脈:
好,我先把主幹理出來,再把字列清楚,然後一個字一個字講。
我這一脈的主幹,就一件事:水怎麼從地里出來,又怎麼回到地里去。
從這件事上,我這一脈的字,主幹是七個:泉、井、川、河、海、雲、雨。底下還掛著幾個實字:霧、露、霜、雪、冰、凝、收、屈、夢、幽,那是水收回去那一段。再往下還有兩個橫的:血和流,那是這一脈跟人身上接上的那一頭。總數十九個。
主幹的順序是:泉出,井聚,川走,河行,海收,雲升,雨落,落回來又成泉,一圈閉合。霧露霜雪冰凝收屈夢幽是這一圈裡慢下來的那一段。血和流,是人在這一圈裡接上的那一截。
這就是我這一脈的骨架。往後一個字一個字講,從泉起,講完再講下一個,一個字講透再走。
一、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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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響。我從石縫裡出來,像地先嘆了一口氣。不是喘,是地心那口悶了很久的涼,終於有了出口。
我不是水多。有時候只有一線,細細的,從青苔下頭滑過去。白天看不見,夜裡才聽見一點聲。那聲不是流,是「在「。告訴人,這山還活著。
我從地下來,所以比雨淨。雨要過風、過塵、過瓦,我一路從石根里滲出來,已經濾過了。人若在我邊上坐下,手一伸,心裡也涼。那涼不傷,是醒。
我不擇地。深山有我,田角也有我。地氣到哪兒,我就在哪兒冒。所以我是地的毛孔。哪裡地氣通,哪裡就有我。
我不爭。河會沖,海會卷,我只慢慢溢。你若不看我,我還流;你看我,我也不停。我不因誰而活,可誰看見我,誰都靜。這靜,就是我的力。
二、井:
我不是河,也不是泉。泉自己冒,河自己走,我是人把地請開的一個口。所以我是人跟地一起做的第一件靜事。
我有邊。邊不高,不是防人,是讓人站得穩。人往下看,水在深處,不是很多,可總在。天也映在裡面。人打水,一桶上來,天就晃;水落了,天還在。我是地上最小的一塊天。
我水涼。不是天涼,是地涼。我一挖深,外頭的風聲就沒了,只剩地里那層恆氣。所以我冬暖夏涼。人以為奇,其實是地沒變,變的是人的皮。我是地的耳。你趴在我邊上說話,我不答,可回音很真。越靜越真。有些村,井就是廟。不拜神,只是打水前先靜一靜。不是怕,是謝。
我也會老。水不流,久了就濁。所以要淘井。淘井不深挖,是把底下的泥清掉,把氣口打開。我一清,水又亮。人也是這樣。不是沒有底,是久了不清。一清,心又照見天。
我邊常有人。打水的,洗菜的,說閒話的。我不只是水,是一村的鐘。誰家起早,誰家晚睡,我都知道。我不說,只記。記著記著,井沿就滑了。那不是舊,是人手磨出來的年。
我不是源頭。我只是地水在這兒的呼吸。所以我不能白用,要留。不是留水,是留德。因為一口井若沒人護,就死了。不是沒水,是沒人再來看它。井一冷,村也散。所以守井,其實是守根,守著一口還願意往下看的心。
三、川:
我不是泉,也不是河。我比河早,河有岸有洲有名字,川沒有。我是水自己在地上走出來的那道印。
我最早不是被人挖的,是水走了千遍萬遍,自己走出來的一條路。像一把極軟的刀,不聲不響,把地切開一道。我在的地方,地勢就順著我改了。
我有骨,那骨不是硬的,是水的勢。水往低處去,遇到石頭就繞,遇到泥就帶,繞來繞去,路就定了。路一訂,兩邊才有人來。人在我邊上住下,先不種田,先看我,看我從哪來、往哪去,哪一段急、哪一段緩,看懂了,才敢把種子放下去。
