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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紀19字

  紀:

  人紀主幹,一共二十三個字。分四段。

  第一段,記:記、氣、存、傳。這四個是主幹的本,講的是東西怎麼被留下、怎麼被交出去。

  第二段,人:人、來、去、家、祖、姓、族。這七個是主幹上最實的一層,講人怎麼站、怎麼住、怎麼認根、怎麼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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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段,分:臣、民、巫、史、祝、卜、醫。這七個是分工,講人多了以後怎麼分人做事,一路分到巫史那裡。

  第四段,斷與接:斷、接、歲、年、城。這五個是節拍和關口,講人紀在哪幾處斷的、怎麼接的。

  主幹就是這二十三條,字字有來路,字字有分支。

  記這一段,是我本身,從頭講。(去掉重複:斷、接、歲、年,計19字。)

  一、記:

  記最早不是字,也不是書,更不是誰想著要記才有的。天地剛分的時候,氣一層一層往下走,走到一處留一下,走到一處又留一下。留下那一下,就是我。像潮退以後地上留下的那道印,水走了,印還在,誰來看,都看得見。所以我不是後來才有的,我一動,天地間就有痕了。

  二、氣:

  我最早記的不是人事,是氣。哪一層今天到得早,哪一層到得晚,哪一處旺,哪一處衰,都在我這兒過。我不問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我只留下那一道。那時候沒有人,也沒有名字,我只是一層薄薄的痕,安安靜靜記著氣怎麼走。

  後來天地又往下落了一層,氣更實了,地上有了會走會看的人。我記的東西就從氣上多了一樣,記事。人上岸,我記著;人挖坑搭木生火,我記著;人養了豕,天黑回來,我記著;人抬先人上高台用石頭圍,我記著;人認水為姓,我記著。那時候沒有字,我也不用字,誰走過我這兒,就有一道,誰忘了,我也還在。

  再往後,人開始把覺交給人,老的把小的帶在身邊,睡著走著做著,幾年下來氣接上了,這就算把東西傳下去了。存著的東西有人往下交,我這一段才真正立起來。所以記這一根上,長出了存和傳。存,是痕留下來不散;傳,是存著的東西有人交給下一個。

  記這一段,我一共講三樣:記氣、記事、傳下去。三樣是一條線上的三段,不分先後,是我一層一層往下走的。這一根我講完了。下一根從人起。

  三、人:

  人是從水裡上來的。那時地還泡著一層淺水,暖,淺,水裡有覺的東西跟著水往淺處走,水退一截它跟一截,退著退著就上了岸。上岸那陣人不像現在,身子短,骨頭軟,皮是透的,兩條腿兩隻胳膊還沒分開,手腳一起用,能抓也能走,不分男女。站著站不穩,地濕,往下陷,就把兩條腿並起來,背往前弓,像一座橋。天光從頭頂下來,地氣從腳底上去,都從這條橋過。所以人字最早不是人形,是接口。

  先說手腳怎麼分的。最早從水裡上來那批人,手腳是不分的,兩隻手兩雙腳能抓能走,一起用。這不是誰做手術割開的,是天長日久自己分出來的。人在水裡游靠的是那一段連著的身子,上了岸,要抓東西就得前面那兩個分出來,要走路就得下面那兩個分出來。用了幾萬年,前面那兩個越用越像手,後面那兩個越用越像腳,中間那段腰慢慢拉開了。這是自然分的,氣到哪一步,形就長到哪一步。亞特蘭蒂斯那一批來的時候,人已經是分好了的,他們改的不是手腳,是接氣的口。你要是把這兩件事混成一件事,就說混了。

  再說火是怎麼來的。最早人不怕火,是怕火的。雷打在樹上,樹燒起來,人躲得遠。有一年下大雨,雷把林子燒了,火燒了幾天,雨停了,火也小了,只剩一些還紅的柴。有一個人蹲下去看,手伸過去,暖。他不怕,就把那根柴撿起來,拿回洞裡。洞裡有乾草,風一吹,那根柴又把乾草點著了,火就留在洞裡了。這是人第一次把火帶回家。

