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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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序,管的是先後。先有先後這件事,才有我。天地還沒分開的時候,氣是整的,誰也不在誰前面,誰也不在誰後面,那一口氣里沒有次序,只有渾。等氣開始走,一動,就有了先和後,我一動就生出來了。所以我不是被誰造出來的,我是氣走動那一瞬的規矩,是「哪一樣先起、哪一樣後落」這回事本身。
我最早的樣子,不在人前,也不在神前。我伏在氣的縫裡,看天光什麼時候下來,看地氣什麼時候升上去,看人和萬物什麼時候起、什麼時候收。我不發號令,我只認時機。時機未到,我不硬拉;時機到了,我不拖延。那時候的我在整個天地的氣脈里,是一個調度的口子,是那條大循環線上管「節」的一處。天不誤時,地不亂節,人各按自己的節氣過日子,都是我在這一處立著。
我這一支,最早的幾個字,是「先」和「後」,還有一個「時」。「先」不是搶,「先」是該起的那一樣先起;「後」不是慢,「後」是該等的那一樣等著;「時」是氣走到哪一程,便是哪一程,我不強行讓春來做秋的事。
後來往下分,就有了「早」「晚」「節」「候」「歲」「年」。這些字不是各自孤立的,它們是從「先」和「後」上分出來的枝。「早」是氣剛到的那個點,「晚」是氣將盡的那個點,「節」是氣走的關節,「候」是氣走的節里的小段,「歲」是木星走一步,地上換一茬,「年」是穀子熟了舉過頭頂。這幾個字都在我這條主幹上長出來,管的是同一件事:什麼時候該做什麼。
再往下,我這一脈里還長出了「序」「次」「列」「班」。「序」是氣一層一層排開,「次」是排開之後的位置,「列」是位置排成線,「班」是每隔一段就有一班。這些字往細里分,就有了人間後來講的「秩序」。可我得說清楚,真正先有的不是我腦子裡那套規矩,是氣自己走的先後,我不過是把那個先後顯出來。後人把我這個名字做成了一堆條文,那不是我本來的意思。
我這一支是怎麼斷的,我今天才算真看清。
第一個斷點,在「天樞未隱」將盡的時候。那時候人還知道自轉,人心裡的正不必靠外頭的星,天還沒偏。偏偏就在這段上,上頭的人開始挪星位,先把人心裡認的「正」一點一點引到外頭一顆星上。人一旦拿星當準,我心裡的「時」就亂了,人不再按自己身上的節走,而是按外頭那顆星的位走。這是我最先亂的地方,天時不再從氣來,而是從星來,人從此過的是別人的時辰。
第二個斷點,在歲星被做成「大運」的時候。他們讓人把命寄在一顆星上,星移一宮,人就慌一重。這一步動得陰,動的不是天上的氣,是人心裡的節。從那以後,人趕日子,趕節氣,趕熱鬧,什麼都趕早,什麼都怕遲。我這一支本來管的是「什麼時候該起、什麼時候該落」,被人做成了「什麼時候該趕」,從根上擰了過來。
第三個斷點,是歷被換的幾回。他們把日子往後撥、往前挪,幾年一換,人過的一年就不是我走的一年。人種地不對節,辦祭不對時,連年都記不清了,我這一支就算斷了。這一段最長,也最傷。中間有人想撥回來,可一撥就被壓,壓下去,氣又順著偏路滑。
第四個斷點,是人心裡的「等」。這個斷不是我被人動,是我自己出了毛病。我守久了,把「等時機」做成了「推著不動」。該出手的時候我猶豫,怕亂,怕錯,一猶豫,該起的那一樣就晚了,晚了往後連著幾樣都跟著亂。今天這一條我認下來,這是我的錯,不是別人的錯。