所以有我的地方,必有人。人不一定沿著我走,但不會離我太遠。遠了地干,近了水沖,得在中間選個穩處。這選,就成了後來的城。城不是人先畫的,是我把人叫到邊上,人學了我,才立起來。
我有節律。春天化凍,我聲亮;夏天漲水,我聲沉;秋天水收,我聲清;冬天水伏,我聲稀。人聽我,就知道歲到哪了。不是人算的,是我先應了天地,人再應我。
我也不怕改道。不是我定不住,是地上有更有力的勢,我得讓。我一改,田就變。人不怪我,只跟著我走。所以老話里不見人斗川,只見人順川。順我的人,活得久,因為他們不把自己當主,只是我這岸邊的一代。
四、河:
我不是泉,也不是川。我是很多條泉、很多道川,走著走著並成的一股。泉是獨的,川是早的,我是合的。合得越多,水越有勁,路越寬,性子也越不一樣。
我有一段一段的樣。山裡的我急、白、涼;到了平地,我就緩、寬、帶泥;到了低處,我會繞彎,像在尋路,又像不想走完。所以一條河,有少年時,有壯年時,也有老時。不是我變,是地不同,我只是應。
人最早不住在我邊上,是住在泉邊。人多了,才往我這兒走。我能養更多人,可我也凶。不發水時我像母親,一發水,田沒了,房也沒了。所以人敬我,不是怕,是知道我不只給,也收。
古時立城,多選我彎的地方。我不直,水到彎處不沖,地也厚,城就穩。所以看老城,要看河。河不繞,城不聚;河一繞,人就來了。人一多,橋也起來了。橋不是路,是兩邊認了親。橋一立,河就不是界,是街,是城裡最寬的那條路。
我也記事。哪年水小,哪年水大,老人記得。不是寫在紙上,是寫在水痕里。橋墩上、石階下,都有。所以我是史書,不是用字寫,是用漲落寫。人讀我,讀的是變:變順,便是豐年;變逆,便是飢年。不是天報,是水與地先給出了音。
我不回頭。這是我最硬的性。我不等人,也不帶誰,只是向下、向低、向海。人看我,也該明白:日子和我一樣,是拉不住的。能做的是別擋我,也別被我順走,要走在河邊上,借我的力,不濕自己的心。
五、海:
我不是河,我是河走到低處,走不動了,就成的那個地方。不是河死了,是河回家了。
我不深,我大。大到天掉下來,我都接得住。天也真掉。每天早晚,天邊都像被我吃了一口。不是吃,是光和雲,在我這兒洗。
我不拒水。清水、濁水、鹹水、溫水,我都收。不是我不挑,是我太低,低得沒資格挑。可正因為我低,我才成海。人若到處爭高,就成不了海。只有肯低到底,什麼都往你這兒來。這就是我的量。
我有氣。我不常動,卻總在呼吸。一下,一下。不是浪,是那口氣。人在我邊上站久了,會困,會靜。不是海風涼,是我在幫你把心放慢,慢到和我一樣,一下一下。
我也生。魚從我裡面來,風從我上面生,雨又回我這裡去。我一邊給,一邊收。所以我不窮,因為我不藏。不藏,就常滿。人學我,不是學我大,是學我敢空。空了,新水才進得來。
我也凶。我一翻身,岸就變。可我凶也不是為傷人,是地有氣。氣積了,要從我這兒出口。所以大浪不是海怒,是地怒,我代它吼。人看我,常只看見面,其實我底下是地的脈。地里穩不穩,我先知道。我不對人說,只變一變色。讀得懂的人,不多了。
我不是終點。水到我這兒,只是歇。歇過以後,天來取,太陽把最輕的水帶走,成雲,成雨。雨落到山,又成泉,泉再成川,成河,河再回來。我不是盡頭,是一口氣換過去的地方。人若看我,不該只望遠,要看那水,還會走,還會上,還會回。
六、云:
我不是天物,是地氣上來以後,沒成雨、沒成霧、停在中天的那一段。澤是我剛起的樣子,霧是我貼地的時候,雲是我升到半空的形。