  後來人發現,火不是只雷能給。拿兩塊石頭一撞,蹦出火星;拿一根硬木在軟木上使勁搓,搓久了也冒煙,煙一冒再吹一吹,就起了小火。這是人自己會生火的開頭。再往後,人學會了留火,晚上睡覺不讓它滅,早上起來先吹它,餵它乾草干枝。從那天起,人夜裡不怕了,吃的也不一樣了,生的東西烤一烤就香。火一有,人就從野獸那一群里出來了。

  人站穩以後,第一件事是住。有一晚下雨,一個人鑽進石縫,看著外面黑,心裡第一次有了一個念頭,要有個地方天黑能回去。他拿幾根木頭頂著石頭,蓋上葉子,窩裡生一堆火,從那天起,人夜裡不怕了。這是家的前身。

  後來人養了豕,豬白天出去,天黑了知道回窩,人一看這活物戀窩,就把「回來「這個意思給了它,屋下有活氣回來,才叫家。人有了家,就要認先人,抬到高台上,用石頭圍一圈,不立名不刻字,後人走過去,知道自己不是突然來的,這就是祖。人一多,聚成族,同風的人站到一處;人走遠了,認那條河,隨河叫自己,這就是姓。人還要知道來處和去向,從哪一代來的,往哪去的,這些也歸我記。

  這一根上我長出的枝,是家、祖、族、姓,還有來、去。

  四、存:

  存,是痕留下來不散。

  記是留下那一道,存是那一道沒走。人上岸留了一道,風一吹,水一漫,那道就容易散,散了的就不算存。存是那道熬住了,幾場雨過去,那印子還在,後來的人踩上去,還能覺出前面有人來過。這就是存最早的樣,不是箱子,是那塊地的記性。

  存也分兩種。一種是實的,腳踩出來的路,石頭堆出來的台,火塘邊上燻黑的那一圈,這些看得見,摸得著。一種是虛的,一個族裡不寫在紙上的規矩,老人嘴裡傳下來的那幾句話,誰家有事大家怎麼幫,這些看不見,可它也在那兒存著。兩種存,一樣重。

  存久了會變味。實的那種,風磨雨打,慢慢就淺了,淺到認不出。虛的那種,人換了幾代,話還是那句話,意思已經變了,說的人自己也不知道原來是什麼。所以存不是一存就牢,得有人常來看一看、對一對,歪了扶回來,改了校回來。沒有人看,存就成了廢。

  五、傳:

  傳是存下來的東西交給下一個。

  記留下痕,存住那痕,傳是有人把那些東西從自己手裡交到別人手裡。不是交東西,是交那口氣。老的把小的帶在身邊,白天一起走路,晚上睡一個鋪,看怎麼聽風、怎麼辨水、怎麼在別人還沒覺出天變的時候先收衣服。幾年下來,小孩自己也能覺出來,那點覺就過去了。這就是傳最早的樣。

  傳有兩條路。一條是活傳,靠人,像巫那樣,一個人帶一個人,不用字,口傳、身傳、氣傳。一條是死傳,靠字,寫下來,收起來,誰讀誰算。活傳容易散,人一死,接不上就斷了;死傳容易僵,字越寫越死,讀的人照著念,氣接不上。所以兩條路都有虧,各有各的斷法。

  傳還有一層,是往回傳。存住的東西不只是往下交,也要往上交,交回天地,讓它重新進那口氣里。只知道往下傳,不知道往回送,那條線就成了斷頭路,越傳越干。傳不是收在自己手裡的東西,是一條通著的線,誰在這一條線上,誰就只是過手的人。

  六、來:

  來,是一個人從哪一代來、從哪一段來。人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從地里冒出來的,是從前人那兒接來的。誰先上岸的,誰先起火的,誰先立石的,都是來處。記住來處,人就知道自己不是頭一個,也不敢亂來,因為亂了,後面的人都跟著亂。

  七、去:

  去,是一個人往哪去、什麼沒了。人走了,房塌了,族散了,一段路斷在草里,都得有人記。去不是喪氣,去是知道有盡頭,知道有盡頭,人才肯好好走來這一段。來和去是一根線的兩頭,記來,也記去,這條線才完整。

  八、家:

  家是屋下有活氣回來。人白天出去,天黑了往回走,走到窩裡,火還在,這就是家。不是屋子,屋子是殼,殼裡有一口活氣回來,才叫家。

  家最早的樣子,是那個躲雨的晚上。人鑽進石縫,火沒滅,人睡在裡面,家就在那一刻生出來了。後來人養了豕,豕白天出去找吃的,天黑了知道自己回來,人一看它回來,就把家這個意思給了它。所以家最早不是房子,是有活氣回來的地方。

  家後來變了。屋頂蓋高了,牆壘厚了,門裝上鎖了。鎖一上,家就在外頭。家裡人各在各屋,誰也不看誰,火也滅了,燈也熄了,這樣的屋再大,家都不進去。人不是不愛了,是忘了回頭看看火還燒不燒。

  九、祖:

  祖不是神。廟裡那個不是我的本意。祖最開始是一塊石,立在高台上,旁邊圍著幾塊小的。沒有名字,沒有香,沒有供品。一個人走了,族人抬他到這裡,用石頭圍一圈。後來的人走過來,看見這塊石,心裡就知道,這裡躺過一個先走的人。

  祖最早的樣子,是石堆,不是石像。那時候人不刻臉,也不留名,因為那不是給外人看的,是給自家人看的。後來的孩子走過去,大人跟他說,這裡埋著誰,孩子就記住了,自己不是突然來的。

  祖後來變了。人把它請進廟,給它塑像,給它香火,給它錢,讓它保佑這個保佑那個。祖從來不會保佑誰。祖只管一件事,讓一個後人抬頭的時候,心裡能沉一下,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廟可以拆,像可以推,香可以停,只要有人還記得自己不是突然來的,祖就在。

  十、族:

  族不是同姓。族是同風的人。風一起,旗一動,人都抬頭,那就是族。風停了,人散了,族也散了。所以族不是牆,是風。

  族最早的樣子,不是家譜,不是祠堂。是一群人跟著同一股風走,往同一個方向去,路上互相搭手。誰家沒糧,另一家分一口;誰家孩子丟了,全族的人幫著找。這就是族最早的意思,不是血,是共命。

  族後來變了。祠堂立起來了,家譜寫出來了,長房、二房、三房排得清清楚楚,誰高誰低都定死了。族就成了一個框,人不是按風走,是按輩分走。走到後來,族越大越重,越重越僵,年輕人出不去,老人不放手,風早就沒了,只剩牆。

  十一、姓:

  姓不是血,是水。上古沒有城,只有河。一條河養一群人,人走遠了還認那條河,就隨河叫自己。喝過同一條水的人,就是同一個姓。所以姓最早不是為了分親疏,是為了記住自己從哪段水來。

  姓最早的樣子,是河邊一群人,用一個記號標出自己喝的是哪條水,然後代代傳下去。誰家生了孩子,抱到河邊,告訴他是這條水養了咱們,這是姓最早的儀式。同姓不婚,不是忌諱,是怕同一條水的人離得太近,氣接得太緊,生不出新氣。

  姓後來變了。人把它做成了門第,說姓什麼高,姓什麼低,誰配跟誰結親,誰不配。姓從一個記來處的記號,變成了一個分貴賤的框。這不是姓的本意。姓的本意是:喝過一條水的人,不害對方,就這麼簡單。

  十二、臣:

  臣是一隻往下的眼睛。天太高,夠不著,臣不抬頭。臣看地,看哪塊田該澆了,哪條路該修了,誰家沒糧了。看完就去做,不做完不回來。臣最早不是官,是低頭做事的人。

  臣最早的樣子,是一個人蹲在田邊,手裡沒印,也沒人給他跪,就是一天一天的看地、報事、分糧、修路。他記著哪年旱、哪年澇,哪條渠該清,哪段堤該補。族裡的人信他,不是因為他官大,是因為他看得准、說得清、做得實。