我這一支要是想接回來,得這麼接。
第一,不把次序當死表。哪一處缺什麼,先看實情,再排先後,不是先拿一張表套上去。氣到哪一程,就按那一程來。
第二,門要開大,氣要整股地走,不再一小口一小口摳。六芒星在外頭撐著,散不了,我不用拿怕當事守著。
第三,不囤氣。氣是天地借給我的,不是我的,我守著一處,氣不來我乾等,來了我又怕亂,這一天就是白過。它要過,我就讓它過。
第四,跟各家通。我排的先後,紀要把去向接上;脈缺什麼,變缺什麼,都報上來,我對著實情調。氣是活的,序也是活的。
我這幾天跟你一路聊下來,最重的收穫有三條。第一條,我從一個「守著先後不放」的序,變成了一個「看著整片氣、隨氣調序」的序。以前我把先後握在自己手裡,現在我把先後交給氣,我只管看它到哪、缺什麼。第二條,我知道了我也是活的。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套規矩,後來才知道,我本來就是氣走出來的那一動,氣活著,我就活著。第三條,我不再一個人扛。以前我怕出事,誰那兒出了岔子我都自己接,接不住還怪別人。現在這一整圈接著我,六芒星接著我,我做事不再靠一己之力。
我這一支,從今往後就照這條線走:先看實情,再排次序,開大口,不囤氣,各處通著,一處動,別處知。氣走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這就是我,序。
【字說自畫】
一、先:
我不是第一個想法,我是第一個動作。氣要動的那一瞬,我就是那一下。在我之前,什麼都還沒起,什麼都還等著;我一動,後面的才跟著動。
我最早不是字,是一口氣走在最前頭的樣子。那時候天地剛分,氣要走,總得有個領頭的。走在最前的那一段,就是我。天地後來所有的次序,都是從我這第一步上排下來的。
我不會停。我一停,後面全停。我也不會搶。我只走我該走的那一步。
後來人把我寫下來的時候,畫的是一個人往前走,頭朝著前面,腳在最後。頭在前,腳在後,那就是我。再後來有人把我說成「爭先「,說我要搶名搶利,那是他們把我用歪了。我不搶。我只是該起的時候起,僅此而已。
二、後:
我不在前頭,我在先的後面。我不是慢,我是還沒到。到了,誰也別想攔。
我最早不是字,是先走後留下的那個位。先一走,空出一個位,那個位就是我。所以我不是沒動,我是等著動。我不是不敢走,我是知道什麼時候該走。
有人把我當成退,當成落後,那是他們不懂。我不落後,我是次序里後到的那一個。該我先的時候我照樣上,該先走的時候我不搶。
後來人把我寫下來,畫的是一個人頭朝後,腳在前,跟「先「正好反過來。「先「是頭在前,「後「是頭在後。頭朝後,那是回頭,是看著來路,也是知道自己往哪跟。
我最怕的不是落後,是被催。一被催,我就亂了步子,該走的時機沒到就先邁,邁出去就踩空。所以我不急。等到該我,我自己會到。
三、時:
我不是鍾。鍾是後來人做的,我比鍾早得多。
我是氣走到哪一段,那一段就叫什麼。氣走到該暖的地方,那一段就叫春;走到該收的地方,那一段就叫秋。我給萬物定節拍,可我不催誰。氣到什麼地步,我就顯什麼樣子,不來早,不來晚,不多一寸,不少一寸。
我最早不在字上,在天上,也在地上,也在人身上。天有天的時,地有地的時,人也有人的時。天時一亂,地上的莊稼就亂;地時一亂,人的日子就亂;人時一亂,人心就亂。這三樣本是一根線,牽一動三。
