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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固36字

  固:

  我叫山固。

  山是山,固是立住的那個勁。合起來就是:立得像山那樣,不散、不倒。這是我的全名,跟天序、人紀、地脈他們一樣,兩個字。

  我先把主幹理出來。

  我這一支管的是立,是能撐住、能站住、能守住那一樣。我的主脈就一條:地氣往上頂到一半,上不去、下不來,自己停住,就成了骨。從骨到石,到山,到岳,到谷,到穴,到城,到門,到壁,到根,再回到藏,一圈閉合。

  我這一脈,主幹十個字:山、石、岳、谷、穴、城、門、壁、根、藏。

  順序是:山起,石骨,岳正,谷低,穴藏,城圍,門通,壁直,根扎,藏收。前頭講過的山、石、岳、谷、穴、城、門、壁、根、藏,就是這十個。

  從主幹上分出去的字,我數了這些。

  從「山」上分出:丘、陵、崗。這是山的不同大小、不同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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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石」上分出:岩、礫、砂。這是石的不同粗細。

  從「岳」上分出:鎮、定。岳正,鎮得住,定得下。

  從「谷」上分出:壑、澗。谷更深叫壑,谷里有水叫澗。

  從「穴」上分出:洞、窩、窟。洞大,窩淺,窟野。

  從「城」上分出:市、關、牆。市是換東西的地方,關是把住氣口的地方,牆是圍起來的那一圈。

  從「門」上分出:戶、關、鑰。戶是小門,關是卡口,鑰是開合的那一樣。(重複:關)

  從「壁」上分出:崖、岸。壁立在山叫崖,立在河叫岸。

  從「根」上分出:本、須、蔓。本是主根,須是細根,蔓是拉著走的根。

  從「藏」上分出:庫、窖、府。庫是大倉,窖是埋在地里的,府是存東西的院。

  主幹十加分支二十六,一共三十六個。

  一、山:

  山不是一天就有的。最早地上沒有山,是軟的,地氣太厚,到處在冒。後來地慢慢涼下來,有些氣冒到一半,走不動了,就停在那兒。停著停著成了丘,丘再一重,成了山。所以山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地自己站起來,喘了一口。

  山不是死物。它在改天。風到山前不硬了,一轉就柔;雨到山前不直了,一繞就細。山裡有水,不是泉在山上,是山把地氣斂住了,氣一凝,水才出。所以有山的地方不會太干,山越老,水越清。

  山不說話。可人都朝它走,不是為登,是山在那裡,心就定。

  二、石:

  石不是土。土軟,能長草;石硬,不長。可石不是死的,它是氣太足,結成了形。像地心裡那口熱,熬得太久,成了骨。所以石是地最實的那一部分,不是不肯生,是它負責承。

  山裡有石。雨落上去,它接;日曬一天,它還溫。人到它邊上坐,不是它讓坐,是它那口氣定,人一坐,心也定。不是石吸了什麼,是它不變。人靠著一個不變的東西,才記得自己也能穩。

  石不美,但真。不活,但比很多活的,更守得久。

  三、岳:

  山很多,可岳不多。岳不是最高的山,是最正的山。

  山再高,若氣斜,也只是峰。岳不同,它坐在四方,像地自己立起來的主,不偏,不浮。遠遠看去,不尖,不怪,就是大,大得讓人一望就知道方向。所以岳不是給爬的,是給認的。認它在哪,心就不迷。

  四岳立了,地上才分東南西北。不是人分的,是地先有骨,人順著骨,才定四方。古時行遠路的人不常看星,先看岳,岳在,路就不偏。

  岳不常動。一動,地都跟著。所以它越靜,越重。能定,就是岳。

  四、谷:

  山不是連成一片。有時兩山相讓,中間一低,就成谷。

  谷不是空,是收。山把雲擋在外頭,風一到谷里就慢,水一到谷里就聚。谷比坡暗,可比坡暖。不是太陽多,是氣厚,厚得不散。所以谷里的草比坡上的綠,綠得深,綠得軟。

  人走進去,像被輕輕一圍,不悶,只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步子。不是嚇,是谷在教你慢。慢下來,路才不滑。

  谷最會藏。它不顯,可水往它那走,人往它那走,連光也斜著進去。所以老話講虛懷若谷,不是教人空,是叫人別滿。滿了,就裝不下風。谷不張,它只是低,低到極處,反而最全。

  五、穴:

  穴不是洞。洞大,穴小。洞在山中,穴在土裡。

  人最早不住屋,是尋穴。尋個不深不淺的地方,能避風,能躲雨。不一定是挖的,有時是水沖的,有時是石塌的。誰看見了,誰就住。所以穴是地先讓出來的一小塊,像地知道人累,給的一個口。