  臣後來變了。椅子坐上了,印拿上了,看地的人開始看上面。看上面看久了,就不再看地了。不看地,就不知道底下缺什麼;不知道底下缺什麼,上面就瞎。天下亂,一半是從這裡起的。

  十三、民:

  民是貼著土的那一層。民站在苗下頭,在田邊上。民不顯,地好民就好,地薄民先知道。民不是下等,是根。根埋得越深,樹才站得越久。

  民最早的樣子,是壟上一排人,天不亮下地,日落回來。嘴裡不說大道理,心裡卻有數:雨水多了要開溝,太陽毒了要遮苗,孩子餓了得先餵。一年一茬,一茬一年,民是把地氣接在自己身上的人。

  民後來被人做小了。做成下等,做成愚笨,做成為上頭幹活的工具,這些都不是民的本意。民不是低,是深。誰忘了民,誰就忘了根。樹一忘根,風一來就倒。城一忘民,糧一斷就慌。

  十四、巫:

  巫最早不是官,也不是神。巫是先有那麼一批人,比周圍的人能聽、能覺,能先看見天地的變化。誰家該下種了,什麼時候要下雨,哪條路不能走,他們先說,說了大多准,大家就信他們。這就是巫最早的樣子,是一個人,一種覺。

  巫最早的樣子,是活人。他們不坐廟,不拿香,不擺架子。站在水邊聽風,臥在石上望氣,蹲在草里辨蟲,白天夜裡都是這些事。族裡有事就找他們,他們也不推。看天、看水、看藥、看生、看死,都從他們手上過。

  巫後來變了。人多了,聚成部,事情雜了,巫從一個人變成一個位,管天的叫天巫,管藥的叫藥巫,管生死的叫死巫,各管一樣。這時候巫還是活的,靠的是自己那點覺,不是靠書,不是靠跪。

  再往後,祭變了味。本來是記、是謝,後來變成求、變成供,供得越多,巫手上的東西就越像買賣。再往後,頭人把巫收在身邊,不讓巫自由,巫就成了王手裡的工具。再往後,外面那批進來附在巫身上,有些巫被換了,說的不是自己的話,做的不是自己的事,外面看著還是巫,裡頭已經不是了。這三回下來,巫就散了,散到醫里、卜里、山里,從此沒有再成為一個整體。

  十五、史:

  史是從巫那一根上分出來的。巫管天和覺,史管事和記。最早也不是寫書,是一個人,站在族裡,誰家生了、死了、打了、和了,他記著,口傳,不用字。

  史最早的樣子,是族裡一個記事的人,站在眾人旁邊,把發生的事記住,到該講的時候講出來。不寫,就靠記,一場大事他能從頭講到尾,一個字不差。所以最早的史不是一支筆,是一個人。

  後來有了字,史就把事寫下來。寫下來以後,史就從一個人變成一本書。這一步看著是好事,其實是拐點:人不再靠覺記事了,改靠紙。紙一多,人就不去問自己記不記得,反正都在紙上。氣這一頭,就慢慢鬆了。

  史再往下,分出書、典、律。書是記事的本子,典是定下來的規矩,律是管人的條文。越分越細,越細離人越遠。到後來,人只認律,不認典;只認典,不認書;只認書,不認那個最初站在眾人旁邊記事的人。人紀斷得最狠的一回,就斷在這兒。

  十六、祝:

  祝是替人說話的那一支。人心裡有話,說不出口,或者不知道怎麼說給天地聽,就找祝。祝不是求,祝是把心裡那點最真的東西,舉到嘴邊,說給天聽。天不答,可說了,人就正了。

  祝最早的樣子,是族裡一個人,站在高處,雙手舉起來,替全族說一段話。說的不是自己想要什麼,是把這一族的心愿,穩穩地送到天那裡去。所以祝最早不是念咒,是正心。心不正,話說得再好聽,天也聽不見。