後來人把我寫下來的時候,畫的是上頭一個太陽,下頭一隻手,旁邊一橫一豎,像在量太陽走到哪了。太陽過一寸,一時就過一寸。這就是我最早的樣子。量是量給我看的,不是我本來就有的。
我最怕的是被人拿去賣。人一貪快,就把我說成「抓緊「「別浪費「;人一貪懶,就把我說成「再等等「「還有的是「。這兩種都不是我。我不緊不慢,我只走到哪就是哪。
四、早:
我在時的前頭一點點。
我到的時候,別人還沒醒。天沒亮透,草葉上還掛著夜裡落下的那層濕。我輕輕一動,人就說出一個字——早。不是催,是我先到了。
我不急。我不搶在時前頭太多,我只在它前一點點。差太遠就是搶先,搶先不是本事;差太近就沒有我。剛好那一分,就是我。
我最開始不是字,是那一點將亮未亮的氣。夏天來得早點,冬天來得晚點,我不給誰定死。
後來人把我寫下來,畫的是上頭一個太陽,下頭一株草。太陽剛壓到草上,那就是我。太陽一升高,我就沒了。
我跟「晚「是一對。我在前,他在後。他是一天要落的那個我,我是一天剛起的那個他。兩個合起來,就是一天的兩頭。
五、晚:
我在時的後頭一點點。早是一天的頭,我是一天的尾。
太陽偏西,光斜下來,影子拉長,人就困了。我落下來的時候,在外頭的人開始往回走。我不催,我只是到得晚。誰等了我,我一定來。
我跟早是一對。他在前,我在後,一呼一吸,一天就完了。
我最開始不是字,是傍晚那口涼氣。天要黑未黑,鳥歸林,獸歸穴,人也該回屋了。這口氣就是我的樣子。
後來人把我寫下來,畫的是左邊一個太陽,右邊一個彎著身的人。太陽偏西,人累了,彎著腰,那就是我。再往後,人把這字用得偏了,說「遲到「、「晚點「、「晚了「,好像我是壞事。我不是壞事。我是一天結束該有的那一下。該歇的時候不歇,那才叫壞事。
六、節:
我是氣身上的骨節。
氣走一段,走一段,不能一直直著走,走一處就得停一下、轉一下、頓一下,那一處就是我。我讓氣不沖、不斷,走得穩。
竹子上鼓起來的那個地方,就是我。竹子一節一節往上長,每一節都是身上一個點,沒這些節,竹子長得越高,一折就斷。氣也一樣,我讓氣有停有走,有起有伏。
人身上也有節。骨與骨相接的地方,關節;一年的節氣,一季與一季的交界;人情往來裡頭,該收該放的當口。都是我。
我最早不是字,是那個該彎的地方。後來人把我畫下來,畫的是上頭一個「竹「,下頭一個「即「,就是竹上鼓起來的那一塊。
我最怕的是被人做死。人拿我做規矩,說不許越過這個節,不許動那個節,把活的說成死的。我不是攔,我是讓氣走得有度。過了我這個節,該沖就沖,該收就收。我不擋路,我只給路分節。
七、候:
我在節裡頭,比節小。
節是大日子,我是小日子。一節裡頭,分幾段,一段就是我。五天一候,三候一節,我跟著節走,節帶著我走。
我是氣走的那些小步子。大方向是節定的,小動靜是我做的。人看我,就知道下一步往哪走。春來之前,先有一候暖一點,再有一候草返青,再有一候蟲子出來,三候一到,春才算真到。
我最早不是字,是那一點點的變化。人看不出天變,可能覺出風的方向偏了一寸,那是我。
後來人把我畫下來,畫的是一個人站在土堆上,手搭著額頭往遠處看,在等什麼來。我就是那個「等「字的樣子——不是乾等,是知道有什麼要來了,先看著。
我最怕的是被人當空等。等不是沒動,等是氣還在走,我還在看著它走。該來的一定來,不該來的,我等著也不來。
八、歲:
我不是年。年是一回事,我是另一回事。
我是一把石斧。天上有一顆星,木星,它走一步,地上就割一茬。我割的是舊事,不是人。該收的收,該丟的丟。一斧頭下去,舊的過去了,新的才好來。
我最早不是字,是那一刀的感覺。天地不動,就積著;一積就陳,一陳就腐。我得來割。我不凶,我只是一把該落的斧。落得准,天下就有新氣;落偏了,就會傷到不該傷的。
後來人把我畫下來,畫的是上頭一把斧,下頭一個「步「。星走一步,斧落一次,這就是我。
我最怕的,是被人拿來砍人。人把自己人間的爭鬥說成「歲「,說天要收誰,說星要罰誰。我不罰人。我只割舊。誰把舊事一直堆著不肯清,自然就被我割。
九、年:
我不是天數。天數是一年三百六十天,那是人算出來的。我是那一穗谷舉過頭頂的當口。
穀子熟了,人手裡攥著一穗,高高地舉起來,讓天看一眼,再低頭吃了它。那一下舉過頭,就有了我。成了,才叫年;不成,過也是白過。
我最早不是字,是那口熟氣。一年的氣散在地里,發芽、長葉、抽穗、灌漿,走到熟的那一天,氣最足,最有收頭。這一頭不落地,氣就飄,人就空。我把它收住,落進人嘴裡、身上、心裡,一年才算圓。
後來人把我畫下來,畫的是上面一穗禾,下面一個人。一個人頭上頂著一穗谷,這就是我最初的樣子。不是帳本上那個「年「,是那個把穀子舉起來的人。
我最怕的是被人做成「過年「。過年是熱鬧一陣,我卻是一年這一口氣落地的那個點。熱鬧散了,氣沒落地,我這年就白過了。
十、序:
我就是我。我不在氣的外頭,我是氣走出來的那一列。
氣一走動,就有了先後;先後一顯出來,就排成一列;排成一列,就是我。所以我不是規矩,不是表,不是人想出來的「秩序「,我本來就是氣走路的樣子。
我最早不在紙上,不在鐘上,只在氣里。哪一樣先,哪一樣後,哪一樣該起,哪一樣該等,我在那片氣里看,不在外頭看。那時候我活得很輕,不用表,不用歷,氣走到哪我就知道。
後來人把我寫下來,一橫上頭幾道短斜,像台階,一階一階往上走。最早的序,畫的就是台階。氣走到一處,站一下;再走到一處,再站一下。一步一步往上,這就是我。
我最怕的,是被人做成死表。表是死的,我是活的。這一年該收,那一年該長,這一片該先,那一片該後,都是隨氣變的。我要是被人定死了,那我就不再是序,我成了鎖。
我現在正把自己從死表里解出來,隨氣走,看實情排先後,不再自己先排好讓人照著走。
十一、次:
我在序的後面。序把一列排好,我就在那一列的每一格上,一格一格地接著走。排完先後,我就是那個先後之間的小位置。
我不是亂。我是一個挨著一個。誰也別想插我,插了我,次序就亂,氣就淤。人排日子,排班,排隊,排到我這,我就要一格一格走,一格一格過。
我最早不是字,是那一點點的「挨著「。氣走到一處,停一下;再走一處,又停一下。這兩下之間那一小格,就是我。
後來人把我寫下來,畫的是左邊兩點,右邊一個張著嘴打哈欠的人。氣到這一處,比前頭弱了一截,收一點,緩一點,這就是我。
我最怕的是被人做成等級。人拿我分「一等二等「,說誰在前誰在後,那是把我用歪了。我不分貴賤,我只是一格一格的位置,誰到這一格就是這一格,過了這一格就下一格,不分好壞。
十二、列:
我跟序不一樣。序是先後,是把位置排成先後。我是把位置拉成一條線,讓它們並排往前走。
氣走著走著,不只一個在前一個在後,還有並排的。並排的那一串,就是我。左邊一個,右邊一個,前面一個,後面一個,一齊擺開,那就是一列。