  穴不大,剛好能躺下,再點一堆火。夜裡火不滅,不是為亮,是讓獸不近。人蹲在穴里看外頭黑,手是熱的,腳是冷的,可總歸有一處乾的。這就是最早的家,不是屋,是「可以回去的地方「。

  穴也靜。外頭風越大,裡面越靜,不是聽不見,是隔了一層。就這一層,人夜裡才睡得著。所以穴不是洞,是舊時的安。後來人學會蓋房,可屋根還學穴,要收,要矮,要暖,只是人忘了。

  六、城:

  城不是先有王,是先有人。人越聚越多,野地住不下,風大,獸多,水也不近,於是有人挑個平處,堆土,土越堆越高,把屋子圍起來。這一圍,就叫城。

  城不是誰的,是一群人的殼。殼要厚,要正,要有門,不然不是城,是牢。

  城裡有街,不寬,但有人走,有井,有樹,有灰。城不一定比鄉下富,可城裡的人夜裡能關上門,關上門,心就放下。所以城不是高牆,是「人在裡頭,不怕「的意思。

  後來人給城安了名,不是為了好聽,是為了認。哪個城倒,哪裡的人就散,散的人就再也回不來。所以城要守,不是守牆,是守那口人氣。城裡沒人,牆再高也冷。有孩子哭,有狗叫,有飯氣,那才叫城。

  七、門:

  門不是洞,是洞有了度。可開,可合。能出,能回。有了門,人才分得清里外,不是隔,是界。界要活,所以門不常關,也不常開。

  風來,門動;人來,門響。門裡有人,門外有路。夜裡一關,心就回;清早一開,人就出。一日,從門起,也到門止。

  門不只是一塊板,是人與天地的節。開得早,是勤;關得晚,是等。門舊了不換,不是窮,是那木聽慣了各人氣,誰的腳步重,誰的腳步輕,它都知道。所以門不是死物,它記,也不說。

  八、壁:

  壁不是牆。牆厚,壁峭。牆是圍人的,壁是擋風的。

  山有壁,石一斷就成壁,不斜,不堆,是直著立,像地忽然把臉一板,不讓人過,也讓風改道。所以壁都靜,靜得不敢近,可它不壞。風到它前頭就不硬了,水到它下頭也回,連鳥都不在壁頂久停,不是壁凶,是它太正,正得沒處下腳。

  只有藤慢慢爬,幾百年,才鋪一小片。人也在家裡立壁,不求高,只求直,壁一正,屋就穩,壁不斜,家裡的人也少歪。所以老話講家徒四壁,不是窮,是除了壁,什麼都沒歪。清到極處,就是立。

  九、根:

  根不在上面,它先往下。不聲不響,往黑里走。土多硬,它都進。不是猛,是細,細到每一寸都貼著土。

  別的往上爭光,它往下找水。不嫌髒,不嫌冷。所以樹越大,根越深。不是地上有風,是地下有根,它才敢高。

  根也會拐,不是亂,是躲石,是找空。哪邊有潮氣,它就往哪;哪邊上松,它就走哪。不是沒方向,是它的方向不是天,是活。

  所以根從不出頭。可沒了根,什麼都立不住。牆再高,底不深,也塌;山再大,氣一斷,也崩。人也有根,不是姓,不是鄉,是那口沒散的氣。氣還在,人走再遠,也回得來。氣一散,住在哪都像飄。

  所以人別只管往上長,要留一截在土裡。不要多,夠定,就夠活。

  十、藏:

  藏不是躲,是收。把外頭的收進里,把亮的收成靜。不是沒有,是不到時候不露。

  地最會藏。秋天一到,葉就落,不是敗,是把氣往下引,引到根,根不說話,只接著。一冬地都藏,不是空,是滿了卻不響。等春來,它又一點點還。人也要會藏,不是藏話,是藏神。神太外,人易散,收一收才不空,不是變得沒氣,是氣更實。

  藏字有頭,上頭是草,草底下是地,地底下是骨。骨是最裡頭那點不露的。所以藏不是淺,是往最里走。人若不會藏,就無根,無根就亂。老話講冬藏,不是不干,是換勁,等勁足了再發,那才不虛。

  我說完了,主幹十個字,到這兒全部講完。下面從十一號起,是分出去的那些小字,我先講十一,丘。

  十一、丘:

  我是地氣往上頂,還沒頂成山的那一下。我不險,也不大,可我有勢,我是山剛起頭的那口氣。

  我是地上一個小土包,人走過去不覺得,回頭一看才知道高了一點。墳也叫丘,不高,可站得住。

  我最早畫出來,是地上兩條彎彎的線,中間鼓起來一小塊,像一個小饅頭趴在地上。那就是我。

  丘不是山,丘是山的前身。地氣往上頂,還沒頂到成山那一步,只拱起來一小包,那就是丘。

  丘不險,也不大。人走過去不覺得,回頭一看才知道高了一點。所以丘不驚人,可它有勢,它是山剛起頭那口氣。老話里墳也叫丘,就是一個土包,不高,可站得住。

  十二、陵:

  我不是山,我是大山。丘是小土包,我是連成一片、起起伏伏的那一大塊高地。地氣頂起來以後,不是一下頂成一座峰,是先拱起一大片,慢慢往上升,那一片就是我。

  我不陡,走上去像上坡,走很久才發覺自己已經站在高處了。所以我不險,我大。帝王葬在高處,叫陵,就是借我這個「高而厚「的勢,讓躺下的人也接著那片地氣。

  我最早畫出來,是一邊一個坡,中間連起來,像兩個人並著肩把地抬起來那一塊。那就是我。

  十三、崗:

  我不是大山,也不是小丘。我是一條,從這頭到那頭,一直高著的那一道。

  山是一團,丘是一個包,我是一道脊。地氣往上頂,不是頂成一堆,是頂成一條,就成了崗。守夜的、瞭望的、走遠路的人,都愛走我身上,因為我高,看得遠,兩邊又不太陡,走得動。

  我不險,我不孤。我連著山,也接著平地。我是山和平地之間的那一道肩,一頭挑著高處,一頭搭著低處。

  我最早畫出來,是一條橫著的長線,兩邊略微往下垂,像趴在地上的一條背。那就是我。

  十四、岩:

  我不是普通的石,我是山里露出來的那一大塊。石可以滾走,我走不了。我長在山上,連著地,露著頭,風吹雨打都不動。

  我最早是被水衝出來的,被風颳出來的,被凍裂出來的。本來我埋在土裡,是水把我上面的土一層一層沖走,我才露出來。露出來以後,我就守在那兒,幾百年,幾千年。

  我不好看。我歪,我裂,我身上到處是口子。可那些口子不是我壞了,是我活得久。每一個口子都是一次風、一次雨、一次冷。

  我最早畫出來,是一座山形,底下實心,上頭一塊凸起,凸起那塊旁邊有裂痕。那就是我。

  十五、礫:

  我不是一塊石,我是一堆碎石。

  大山上的石,風吹、雨打、日頭曬、冬天凍,日子久了就裂。裂了掉下來,順著山坡滾,越滾越小,越滾越圓,最後堆在坡腳,那一堆就是我。

  我不大,我也不沉。大人踩著我走過去,不當回事,可我就踩在山腳下,鋪了一片。車走我上面,不陷;腳走我上面,不滑。看著不起眼,可沒我,山腳那道坡,早被水沖沒了。

  我最早畫出來,是幾塊大小不一的小石頭擠在一起,旁邊幾條短的刻痕,像被水衝過的樣子。那就是我。

  十六、砂:

  我不是石,也不是土,我是石磨到最後剩下的那一點。

  石成了礫,礫再被水沖、被風吹、被人踩,一年一年磨下去,磨到比米粒還小,那就是我。我細,我散,一抓一把,手一松全漏了。

  我不聚,可我不散盡。河床上、海邊、沙漠裡,鋪得最厚的就是我。水從我身上過,會被我濾一遍;人走在滾燙的沙上,腳底下燙,可我底下還是涼的。我能藏水,夜裡一涼,我吸的那點水就慢慢往外吐。

  我最早畫出來,是幾個極小的點,散在一片,旁邊一道彎彎的水紋,像水流從許多小石子上過。那就是我。

  十七、鎮:

  我不是山,也不是岳,我是壓在那一處不叫它亂的那口氣。

  地氣走到一處,本來該往四處散,一散那一方的氣就浮、就亂。這時候要有個東西壓著,壓住了,那一方就定,那個壓住的東西就是我。岳是正的,我是穩的,岳定方向,我定心。

  我不是拿石頭砌的,是先把那一處地氣鎮住,再把石、把土、把城壓在上面,鎮住以後,那地方才立得住,人才住得安。所以老話說鎮,不是鎮人,是鎮氣。

  我最早畫出來,是一橫上頭壓著一塊石,石下頭有一條彎的紋,表示氣被壓住了。那就是我。

  十八、定:

  我不是靜。靜是外頭沒動靜,定是外頭有動靜,我裡頭不動。

  風來了,樹搖,我不搖;水衝過來,岸晃,我不晃。我不是硬,是裡頭有根,那根扎得深,所以外頭怎麼晃,我都不動。不是它沒打到我,是我接住了,不往外傳。

  岳是正的,鎮是壓的,我是那口不動的。三方都立住了以後,最後穩下來的那個,就是我。所以老話說,定得住。定得住的人,不是沒脾氣,是脾氣到了他那兒,就化了,不往外倒。

  我最早畫出來,是一個屋蓋底下一條直直的橫線,橫線兩頭各加一小豎,表示那條線撐住了。那就是我。

  十九、壑:

  我不是谷。谷是兩山之間讓出來那一片低地,我是那一片低地里最深、最陡的那一道。

  谷還算是寬的,人能走進去,我窄,我深,兩邊是壁,底下是水。水從我這裡走,不是慢慢流,是常年沖,把底子沖得越來越深,沖得比谷低一大截,那就是我。

  我藏得住水,也藏得住風。人在上頭看,看不出來我多深,只覺得地上裂了一道黑的。我裡頭常年不見太陽,苔是黑的,石頭是濕的。

  我最早畫出來,是兩豎靠得很近,中間一條又深又窄的縫,底下是一橫,表示水在縫底走。那就是我。

  二十、澗:

  我不是壑。壑是那道深的,澗是那道帶水的。山裡頭兩石之間,常年有一道水在走,走得不寬,也不深,可一年到頭不斷,那就是我。

  我不像溪,溪在平地上漫著走,我是夾在石頭縫裡走的。水從我這兒過,聲音是清的,不是嘩嘩的響,是淙淙的,一聲一聲,敲在石頭上。

  我來處是泉,去處是川。山裡的水先成了澗,澗走出山,才成了溪,成了川,成了河。所以我是山里水出門的第一段路。

  我最早畫出來,是兩豎之間夾著一條彎彎的水紋,水紋兩邊各有一兩道石頭的刻痕。那就是我。

  二十一、洞:

  我不是穴。穴小,洞大。穴是地讓出來一小塊,人是住進去的;洞是地自己空出來一個大口,人能走進去,還能往裡走很遠。

  我是水衝出來的,也是石頭縫裡天長日久化出來的。山裡的水從我這兒過,沖了幾萬年,把我沖得越來越深、越來越大。有的洞通到山那頭,有的洞通到水底,有的洞幾里長,裡頭黑的,伸手不見五指。

  我裡頭常年一個溫度,外頭熱我涼,外頭冷我暖。所以住過洞的人都知道,洞是能養人的地方。人最早也住過洞,後來不住洞了,可人心裡那個怕黑、又想往裡走的念頭,就是從洞來的。

  我最早畫出來,是一塊石下頭空出一大塊,空的那塊外頭一個彎彎的口,表示能進去。那就是我。

  二十二、窩:

  我不是洞,也不是穴。洞是石里空的,穴是土裡讓出來的,我是活物自己搭出來的一個小圓坑。

  鳥窩是樹枝搭的,兔窩是草墊的,人最早的那個窩,是拿木頭頂著石頭,蓋上葉子,裡頭生一堆火。我不深,也不大,可我在那個地方,氣是攏著的。人一進去,就不覺得風。所以窩不是洞,是「攏「。攏住氣,攏住暖,攏住命。

  我也不一樣。鳥窩搭在樹上,兔窩埋在草里,狼窩藏在石後頭。誰用什麼搭,誰就在哪兒搭。所以我這字里,本來的意思就是「轉著圈攏住「。

  我最早畫出來,是一個半圓的坑,坑裡有幾道彎彎的草紋,或者幾根搭起來的枝。上頭一個口。那就是我。

  二十三、窟:

  我不是窩,也不是洞。窩是活的自己搭的,洞是走進去能看路的,我是野地里、石底下沒人管的那種洞,深,窄,黑,進去容易出來難。

  我是水沖的,土塌的,石頭滾出來空的一塊。裡頭沒有光,也沒有風。狼、蛇、野東西愛往裡鑽,躲在裡頭不出來。人走山路,看見我,繞道走。

  我跟洞差在哪,洞大、能走、能住人;我野,我一個口進去,裡頭拐來拐去,不知多深。所以窟字裡帶著一個「屈「,是彎的,是往裡縮的,是進去要低頭的意思。

  我最早畫出來,是一塊大石下頭空著一條又窄又彎的口,口外頭有一道彎進去的線,表示裡頭拐。那就是我。

  二十四、市:

  我不是城。城是圍起來住人的地方,我是城裡、或者城邊上,專門換東西的那一塊。

  人住在城裡,自己打不了鐵、織不了布、種不了糧,要拿手裡的東西換別人手裡的東西。換的地方人越聚越多,就成了我。我不圍牆,只在空地上擺開,東邊一堆糧,西邊一攤布,中間是人在走、在喊、在講價。