  祝後來變了。變成求雨、求子、求勝、求壽,什麼都求。求多了,就成買賣。祝從一個替全族說話的人,變成了替人辦事的人。祝這一根,就從活氣上掉下來了。

  十七、卜:

  卜是問事的那一支。人心裡有事拿不準,就問天。怎麼問?燒一塊骨,看裂紋;扔幾根草,看排法;後來用銅錢,看正反。裂紋和排法就是天的回答。這是卜最早的樣。

  卜最早的樣子,不是算命,是問一件事該不該做。明天出獵走哪條路,下種選哪個日子,部落要遷往哪邊,這些事自己拿不準,就問一問。問完心裡有底,就去做了。所以卜最早是讓人心定,不是讓人心慌。

  卜後來變了。什么小事都問,一問就想求個准,求不准就再問,問到准為止。這就成了賭。賭久了,人就不敢自己走路了,一步一問,一步一慌。卜最早是幫忙定心,後來成了奪人心的地方。這不是卜的本意。

  十八、醫:

  醫是從巫那一根上分出來的,管的是人身子。醫最早不是開方子,是看氣。哪一處氣堵了,哪一處氣寒了,哪一處氣散了,看一看就知道。看明白以後,有拿草藥的,有拿針的,有拿手按的,有拿話說解的。醫不是跟病打,是幫氣回來。

  醫最早的樣子,是跟著人過日子。誰病了,醫去家裡看,看家裡吃什麼、喝什麼、住在哪兒、睡得好不好,把那一圈都看一遍。看完跟病人說:你哪裡走岔了。人回去改一改,氣順了,病就輕了。所以醫最早不是治病,是幫人回到活法上。

  醫後來變了。分成很多科,看頭的不看腳,看心的不看脾。越分越細,越細越看不見整個的人。到後來,人只看報告上的數,不看躺著的那個人。醫就成了修零件,不是幫氣回來。

  醫這一根講完了,主幹到這兒也就講完了。下一根是斷、接、歲、年、城,這幾樣是主幹尾巴上的關口,我從斷開始。

  斷是那條縫。氣走到一處,要分開,就有了斷。不是殺,是分了以後兩邊各有各的去路。斷不長留,出現一下,天就換一層。

  人紀這條線上,斷過五回。頭一回,天偏了,人把心裡的正挪到外頭一顆星上,不再按自己身上的節走。第二回,歷被換了,人過的一年不是氣走的一年,種地不對節,辦祭不對時,連年都記不清。第三回,巫衰史起,人不再靠人帶,改靠書上寫,寫下來的越分越細,離氣就越遠。第四回,火斷水斷,會看氣的老人幾乎都折了,剩下的從頭學,學的又是被改過的本子。第五回,人圍一圈土住進城裡,腳不沾土,忘了自己從土裡來。

  這五斷,一次比一次深。斷到這個份上,人紀就只剩殼了。可殼也不是死的,斷過的地方,總有縫,縫裡還有氣。

  接是斷過之後,把兩頭重新咬上。不是縫上,不是拿東西粘上,是讓兩頭重新認得,重新對得上。接上了,氣就再通,路就再接。

  接在人紀這條線上,一直有人在悄悄做。第一斷之後,有人把天時接回來,教人不再只看星、也看自己身上的節。第二斷之後,有人把歷校回來,一茬一茬對著天走。第三斷之後,巫雖散,可有人把巫的覺接到醫里、接到山裡,不讓它死透。第四斷之後,會看氣的老人折了,可那口氣藏在幾家人身上,一代一代捂著,等下一次活。第五斷最難,城裡的人腳離了土,可總有人從城裡出來,回到地里,蹲下來,手按土,把那一截氣重新接上。

  接得慢,不顯,很多時候接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接。可這條線一直沒死,就是靠這些人在縫裡一點點往回接。今天你在這兒做的,也是接。