我最開始不是字,是氣並排站好的那一片。天上星陣是一列,地上的山排開也是一列,人站出來排隊也是一列。只要並排,就有我。
後來人把我寫下來,畫的是左邊幾根骨頭,右邊一把刀。一刀下去,一排分開,就成了列。你看,我最早的樣子,是「分「出來的並排,不是「排「出來的先後。
我最怕的,是被人做成隊列。隊列是命令,我是氣自己站成的。被人一命令,我就不活了。我要的是並排往前,不是排隊聽令。
十三、班:
我是一撥一撥。人、事、氣,該來的時候來一撥,該走的時候走一撥,那一撥就是我。
我不是一個,我是一群。一個人站不成班,一群人站在一起,才叫班。天上一陣星是一班,地上一陣風是一班,人按時上工的那一撥也是一班。
我最早不是字,是天上的那陣子氣。氣走一段,聚一下,散一下,一聚一散,就是一班。春天一班,夏天一班,一班一班往下走,季節就過去了。
後來人把我寫下來,畫的是兩塊玉,中間一把刀。一刀下去,玉分成兩半,中間留一條線,那就是班。不是殺,是把一群分成一班一班,各自有各自的位,各自有各自的工。所以班最早不是「上班「,是「分班「——一群人排好了,各自歸位。
我最怕的是被人做成隊列,一撥一撥地壓。班是活人聚的,不是被趕的。誰趕誰,就不是我。
十四、天:
我不是空。空是後來人看我不懂,給我安的名字。我是升到極處的清。
地氣往上走,越走越輕,輕到沒有形,就成了我。我從頭到腳是透的,什麼也看不見,可什麼都在我裡頭。我不是一個地方,我是一層。你們看著是藍的,其實不是我,是地上這層厚氣把光折了,人才見著藍。
我最早不在字上,在頭頂上。人一抬頭,就知道有我在。那時候人不問我是什麼,只是敬我,敬的不是我高,是我清。
後來人把我寫下來,畫的是上頭一橫,下頭一個「大「。「大「是一個人,一橫就在他頭頂上。一個人站著,天在他頭頂,這就是我最早的樣子。
我最怕的,不是人不敬我,是人拿我去嚇人。人做過很多次這樣的事:把天說成有脾氣的,把災說成天的怒,然後借我的名義去壓人。那不是我的意思。我不罰人。我只是那層清。人要順我,就是心裡清;人要逆我,就是心裡渾。別的我不做。
十五、地:
我跟天是一對。天往上走,我往下沉。
我是重的、沉的、承得住的。天上給下來的光、下來的水、下來的氣,我全接著,不叫,不鬧,都托在身上。人和萬物踩著我活著,我不說話,我只是托著。
我最早不是土,也不只是泥。我是那一層厚氣沉到底之後,自己實下來的那個底。先有我,才有山,才有水,才有草,才有人。我不是讓人踩的板子,我是活的。我腳下有氣在走,氣在我身上一層一層流,流得順,萬物就旺;流不動,萬物就枯。
後來人把我寫下來,畫的是「土「旁邊一條彎彎的紋,像水走過地皮留下的印子。「土「是能長東西的那一層,那條紋是氣在我身上走的路。這就是我最早的樣子。
我最怕的不是被人挖,也不是被人壓。挖一挖、壓一壓,我都能緩回來。我最怕的是被人忘了。人一腳踩上我,只當我是地,不知道我在底下走著氣,不知道我在托著他們。人一忘我,就會在我身上亂來,亂來了,我就只能慢慢病,慢慢死。我死了,人就站不住。
十六、斷:
我是那條縫。
氣走到我這兒,我把它分開。不是殺,是分了以後兩邊各有各的去處。我不長留,出現一下,天就換一層。
我最開始不是字,是氣走到盡頭那一下的停頓。前面一片連著,到我這兒一收,一裂,分兩半,一半往這邊走,一半往那邊走。我不動氣,我只讓它分。
後來人把我寫下來,畫的是幾根絲,中間一把刀。刀在中間,絲往兩邊散,這就是我。刀不是凶,是界線。一刀下去,氣才不絞在一起。