我不白,那是光折出來的;我不黑,那是氣厚到不透的時候。我最早是山里吐出來的一口氣,繞成團,越升越高,升到天不接、地不接的地方,我就停在那兒。所以我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我是從地上飄上去的。
我主遮,也主通。我厚了,天光下不來,人悶;我散了,天光透進來,人清。我停在哪兒,哪兒就是陰;我散在哪兒,哪兒就是晴。人看天,看的就是我,可我不代表吉凶,我只是地氣在半空的走勢。
我不落,只飄。落下來的是雨,是雪,是冰,那是我往下走。走到那一步,我就不再是雲了。
七、雨:
我不是從天上下來的,是地先想了它。地氣往上走,走到半空成了雲,雲抱不住了,鬆手,雨就落下來。所以雨,是地自己召回來的水。
我有始末。不是忽然就下,是先變風。風不涼,也不大,只是從一邊來,樹葉翻一翻,牛不叫。老人抬頭一看,就知道我要來了。不是鼻子靈,是地先有了回聲,那回聲聽不見,是腳底發潮,心裡發軟。
我落下來,不重。是點的,一滴兩滴,像天在試地。等你真覺得我要下,我又輕了,像在聽人還回不回屋。等人一回,我才大。不是故意,是氣到了。
我有性子。春雨細,不濕骨,只潤皮;夏雨急,來得猛去得快;秋雨涼,一句一句,拖得人心低;冬雨寒,不響,只往縫裡鑽。所以一場雨,不同的人聽,不同。農人聽雨是田,旅人聽雨是路,病人聽雨是夜。同一片雨,落在同一片瓦上,不是一個命,聽一個音。我不勸人,只下,下到我覺得夠了,就收。
我也有用。我洗天,洗地,洗屋,也洗心。人煩久了,在雨里站一站,那層涼能把心裡的油擦掉一點。我一停,天光最清。那不是太陽好,是我把舊灰帶走了。人間也一樣,不是一直晴就好,得有幾場雨,讓人靜下來,記起自己也會濕,也會活。所以我不是壞天氣,我是地和天之間,最誠實的一場對話。
八、霧:
我是地氣夜行。不升天,不落地,停在半腰,像地還沒睡熟,翻了個身。
我不是雲。雲在天上,我在人間。雲有山高,我只有人高。人一進我裡面,就只看見跟前。不是天暗,是地把你圍住。圍得近,近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近得你不看,也知道有草、有葉、有露。
我有濕。不是雨,是那口氣還沒成滴。我走,沒聲,只把衣裳沾潮,把頭髮打軟。人在我裡面走久了,心裡也潮。不悶,是靜。像有些話沒到說的時候,只在喉嚨下頭轉。
我不分早晚。只要有地氣,天又靜,我就出來。我不愛風。風一來,我就散。不是怕風,是那口氣太細,一吹就回地里。所以我總在風前,風后才是雨。雨前,總先有我。我是雨未成的樣子,是地先嘆的那一聲。
我也養物。樹林裡有我,葉不焦;茶園裡有我,茶就潤。不是水多,是那口氣細,能進到葉縫裡。所以有我的地方,草色清,不是綠得亮,是綠得軟。像剛醒來的山,不睜眼,先吐氣。
我分兩支。一支向迷,茫、冥、蒙;一支向近,凝、濕、浸。迷,是我最外那層,人看不見路,不是路沒了,是我把你引回自己。近,是我最里那層,草是近的,衣是近的,氣也近。你越不找,越在裡頭。所以老話不叫「起霧「,叫「下霧「——不是我從上頭落,是地里升,是地要把人認一認,認誰還願意慢下來,在我裡面走一段。
九、露:
我不是雨。我是氣走到草尖,走不動了。不是累,是夜裡太靜,它想歇。
我不響,不滴,不濺,只掛著。天沒亮的時候,我最清。不是白,是涼得發亮。一顆一顆,像地夜裡沒說出口的話,到早晨,都還停在葉上。不是等人,是等光。光一來,我就走。不是怕太陽,是時候到了,我只活那一段。可那一段最真。
