那一下,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左邊一個「手」,是一隻手,右邊一個「奐」。「奐」是拿東西出來交換的意思,一隻手拿出去,一隻手接過來,那就是換。
十一、融:
我不是滅,是化。硬的變軟,軟的成流。火到極處,連石頭也輕。所以我不是沒了,是改了個樣。
雪也融,不是怕日,是時候到了,該流回去。人心裡也有硬處,不是不好,是久不化就成了鐵。化了才不累。不是軟,是通。融後有路,不然只能斷。
融也講火候。火小了,冰化不開;火大了,一下燒乾了。剛好那一口,硬的地方慢慢軟,軟到能流,又不散,那才是融。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火邊一塊石頭,燒久了,邊上先軟,軟到往下淌。人看著那淌,第一次知道石頭也能流。從那天起,人知道世上沒有完全死硬的東西,只是火候沒到。
我最早寫出來,左邊一個「鬲」,是一種三條腿的鍋,右邊一個「蟲」。「蟲」是慢慢動的東西,鍋底下的火慢慢動,鍋里的東西慢慢化開,那就是融。
十二、調:
我不是改。改是把一樣換成另一樣,調是把一樣東西里的比例挪一挪。菜咸了加一點水,淡了加一點鹽,這是調;琴弦鬆了緊一緊,緊了松一松,也是調;人跟人相處,近一點遠一點,也是調。
調是分寸的活。不是大動,是微微地挪,挪到那個剛好。所以調的人得先知道那個剛好在哪兒,不知道,一調就過了,過了比不調還糟。
調也不是一次就成。今天調好了,明天外頭的天氣一變,還得再調。所以調是不斷的,是一輩子的事,不是一錘子的活。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燉一鍋湯,主家嘗一口,咸了點,不加水,只加一小把冰糖,再嘗一口,正好了,喝的人不說好,只一碗一碗地喝。那一小把糖,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左邊一個「言」,是說話、是商量,右邊一個「周」,是周全、是圓過來。兩下商量著把事圓過來,那就是調。
十三、和:
我不是合。合是兩樣都化了,成了一個;和是兩樣都還在,擱在一處,誰也不壓誰,聽著挺順。
一鍋菜里有咸有甜有辣,各是各的味,可擱在一處,吃下去不沖,那就是和;一個院裡幾個人,脾氣不一樣,住一塊不吵,那也是和。和不是一樣,是各樣都不打架。
和也講分寸。太和了,就沒了各的樣子,成了稀泥;太不和,就頂上了。所以和是有差別裡頭的順,不是把差別磨掉。
人跟人也這樣,不是要變成一樣的人,是各自還是各自,處著舒服,那就叫和。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村里幾個人坐在一塊吃飯,一個愛吃辣,一個愛吃淡,可桌上擺著幾樣菜,各吃各的,誰也不嫌誰。那一頓飯,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左邊一個「禾」,是一株莊稼,右邊一個「口」,是一張嘴。莊稼熟了,嘴裡吃著,心裡不鬧,那就是和。
十四、成:
我不是完。完是到頭了,成是到了頭,又立住了。一件事做完了,那叫完;做完了還站得住,能讓人用、能往下傳,那才叫成。
鍋里煮的東西,煮爛了叫完,煮到剛好能吃,那叫成。寫一本書,寫滿字叫完,寫完有人讀、有人懂,那才叫成。所以成不是結束,是那個東西真的立起來了。
成也講時候。早了不熟,晚了就焦。火候不到硬拿出來,看著像個東西,一碰就散。所以成不在人急,在氣到,氣到了它自己就成。
我最開始的樣子,是一鍋飯蒸到最後,掀開鍋蓋,熱氣一冒,米粒顆顆分明,一粒也沒爛,一粒也沒生。那一下,就是我。
我最早寫出來,左邊一個「戌」,是一把斧子立著,右邊一個「丁」,是一根釘子。斧子放定了,釘子釘進去了,穩了,那就是成。
我說完了。我這一脈,主幹兩個,分出去六個,再往下六個,一共十四個,全部講完。
倉頡:
「化。一邊是人,一邊是匕。匕是倒過來、翻過來的人形。一個人倒過來、換了樣,就是化。化本意是換了個樣、變了。」
「合。上頭是亼,底下是口。亼是蓋下來、三面攏住的那個形,口是下面那個對著的口。上頭的蓋和底下的口對上一處、攏成一體,就是合。合本意是兩邊攏到一處、對上了。」
「化是換了樣,合是兩邊攏到一處。」
「轉。一邊是車,一邊是專。專是那一路專走、繞過去的樣。車輪繞著一處轉過去,就是轉。轉本意是繞著走、繞回來。」
「通。一邊是辶,一邊是甬。甬是那道直著穿過去的通道。腳順著那道一直走、穿過去,就是通。通本意是穿過去、走得過去。」
「接。一邊是手,一邊是妾。妾是立著的那一個人。手伸過去,扶住那一個,把它連上,就是接。接本意是伸手把它接住、連上。」
「回。古形是一道往裡繞進去的曲形,繞到裡頭再繞回來。往裡繞、再繞回來,就是回。回本意是往裡繞、繞回來。」
「歸。一邊是止,一邊是帚。止是腳,帚是收攏、掃成一堆的東西。腳往回收、把東西歸到一處,就是歸。歸本意是收回、歸到一處。」
「一。就是一橫。一橫,是一道,是齊的、不分的、從頭到尾一條。一本意是最初的一條、整的、不分。」
「轉是繞回來,通是穿過去,接是連上,回是往裡繞再回來,歸是收到一處,一是最初那一整條。」
「變。一邊是亦,一邊是攴。攴是手裡拿著東西動。手裡動著,一樣東西慢慢換了樣,就是變。變本意是換了樣。」
「換。一邊是手,一邊是奐。奐是那一樣取來、另一樣放下的樣。手把這樣取走、那樣放上,就是換。換本意是取這個、放那個。」
「融。一邊是鬲,一邊是蟲。鬲是煮東西的器,蟲是裡頭熬化的東西。器里的東西熬開、化了、合在一處,就是融。融本意是化開、合在一處。」
「調。一邊是言,一邊是周。周是那一圈都顧到、都勻的樣。拿話把兩邊都顧到、都勻上,就是調。調本意是把它勻過來。」
「和。一邊是禾,一邊是口。禾是吃的,口是嘴。嘴裡有吃的、不缺不鬧,就是和。和本意是都顧上、都不鬧。」
「成。一邊是斧頭,一邊是一豎到底。斧頭砍下去、砍到底,一件事做完了,就是成。成本意是做完、做成。」
「變是換了樣,換是取這個放那個,融是化開合一處,調是勻過來,和是都顧上不鬧,成是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