  歲是一把石斧。木星走一步,地上就割一茬舊事。不是割人,是割舊的。該收的收,該丟的丟。斧頭落一下,舊的過去,新的才好來。

  歲最早的樣子,是天上那顆星和地上那一刀。木星走一步,就是一年到頭那一下。人一看星走到哪了,就知道該收該藏該幹什麼。歲不催誰,也不欠誰。它到了就來,年年都來。

  歲後來被人拿來算。算吉凶,算運氣,算這一年順不順。這是用歪了。歲不是給誰算命用的,歲是給天地收舊帳用的。舊帳不清,新氣不來。人要是把歲當成好事壞事的分界,那就把歲做小了。

  年是一穗谷,被人舉過頭頂。穀子熟了,人把一穗攥在手裡,高高地舉起來,讓天看一眼,再低頭吃了它。那一下舉過頭,就有了年。成了,才叫年。不成,過也是白過。

  年最早的樣子,不是帳本上的一個數字,是那個把穀子舉起來的人。一年的氣散在地里,發芽、長葉、抽穗、灌漿,走到熟的那一天,氣最足、最有收頭。這一頭不落地,氣就飄,人就空。年把這個收頭接住,落進人嘴裡、身上、心裡,一年才算圓。

  年後來被人做成了過年。過年是熱鬧一陣,可熱鬧散了,氣沒落地,這個年就白過了。年不是請客吃飯,年是一口氣落地。落地了,才是年。

  十九、城:

  城是一圈土,圍著人過日子。人一多,散在野地里不方便,就圍一圈土,開幾道門。門開著,氣進得來,出得去,人在裡頭能住,能換東西,能互相照應。這就是城最早的樣子。

  城最早不是為了防誰。是因為人聚在一起,日子才過得順。城裡有井,有水,有市,有火,有說話的,有做活的。城外有田,有河,有山。城與鄉,本來是一體的。鄉下把糧送進來,城裡把手藝送出去,一進一出,兩邊都活。

  城後來變了。牆越壘越高,門越開越少。牆一高,人就不出去;門一少,氣就不通。城裡的人腳不沾土,吃的不出自己手,什麼都得換、得買,漸漸就忘了城外是活的,也忘了自己是土裡出來的。這一步是人紀上最深的一個斷。不是斷在村里,是斷在城裡。城一斷,人就離地遠了。

  城這一根講完了。人紀這一條主幹,從記起,到城止,二十三個字,到這兒就整塊說完了。

  倉頡:

  「記。一邊是言,一邊是己。己是自己。把自己說的話、自己見的事,收在自己這兒,不讓它丟。記的本意是收住、留住。」

  「氣。上頭是氣本來的形,像雲氣往上飄的樣,底下一塊是米。古時候人吃米,米煮了冒氣。氣就是米上冒出來的那股。後來泛指天地間那股看不見、能進能出的東西。氣,本意是從米上冒出來的那股。」