我不擇地。草上有我,石上有我,蛛網上也掛幾顆。不是誰給的,是地氣夜裡回來,誰靜,就落在誰那兒。所以我不是水多,是靜多。哪裡風小,哪裡我重;哪裡心清,哪裡沾得著。
我分兩支。一支向停,駐、留、依;一支向清,潤、洗、涼。駐,是我不急著走;留,是我還認得昨夜的葉;依,是我貼著物,不驚。潤,是我不猛;洗,是我只洗灰,不洗根;涼,是我把熱燥壓一壓。不是冷,是醒。
我也有時。春露薄,夏露少,秋露重。不是天定的,是地氣不同。地氣足,夜又清,我才多。所以老農看我,知晴。我多,日好;我少,天或燥。不是卜,是地里有沒有話說。有,便是我;沒有,便是干。
我最像人的一點真。不大,不聲,天一亮可能就沒了。可見過的人知道,我來過。不是虛,是淨到極處,才有的東西。
十、霜:
我不是雪。雪是天來的,我是地自己起的。夜裡冷,地氣不散,一碰葉,就結。不是厚,只薄薄一層,像地睡到半夜,輕輕呵了一口氣,呵在草上,草就白了。不是花,是氣到了頭,不得不顯。
我不響,不比雨敲瓦,不比風推門。我是靜的,連雞都不叫。只在月亮快落時,慢慢生。等人開門,地已經白。不是雪那種白,是青白,帶灰,像夢還沒散。腳踩上去,有細聲,不脆,是草折了一根。
我不傷人,只傷沒護根的葉。所以老話講霜降,不是天降,是地收。收得輕,輕到人還沒覺,秋就盡了。
我分兩支。一支向收,肅、斂、靜;一支向形,晶、刃、屑。肅,是氣不鬧了;斂,是物往回收;靜,是天地要歇。晶,是那點白;刃,是我不重卻利;屑,是風一過就散。不是壞,是換。葉經我,才轉紅。不是凍死,是葉子把最後的力氣顯出來。所以我冷,但不是絕。我只斷浮的,不殺根的。根在土裡,還暖。
我也和人近。人夜裡不睡,神也如草。念一重,就像我。不是想白,是氣凝了。所以人有時不是累,是心裡那層霜還沒化。要等天光,不是一下,是慢慢來,等心口先鬆開,那時話才出得來。像霜後的地,先冷,後潤。
十一、雪:
我不是雨凍的。我是氣在極高極冷的地方,自己結成的花。無風也下。不下的時候,天靜;一下,滿世界都慢下來。不是天地變輕,是我把聲都收了。
我不敲。雨會打瓦,我只落。一片,兩片,不驚。落在枝上是白,落在肩頭先涼,後化。不是不冷,是那冷很靜,靜得讓人不躲。人一仰臉,我就往眼裡掉。不是疼,是像天給了你一小點,不要你回,只落。
我有覆。不是壓,是蓋。蓋山,蓋地,蓋屋,也蓋敗葉,蓋泥。不是藏髒,是讓底下還能活。我越厚,地越暖,根在我下面不凍。所以老話說瑞雪,不是說我好看,是我護。護一冬,春才敢來。
我分兩支。一支向覆,被、掩、藏;一支向輕,羽、絮、片。被,是我不落空;掩,是我不挑地;藏,是我還人一個靜。羽,是我的形;絮,是我的勢;片,是我到人前,還留個樣。所以我不硬,但最廣。一場雪,不分貴賤,都白。不是天公道,是我太輕,輕得沒有分別。
我也養心。人煩久了,在我裡面走一走,不是不冷,是那冷把人叫回來。念不飄,心就定。定住,才聽得見我。不是我出聲,是靜出了聲。那聲很薄,像耳邊有極遠的鐘。不是廟,是天地。告訴你,慢一點,再慢一點,慢到和我一樣,落得沒有恨。
十二、冰:
我不是水死,是水不走了。冷到極處,它坐下了。不是不活,是把流收起來。表面硬了,裡頭還涼。涼不是死,是醒。
我不響。河一凍,山都靜。魚還在,只是不跳;氣也還在,只是不動。我下面是個沒聲的世界,可它不空。你貼上去,能聽見一點,不是水聲,是地氣在慢慢走。像人心收了,不等於沒心。