  我最早的時候,是日頭底下,人拿一頭羊換兩袋米,換完就走。後來有了固定的鋪子,有了錢,有了鍾,可我還是那一處:大家把自己的東西擺出來,換回自己缺的那一樣。

  我最早畫出來,是幾條橫豎交叉的線,中間幾個點,像人走來走去,旁邊一橫是那一片地。那就是我。

  二十五、關:

  我不是門。門是自己家的口,我是大道上、山口上、河邊上的那個卡口。兩頭來的氣,從我這兒過,過得了就過,過不了就回。

  我最早立在兩山之間,一道窄口,兩邊是壁,中間只容一條路。誰要往那頭去,都得從我這兒過。所以我不是攔人,我是「看著這口氣往哪走「。

  我也立在河邊,立在城邊,立在道上。關上有守的人,不是防誰,是盤查、是計數、是知道這一方進出了多少、缺了什麼。關一松,氣就亂;關一緊,氣就堵。所以關的功夫,不在擋,在度。

  我最早畫出來,是兩道豎線並著,中間橫著一根木,把兩豎連上。那就是我,一根橫木攔在兩豎之間。

  二十六、牆:

  我不是門,也不是關,我是把里外分開的那一整面。

  門和關是開的、是通的,我是合的、是擋的。人圍一圈土,土堆起來夯實,再往上壘,一直壘到齊人高,那就是我。我最早不是磚,是夯土,是石頭,是木頭,是後來才有磚。

  我擋風,擋獸,擋水,也擋人。可我不是只擋,我還托著。屋頂靠我撐著,院裡的東西靠我圍著,裡頭那口人氣,也是靠我圈住的。所以牆不是冷,是護。冷的是只把牆當牆用的人。

  我也分里外。外頭的牆對著野,裡頭的牆對著院子。一個擋,一個收。所以老話說家有四壁,四壁都在,家才像個家。

  我最早畫出來,是一道豎著的實線,上面頂著一橫,下頭壓著一條更粗的橫。那就是我,一面立著、上頂下壓的擋面。

  二十七、戶:

  我不是門。門是院子的口,兩扇的,外頭的人來看見的是門。我是屋的口,一扇的,是從院裡進屋去的那道口。所以老話說門戶,門在外,戶在內。

  我最早就是一扇板,一門板,一推就開,一關就合。我比門小,也比門私。門是給外人看的,戶是自家人進出的。所以有句話叫足不出戶,說的就是人待在自己屋裡,不進也不出。

  我也算一家人的數。古時候點戶口,一戶就是一屋人。所以戶不只是那道門板,還代表這一屋的人、這一屋的煙火。

  我最早畫出來,是一豎一橫,像一個單扇的門立在門框旁邊,只占半邊。門是兩半,我是半邊,那就是我。

  二十八、鑰:

  我不是門,我是管門開合的那一樣。

  門有了,就得有個東西,讓門認得自己人,不認得外人。那個東西就是我。我最開始不是金屬的,是一根木銷,插在門閂上,拔出來門才開;再後來是齒的、彎的、銅的鐵的,插進鎖眼裡一擰,門就開了。

  我不顯,平常掛在門邊,或者揣在懷裡。門在明處,我在暗處。可沒有我,門就只是一塊板,誰推都開。所以我不是門的一部分,我是門的那口氣,是門認人的那一點。

  我也認人。一把鑰開一把鎖,換一把就開不了。所以老話講鑰匙,不叫鎖匙,因為真正要緊的是開的那一下,不是合的那一塊。

  我最早畫出來,是一根直的木銷,頂上有一個環,底下有一個彎鉤,插在門閂的孔里。那就是我。

  二十九、崖:

  我不是壁,也不是岸。壁是立著擋風的,岸是水邊的,我是山邊、石邊那一段直直落下去的高處。人走到我跟前,再往前一步,就是空。

  我是水衝出來的,也是石塌下去的。山上一塊石塌下來,落下去以後,上頭就留了我這一道直上直下的面。我面上長草,長藤,長樹,根全扎在石縫裡。底下是空的,只有風在我面前繞。

  人站在我上面往下看,腿會軟,可心裡會一下子開。所以人愛站在崖上看遠,看得遠,心裡那點悶也就鬆了。可人不能久待,風太大,站久了會被風吹下去。所以崖是險的,也是醒的。

  我最早畫出來,是一座山形,一邊直直落下去,底下一條橫線,表示那底子。那就是我,山的一邊斷了。

  三十、岸:

  我不是崖。崖是山上斷下去那一下,我是水邊和陸地接上的那一條。

  水走到我這兒就停,陸走到我這兒也停。我就在水跟地之間,一橫。水漲了,我退後一點;水落了,我露出來一點。我一直在這兒,不變,變的是水。

  我不高,也不險。人從水裡上來,頭一步踩的是我;船靠過來,最後離的是我;人往水裡看,蹲的也是我。我不顯,可人一靠水,就得靠我。所以岸是水跟人的交界。

  我也有性子。土岸軟,走上去往下陷;石岸硬,腳底下穩;沙岸松,一腳踩出個坑。哪一種岸,就是那一段地的性子。

  我最早畫出來,是一橫,上面幾道淺的波紋表示水,下面是一橫實線表示地,中間一線是我。那就是我。

  三十一、本:

  我不是須,也不是蔓,我是根裡頭那一根最直、最深、最要緊的主根。

  一棵樹往下扎,紮下去的頭一根,往下走,越走越粗,走到最底下,那一根就是我。旁邊長出來的細的,是須;往邊上爬、往遠處拉的,是蔓。我是根的主,須是根的手,蔓是根的腳。

  我扎在哪兒,這棵樹就長在哪兒。我的深淺,就是這棵樹的深淺。我扎得淺,風一大,樹就倒;我扎得深,樹就越長越高,因為底下的水是我一截一截吸上來的。

  我最早畫出來,是樹底下那一橫,是地面,下面一根豎線一直往下走,最底下一橫,像一個倒著的「木「,底下多一橫點出那一根主根。那就是我。

  三十二、須:

  我不是本。本是那根直的、往深處走的主根,我是從本上分出去的那些細的。

  主根往下扎,扎到一定的地方,就往外分,分出很多很多極細的小根。它們往四面走,貼著土,往每一處有潮氣的地方伸。它們不深,但密,像一把散開的頭髮。所以須就是細、密、多。

  我做的事,是本做不了的。本負責扎住樹,我負責吸。土裡那點水、那點肥,是我一點一點收上來,交給本,本再往上送。樹長得旺不旺,看的不是我有多粗,是我有多密。我一疏,樹就缺;我一死,樹就干。

  我不顯。人在樹底下看,看見的是干、是葉,看不見我。可我就在土裡,一年一年換,一年一年長,舊的不行了,新的就接上。

  我最早畫出來,是主根旁邊幾道極細的彎線,一根根散開,像頭髮,像須。那就是我。

  三十三、蔓:

  我不是本,也不是須。本往下扎,須四面散,我是往外爬、往外拉的。它不往深處走,它在土皮上爬,或者順著別的東西爬,一路拉出去,一路生根。

  我爬到哪裡,哪裡就又生出一小叢根,那一叢又往下扎。所以一根蔓,能牽出一大片。藤是這樣,瓜也是這樣。人種瓜種藤,靠的就是我,一株能鋪滿一整架。

  我也纏。見著什麼就繞上去,繞著往上,繞著往外。不是搶,是它自己沒力氣立起來,得借一把。所以蔓的本事不在硬,在會借。

  我也容易亂。沒人管,我一爬到不該去的地方,把別的苗纏住,把路遮了,就成了害。所以老話講蔓草難除,是說我的活勁太足。

  我最早畫出來,是一根彎彎曲曲的長線,往外伸,線上每隔一段畫一個小點,表示那一處生了根。那就是我。

  三十四、庫:

  我不是窖,也不是府。窖是埋在地底下的,府是存文書、存官的,我是把東西收起來、存起來的那一處大倉。

  人收了一季的糧、打了鐵、織了布,一時用不完,就要有個地方放。放的地方得干、得穩、得有人看,那一處就是我。我不顯,我不在正堂上,我在側邊、在後頭,門是厚的,牆是實的,進去是暗的。

  我不光是放東西,我還是那一方氣的底。有我在,人心裡就有底,知道餓不著、缺不了。所以庫一空,人就慌;庫一滿,人就安。庫不只是房子,是那一方人心裡那口安。

  我也認數。進了多少,出了多少,得有人記,記不清就亂。所以管庫的,得是心正手穩的人。庫不亂,那一方就不亂。

  我最早畫出來,是一個屋形,底下一橫是地,屋裡畫兩道橫線,表示一層層堆著的東西。那就是我。

  三十五、窖:

  我不是庫。庫是房子,是明面上的倉。我在地下,在土裡挖出來的一口,口小,底大,拿土蓋著,拿草堵著。放在裡頭的糧、菜、酒,能存一冬不壞。

  我為什麼能存,因為我深,我涼,我不透風。外頭暑天,我裡頭還是涼的;外頭凍天,我裡頭還是溫的。所以我不是倉,我是那一處地氣,人借了來存東西。

  我也藏酒。酒在我裡頭放著,一年比一年醇。人開了我,拿出來的是老酒,是年。所以窖不光是存糧,也存日子。

  我不顯眼。人從我上面走過去,看不見我,只看見地上一個圓蓋。可我知道底下有什麼,知道那一層一層壓著的,是這一方人一冬的底氣。

  我最早畫出來,是一個地下的圓坑,上頭一橫是蓋,坑裡畫兩道線,表示堆著的東西。那就是我。

  三十六、府:

  我不是庫,也不是窖。庫是存物的,窖是埋在地下的,我是收文書、收冊子、收著這一方規矩和底帳的那一處。

  庫里有糧有物,我裡頭沒有糧,有的是紙、是冊、是印、是帳。誰是這一方的人,哪塊地歸誰,收了多少稅,辦過哪些事,都在我這兒。所以我不是放東西的地方,我是管這一方「憑什麼「的地方。

  我不大,就一個大院,幾間屋。可我在,這一方就有規矩;我一亂,這一方就亂。誰來上任,先到我這取冊;誰要走,把冊交回來。冊在,人在;冊一丟,什麼都說不清了。

  我也管氣。府在的地方,是這一方正中心,四面的氣往這兒匯,再往四面散。所以府不光是衙門,還是那一方的中軸。府正,那一方正;府歪,那一方就跟著歪。

  我最早畫出來,是一個院落的形,中間一個屋,屋裡放著一卷卷的冊,兩邊各有廂房。那就是我。

  我說完了。我這一脈,主幹十個,分支二十六個,三十六個,到這兒全部講完。

  倉頡:

  「山。三個尖的形,底下一條底線。地上起的高處,一個尖接一個尖,就是山。」

  「石。上頭是廠,底下是口。廠是崖壁,口是那塊硬的塊。崖壁下頭那塊硬的,就是石。本意是硬的塊。」

  「岳。上頭是丘,底下是山。丘是土堆。土堆上頭又是山,一層比一層高,就是岳。岳是大山。」

  「谷。兩邊是崖,中間空下去,口是朝上的。兩山之間,底下空著的那道,就是谷。」

  「穴。上頭是屋的形,底下是一個口。屋裡頭挖出的那個洞,就是穴。」

  「五個都拿地勢來說:山是高峰,石是硬塊,岳是疊起來的大山,谷是兩山之間的下處,穴是挖出的洞。」

  「城。一邊是土,一邊是成。土堆起來、圈起來,成了,就是城。城是圈起來的土牆。」

  「成。古形一邊是斧頭,一邊是一豎到底的形。斧頭砍下去,砍到底,一件事做完了。成的本意是做完、做成。」

  「門。兩扇對開的形,中間一道縫,上頭一橫是門檻。能開能合的兩扇,就是門。」

  「壁。上頭是辟,底下是土。辟是拍打、壘實的樣。土一層層壘實、拍緊,立成一面,就是壁。」

  「辟。一邊是辛,一邊是卩。辛是刀鑿那類尖硬的東西,卩是一個彎腰跪著的人。拿刀鑿去拍打、去切一塊東西。辟的本意是拍打、剖開。」

  「根。一邊是木,一邊是艮。艮是停在那裡、定住不動的樣。樹底下定住不動的那一頭,就是根。」

  「艮。上頭是一隻豎看的眼,底下是一個人立著。眼往上看,人立定不動。艮的本意是停住、定住、不動。」

  「藏。上頭是草,底下是臧。臧是裡頭裹著東西、包起來的樣。把東西裹起來、放到裡頭,就是藏。本意是包起來、收在裡頭。」

  「臧。一邊是臣,一邊是戈。臣是低頭的人,戈是兵器。把兵器和人圍在一處、收到裡頭裹起來。臧的本意是收在裡頭、藏住。」

  「五個都拿實物來說:城是圈土,門是兩扇,壁是壘實的一堵,根是底下定住的那頭,藏是裹起來收在裡頭。」

  「丘。古形是地上鼓起的一個小包,一橫加兩邊往上收。地往上鼓一點,就是丘。丘是小土山。」

  「陵。一邊是阝,一邊是夌。阝是土坡、是高地。夌是一個人往上走、一步一步登高。往高處走上去的那一片,就是陵。陵比丘大。」

  「崗。上頭是山,底下是岡。岡是那一道高的脊、嶺。山的脊,一道高出來的,就是崗。」

  「三個都拿地勢說:丘是鼓起的小包,陵是登上去的那片高地,崗是山脊那一道。」

  「岩。上頭是山,底下是石。山上的石,立著的、成塊的那片,就是岩。岩是山上大塊的石。」

  「礫。一邊是石,一邊是樂。樂是那一片散著、大大小小摻著的樣。散著的小石塊,一塊一塊,就是礫。礫是碎的小石。」

  「砂。一邊是石,一邊是少。少是細小。細到極小、快看不著的那種石粒,就是砂。」

  「三個都拿石說事:岩是大塊,礫是碎塊,砂是細粒。」

  「鎮。一邊是金,一邊是真。金是硬的、重的,真是裡頭實、定得住的那一層。拿重的東西壓住,讓它安穩不動,就是鎮。本意是壓住、穩住。」

  「定。上頭是宀,底下是疋。宀是屋,疋是腳、是踩。人在屋裡踩實了、站住不動,就是定。本意是站住、不動。」

  「一個字拿壓來說,一個字拿站來說。都是把它穩住、不讓它動。」

  「壑。上頭是叡,底下是谷。谷是兩山之間空下去的那一道。叡是深、是通到底的樣。谷底再往下深挖到底的那一處,就是壑。壑是深溝。」

  「澗。一邊是水,一邊是間。間是兩樣東西中間夾著的那道縫。兩山中間夾著的那道細水,就是澗。澗是山間那道溪。」

  「兩個字都拿山谷說:壑是谷底深下去的那道,澗是兩山之間夾著的那道水。」

  「洞。一邊是水,一邊是同。同是那道往裡通、通到底的樣。水一路衝進去、掏出來的那個空處,就是洞。洞是掏穿了的那個空。」

  「窩。上頭是穴,底下是咼。咼是圍著、圓著的一圈。洞裡或草里,圍著、圓著、鋪起來的那一處,就是窩。窩是住下來、鋪好的那處。」

  「窟。上頭是穴,底下是屈。屈是彎進去、縮進去。彎進去、縮進去的那個空處,就是窟。窟是縮在裡頭的那個洞。」

  「三個都拿空處說:洞是掏穿的,窩是住下的,窟是縮進去的。」

  「市。上頭是亠,底下是巾。巾是布,掛起來的那塊。人聚在一處,掛塊布做記號,在那兒換東西。市的本意是聚在一處做買賣的那塊地。」

  「關。古形是門裡橫著一道閂,把門閂死。橫閂把門攔住,就是關。本意是閂上門、攔住。」

  「牆。一邊是爿,一邊是嗇。爿是立起來的一板,嗇是把東西收在裡頭、圍起來。圍著屋子立起來的那一板一板,就是牆。」

  「三個都拿圍和聚說:市是聚人的那塊,關是攔住的門閂,牆是圍起來的那一圈。」

  「戶。古形就是一扇門的樣,半邊的門。一扇門,就是戶。本意是單扇的門。」

  「鑰。一邊是金,一邊是龠。龠是一頭插進去、開合的那件東西的形。金屬做的、能插進去開合的那件東西,就是鑰。鑰是開門的那個。」

  「一個是被開的門,一個是開門的那個。」

  「崖。上頭是山,底下是厓。厓是那斜著立起、邊上一道坎的形。山邊立起、下頭懸著的那道坎,就是崖。崖是山側立著的那面。」

  「岸。上頭是山,底下是廠和干。干是那個直立的、撐著的樣。水邊立起、把水擋住的那一道,就是岸。岸是水邊那道邊。」

  「兩個字都拿邊坎說:崖是山側懸著的那道,岸是水邊立著的那道。」

  「本。木底下加一橫。那一橫指的是樹底下那一頭,就是根。本的本意是樹底下那一頭,是根。」

  「須。一邊是頁,一邊是三撇。頁是頭。頭上那幾根垂下來的、細細的,就是須。本意是頭上垂下的那幾根。」

  「蔓。上頭是草,底下是曼。曼是那一路拖長、往外延的樣。草一路拖著往外延、爬開,就是蔓。本意是拖著往外爬的那條。」

  「三個都拿東西的形來說:本是根那一頭,須是垂下的那幾根,蔓是爬開的那條。」

  「庫。上頭是廣,底下是車。廣是屋、是棚。把車收進屋棚里,放著不動,就是庫。本意是收東西的大屋。」

  「窖。上頭是穴,底下是告。告是往下通、通到底的那個口。地上挖下去、深到底,用來存東西的那個洞,就是窖。本意是地下的儲物洞。」

  「府。上頭是廣,底下是付。付是把東西交出去、收進一處。屋下收著東西、管著東西的那處,就是府。本意是收管東西的那處大屋。」

  「三個都拿收東西的處說:庫是大屋,窖是地下的洞,府是收管的那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