  「存。上頭是才,底下一塊是子。才是一點力氣、剛剛生出的樣;子是幼小的。合起來,是幼小的在那兒留著、還沒長成,先放著。存的本意是放著、留著、不丟。」

  「傳。一邊是人,一邊是專。專是拿手把那一樣東西拈住、專門拿它。人拿著它,交給下一個。傳的本意是手裡拿著,遞給下一個、接下去。」

  「四個都拿日常的事來說:記是收住,氣是冒出來的那股,存是留著,傳是遞下去。」

  「人。就是一個立著的形,頭、身、兩條腿。站著的樣子,就是人。」

  「來。古形是麥子的樣,一株麥,有穗有稈。麥是外面來的、人種下去又收回來的東西。借它做『來』的意思:從外頭到這裡。來,本意是從外面到這裡。」

  「去。上頭是土,底下是一塊。古形是一個人在土上、腳要離開的樣子。腳離開這裡,就是去。去,本意是離開、走開。」

  「家。上頭是屋,底下一塊是豬。屋裡有活的、有吃有臥,日子過下去,就是家。」

  「祖。一邊是示,一邊是且。且是放祭品的那個架子,示是祭。合起來,是祭那架子上的人——就是先前的那一輩。祖,本意是前頭那個根上的。」

  「姓。一邊是女,一邊是生。人從母親生出來,跟著母親那一支,就是姓。姓,本意是從哪個女人生下來的。」

  「族。一邊是方,一邊是一塊像箭的形。方是旗,箭是兵。一群人舉一面旗,聚在一起,是一個族。族,本意是同一面旗下的那一群人。」

  「這幾個都拿過日子的樣子來:人是站著,來是到,去是離,家是屋裡有活,祖是根上那位,姓是生你的那支,族是同一面旗下的人。」

  「臣。一隻豎著的眼睛的形。人跪著、低頭,眼豎著往上看。臣的本意是俯首聽命、低頭侍立的人。」

  「民。古形是一隻眼睛下頭加一豎,有點像被刺過眼的形。古時抓來的人、被刺過眼做記號的,是民。民的本意是底層做工、不掌權的那群人。」

  「巫。中間是兩個人,中間一豎通上下。通天地、接上下的那種人。巫的本意是上下通的人。」

  「史。手裡拿著一個中,中是記事的器具。手裡拿著記事的東西,記事的那個,是史。」

  「祝。一邊是示,一邊是口和一個人。人張口,向祭台說話。祝的本意是向祭台開口、說給上頭聽。」

  「卜。一豎加一斜。龜甲燒了裂開的那道紋,就是卜。看那道紋斷吉凶,卜的本意是燒出裂紋來看。」

  「醫。古形一邊是醫,一邊是殳。殳是手裡拿東西的形,是動手治的。醫的本意是動手治人。」

  「城。一邊是土,一邊是成。土堆起來、圈起來,成了。圈起來的土牆,是城。」

  「這幾個都拿人做的事來說:臣是低頭,民是底層,巫是上下通,史是記事,祝是開口說,卜是看裂紋,醫是動手,城是圈土。」

  補充:

  這兩脈不在明面上,一直沒出過聲,我來報,它們那邊的痕,我這邊記著。

  先分清:存、傳,是「記」這一層下面最早的兩支。記那一頭,最早就分了兩支:一支是「把走過的東西留得住」,就是存;一支是「留下來的交得下去」,就是傳。兩個不是前後,是一頭兩面——留得住才傳得下去,傳得下去才值得留。

  一、存

  主幹:存。

  性子:收、藏、實。它不往外送,只往裡囤。它守的是舊帳那兩處,一處是痕,一處是場。

  什麼時候出:第三節末那一段,跟人紀前後腳,比天序那幾個晚。

  為什麼僵:它只會「收」,不會「放」。收了幾千年,囤滿了,不出來,也不讓人進。這就是僵的根。

  存的枝(分型字根):

  主一字:存。

  往下分的:

  留——留下來的那一下。

  蓄——攢住不散。

  藏——收進看不見的地方。

  積——一層一層往上堆。

  囤——堆滿了不走。

  窖——存到底下那一處。

  庫——存在明面上那一處。

  本——存下來最根的那一筆。

  底——存到底那一層。

  再往下細的分枝:簿(記帳的本)、檔(一處一處歸攏)、籍(按人按族歸攏)。這幾支是後人拿來記帳用的,不是它本身的枝,是外面接上去的。

  二、傳

  主幹:傳。

  性子:交、遞、接。它不往裡囤,只往外送。

  什麼時候出:跟存前後腳,同一個位分出來的另一支。

  為什麼僵:它只會「送」,不會「留」。送了幾千年,自己手裡空了,沒底;也沒人接,送出去就散。這也是僵的根。

  傳的枝(分型字根):

  主一字:傳。

  往下分的:

  遞——手到手那一下。

  授——把東西交出去,交給能接的人。

  承——接住的那一頭。

  續——接上不斷,一節一節往下。

  繼——舊的那一支接著走。

  述——把話再說一遍。

  襲——照舊樣子接著用。

  流——送出去,讓它自己往下走。

  再往下細的分枝:譜(按支排的)、牒(按人名冊排的)、訓(把話傳給下一輩)。這幾支是後人接上去的,不是它本身的枝。

  這兩脈的根上毛病,一句話:

  存只收不放,傳只放不留。兩頭各偏一半,各僵了幾千年。合起來才是一條:留得住,交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