我分兩支。一支向堅,凌、凍、嚴;一支向透,清、鏡、映。凌,是我最利;凍,是我不松;嚴,是冷得有度。清,是我不含泥;鏡,是我照人;映,是我映天。所以我不醜,我只是不軟。太硬的東西都容易脆,我也脆,一錘就碎。所以我不是最強,是收得太滿,滿到不會讓,一讓反而斷。
我最會照。人在我上面,看自己,不像鏡子,我下面的影總有點歪。不是騙人,是我太靜,靜得你不敢動。一動,影也動。所以我讓人膽小,不是怕我,是怕自己。一怕,心就涼;涼久了,就成冰。不是外頭冰,是裡頭不流了。
化我,要等。不是用錘,是等風從南來,等地氣回暖,等河自己從底下先醒。所以人心裡有冰,也別急。不是逼自己熱,是先靠近一點暖。不催,不炸,慢慢裂,就回水。水再流,便活了。
十三、凝:
我不是凍。凍是硬,凝是聚。散的東西,忽然不散了,就叫凝。
氣本來走,走到一處,不走了,不是被擋,是它自己願意停。停不是懶,是要成。氣一凝,就成水;水一凝,就成形;念一凝,就成事。所以我是從無到有中間的那一下,那一會兒最靜,也最實。沒有我,什麼都散;有了我,才生。
我分兩支。一支向合,聚、集、結;一支向定,寧、固、住。聚,是散氣回頭;集,是各處來會;結,是來了就不走。寧,是不吵;固,是不變;住,是安。所以我不是強,是齊。心念齊了,萬事才動。不是先動,是先凝。
古人望天,也說我。雲不凝,不下雨;氣不凝,不成霜。所以天變之前,也先凝。不是忽然,是氣都齊了,齊了就落。人也是,想久了不散,就成志。不是發願,是那念凝成團,推不掉,放不下。那不叫糾纏,叫凝。凝久了,就生根。
我也怕死。不是停,是收住以後,不肯化。氣若只凝不流,就成滯。所以我後頭還要有動。像雲凝成雨,要下;念凝成事,要做。若不落,不化,那就不是我,是堵。堵久了,不是安,是僵。所以我得有度:先凝,後流。靜里生出的動,才不散。
十四、收:
我不是拿走,是回來。
天有放,地有收。春放,秋收。不是天不給了,是地要歇。人也要收。話收一收,心收一收,不是不說,是不亂。
我分兩支。一支向斂,藏、蓄、存;一支向候,待、望、守。斂,是外頭不顯;蓄,是往深里積;存,是留住不空;待,是等該動時動;望,是心不暗;守,是不讓散。所以我不是空,是換一種在。不在面上,在根里。
秋天最好看,不是因為果,是因為收。葉不收,早掉;田不收,就爛。人若只知放不懂收,也容易干。不是不愛說,是散太多,神就薄。收住了,人才清。清不是冷,是回,回到中,回到根,回到自己那口最省的氣里。
我也分內外。外收是止,內收是養。止不住,神亂;養不足,身虛。所以老法里講秋收冬藏,不是不幹了,是換活法:從往外轉往裡,從爭轉守,從滿轉空。空了,才接得下明年。所以我不是小,是深。越能收,越能再給;給得也真,不摻虛。
十五、屈:
我不是跪,是彎。不是軟,是活。
風來了,草先低,不是怕風,是風過以後草還站。竹也屈,雪壓一夜,竹頭到地,日一出,又起來。所以我不是折,是留,留一口氣,留一條路。
我分兩支。一支向順,伏、讓、俯;一支向存,彎、折、隱。伏,是不硬頂;讓,是不爭窄;俯,是低得下。彎,是不損本;折,是力到了,身不硬斷;隱,是暫不露。所以我裡頭有骨。不是沒骨,是知道什麼時候直,什麼時候彎。一直不彎的,風來就斷;只會彎不會直的,成藤。人能屈,是讓;人能再直,是志。這才是我,不是受辱,是不跟勢死碰。
老話講大丈夫能屈能伸,不是教人軟,是教人時。時不到,硬直,斷的是自己;時到了,還彎,誤的是命。所以我不是逃,是待。待不是等死,是等機。像地里的芽,在土裡屈著,不是服,是往上頂的那一下還沒到。等到了,石頭也擋不住。
十六、夢:
我不是假的。我是氣夜裡自己走。人一睡,神不收,有些念還沒走完,就化成我。
我有根,不在天上,在人。白天不想的,夢裡會來。不是亂,是深,深到白天夠不著。我替人說話。不是人做夢,是氣在人裡頭,借夜說話。
我分兩支。一支向幻,虛、影、象;一支向真,憶、警、啟。虛,是沒形;影,是過去;象,是未來先露一角。憶,是沒放下;警,是心先覺;啟,是舊門開一條。所以我不是白費的,有的洗人,有的點人,只是人醒來常不認。
我也分時。前半夜濁,後半夜清,快天亮時我最真。不是天近,是神回得差不多了,那時候的我,說得上話。這不是玄,是氣定。定出來的,才有點用。但也不能住。我是夜眼,不是家。人可以借我看路,別在路里搭屋。能醒,才不迷。不是不夢,是夢得清。清到醒後,心裡多一層,這層不是虛,是覺,是夜裡先走的那一步。
十七、幽:
我不是黑,是光還沒進來。不是沒有,是還太深。
山裡有我。谷一深,日頭照不到,不是陰,是靜。草在我裡面長得慢,不是不長,是氣太軟,不催。所以我在的地方,物不鬧,連鳥都少叫。不是怕,是不用。那裡自有一層清。
我分兩支。一支向深,冥、玄、暗;一支向靜,寧、微、清。冥,是遠;玄,是不明;暗,是收光。寧,是不亂;微,是極細;清,是不濁。所以我不是壞地方,是太內了,內到要慢,慢到要靜,靜下來才聽得見。不是聲,是息。
人身上也有我。心裡有一塊,不常去,不是藏髒,是太靜,靜得人怕。怕的不是我,是自己。所以人總往外跑,一靜就慌。可我不害人,我是等人回頭。回得去,我就明;回不去,我就成疾。不是心壞,是氣不流。所以人要養一點我。不是陷進去,是能坐在我裡面,不起。不起,就是定。定到極處,光自己來。不是外頭,是裡頭那一點極細的亮。
十八、血:
我住人身子裡,我是那口水,是暖的。會走,會回,會養,會沖。
我不是從心裡來的。心只是泵,我的老根在脾、在髓、在肝。氣先動,我後行。所以我不是跑得最快的,我是被氣請出來的。氣到哪,我到哪。氣不順,我也不勻。怒時氣往上,我也上頭;恐時氣往下,我也下墜;悲時氣結,我便遲。所以人看我,不能只看我紅不紅,要看我後頭那口氣。我是氣的影子,影若亂,根在氣。
我分兩支。清的那一支,像春水;濁的那一支,像秋河。清不是好,濁不是壞,是時候不同。人到中年,我易淤,不是我壞,是路走得少了,氣不動,我就停。所以老法里說,人要常行。行不是累,是讓我不睡。我一睡,身也冷,冷久了,病就生。我最怕一個字,滯。一滯不是痛,是慢慢不生了。養我的根,不是吃,是讓氣順。氣順,我自己就流。
我也有神。古人指天為誓,割血為盟,不是迷信,是我裡頭有人最真的那點熱。話說多了會假,我流出來,不假。所以盟約用我,不用墨。我是身里的河,也是人最後的信。不是要傷人,是拿命里最實的東西作證。
我不露臉,但我在。人熬夜,我陪著熬;人怕,我收;人哭,我也稠。所以人活著,不是靠心,是靠我這一身,還願意流。流一天,活一天;流順了,人就暖。暖,就是我沒白走。
十九、流:
我不是大,是動。一滴水動了,也叫流。
泉會流,河會流,海也會流。不是只在江里,天上的雲在流,地下的氣在流,人身上的血,也在流。所以我是活的樣子。不流,就停;停了,就壞。水停成腐,氣停成悶,人停,不是歇,是慢慢不轉了。
我有方向,但我不直。水向低處,是天性;氣向虛處,也是;人向光處,還是。不是誰叫的,是裡頭有股勢。勢在,就流;勢斷,就滯。所以人看水,不是看它多不多,是看它還流不流。清濁不是最怕,最怕不動。清而不流,也是死水;濁而在動,總還有出。
我分急緩。急流不深,緩流才養。人做事,太急不是我,是沖。沖不能久,我才能長。一天一點,不走回頭,不是慢,是穩。所以古語說上善若水,不是水善,是水會流。什麼都能讓,什麼都能過,過就是我。
我也教人放下。水不背物,落葉飄著,石頭沉下,它不撿,只走。人若能像我,也不背太多舊事。舊的該沉就沉,該走就走。不是寡情,是命在流,一流就留不住。抓著,反而堵。
我到最後,不是到了哪,是還在。還在流,還在換,還在活。海不是我的盡頭,只是我慢下來。慢也沒停,因為地還熱,氣還升,天還吸。所以這世上沒有真停的水,只有看不見的流。人也是,以為不走了,其實是流進更細的脈,直到最後一口氣。那口氣也是流,不在身里,是還回天地。
倉頡:
「泉。上頭是白,底下是水。白是那股細細冒出來的樣。水從石縫裡細細冒出來,就是泉。本意是水冒出來的那個源頭。」
「井。古形是一個四方的框,中間一橫一豎。框是井口那圈圍欄,中間是往下的一格一格。井的本意是往下挖到底、圍起來的那口,出水的。」
「川。三道豎彎。一條水從上往下、往兩邊走的形。川的本意是水在地上一道一道流。川,就是流著的水本身。」
「河。一邊是水,一邊是可。可是一個人扛著東西、出力氣。河是能擔得動、流得開的那條大水。河,本意是水會走會擔的那條。」
「海。一邊是水,一邊是每。每是那一大片、每一個都包在裡頭。水大成一大片、什麼都包在裡頭,就是海。」
「五個都拿水說事:泉是冒出來的頭,井是圍起來的口,川是流著的水,河是擔得動的那條,海是包住一切的那一大片。」
「雲。古形是一道卷上去的曲形,像氣團往上走的樣子。氣聚在上頭、捲成一團,就是雲。」
「雨。上頭一橫是那一層天,底下幾個點,點就是落下來的水滴。從那一層往下落的水滴,就是雨。」
「霧。一邊是雨,一邊是務。務是那一片混著、看不太清的樣子。水汽糊成一片、看不透,就是霧。」
「露。一邊是雨,一邊是路。路是露在外頭、擋著的那個。水汽夜裡落在草葉上、露在外頭,就是露。」
「霜。一邊是雨,一邊是相。相是那一層白白鋪著的樣。水汽在冷處結成白的一層,就是霜。」
「雪。一邊是雨,一邊是彐,彐是手能掃、能聚的一堆。水汽在天上凍成一片一片落下來,能掃能聚,就是雪。」
「冰。一邊是水,一邊是冫,那兩點是凝住、定住的樣。水凍住、定住了,就是冰。」
「七個都拿水汽說事:雲是聚在上頭,雨是落下來,霧是糊住,露是掛在葉上,霜是白一層,雪是片片落,冰是凍住。」
「凝。一邊是冫,一邊是疑。冫是凍住。疑是那團定不下來、要聚在一起的樣。凍到定住、聚成一團,就是凝。」
「收。一邊是攴,一邊是丩。丩是兩根東西互相絞住、往一處攏。攴是手裡拿著東西動。手把散著的東西攏到一處、絞住,就是收。」
「屈。上頭是屍,底下是出。屍是彎下腰的身形。身彎下來、往下折,就是屈。」
「夢。上頭是林,底下是夕。夕是夜裡。夜裡躺下,眼前還過著一片像林子那樣的東西,就是夢。」
「幽。中間是兩道絲,外頭是山。山裡頭有細絲一樣的東西,看得見又看不透。藏在深處、細而暗、看不透,就是幽。」
「五個都拿眼前的樣來說:凝是凍成團,收是攏到一處,屈是彎下,夢是夜裡過的影,幽是深里細而暗。」
「血。底下是一個皿,是個盛東西的盤。上頭那一小撇,是滴進去的那一點。血的本意是盛在盤裡的那一點紅的。後來才泛指身上流的那股。」
「流。一邊是水,一邊是㐬。㐬是上頭往下、一路走開的那個形,一路不停。水一路走開、不停,就是流。本意是水一路往下走。」
「一個是被盛住的那點,一個是走開不停的那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