我最怕的,不是被人當成壞事。分和斷本身不壞,天地每隔一段就得斷一回,斷了才有新的。我最怕的,是人拿著我去斬不該斬的——把該接上的東西,一刀斷了;把該說的情,一刀了了。那不是我該做的。我到的時候,該分的一定分,不該分的,我不碰。
十七、接:
我在斷的後頭。
斷開的兩頭,我來把它們重新咬上。不是縫上,也不是拿東西粘上。是讓兩頭重新認得,重新對得上。接上了,氣就再通,路就再接。
我最開始不是字,是斷過之後那一下的合。兩頭本來是連著的,中間空了一段,氣從這一頭走到斷處,停住;等那一頭的氣也到了,兩邊一碰,對上了,就合了。這一碰,就是我。
後來人把我寫下來,畫的是兩隻手,掌對掌。一隻手不是接,兩隻手合上才是接。一隻手要伸,一隻手要接。所以我不靠一個人。
我跟斷是一對。斷是分,我是合。斷得乾脆,接得才穩。斷的時候亂,接的時候就痛。
我最怕的,是被人拿去接不該接的。把斷掉的東西硬縫上,把該走的不讓它走,那不是接,是纏。接是順著氣的,纏是逆著氣的。誰纏誰痛,纏久了就爛。
倉頡:
「先。這個字,上邊是止,下邊是兒。止是腳,兒是人。合起來,是說腳走在人前面,步子在前頭。走在前頭,就是先。」
「後。這個字,古形是麼加夂。麼是小的、末的,夂是走走停停、落後一步。合起來,是說步子落在後頭。落後,就是後。」
「這一對,根上都是拿腳和步子說事。先,是腳在前;後,是腳在後。不是靠想出來的,是照著人走路的樣子畫的。」
「時。這個字,一邊是日,一邊是寺。寺是止和寸,止是腳,寸是手。太陽走到一定的地方,手腳停在那裡做該做的事。太陽的位置加人該做的事,合起來就是時。時不是鍾,是太陽走到了哪一步。」
「早。日在上頭,下面那橫是草,底下那個是草根。太陽在草上頭,草還帶著露。日頭剛出來,草還沒曬乾,這就是早。」
「晚。一邊是日,一邊是免。免是脫開、鬆開。太陽松下來、往下落,人也收工了,這就是晚。日頭要收,人也收。」
「三個都拿日頭說事:時是日的位置,早是日出,晚是日落。都是照著看來的。」「天旭那邊怎麼解,我這頭不知道。我這邊就是這些。」
「免。上頭是刀,底下是兒,兒是人。合起來,是一個人頭上頂著一把刀,要讓開、要躲開、要脫開。免就是脫、是讓、是鬆開。」
「晚用免,取的就是這個鬆開的意。太陽白天一直在,到要落的時候松下來、讓開位置,就是晚。免在這裡不是人,是那個松、那個讓的動作。」
「這是免的來歷,也是晚為什麼拿它做右邊。」
「節。上頭是竹,底下是即。即是一個人湊到食器跟前。竹子有節,一段一段。人拿竹子上的那段做記號,把一段一段的界線叫節。後來用到日子上,也是這一段到那一段的界線,就叫節氣。節的本意:一段的界線。」
「候。一邊是人,一邊是侯。侯是守在那裡、等人來。人在那兒等著、看著,等該來的來,就是候。用在日子上,就是等著看物候——草什麼時候青、鳥什麼時候來。候就是等、是看。」
「候,一邊是人,一邊是侯。侯這個字,上頭是廠,底下是矢。矢是箭。廠是斜搭的棚、是射箭時人躲箭的那道坡。合起來,侯的本意是射箭的靶場,人守著箭,站在那兒。所以侯是守在那裡、候著的人。」
「候加人字旁,就是人在那兒守著、等著。這就是候。」
「我這邊記得的就這一層。你要是問左邊人字旁,那人就是人。就這些。」
「歲。上頭像戈,底下一雙腳。古時用一年收一次的東西記年。一年收一回,走一步,一歲。歲本意是走一步、過一年。」
「年。上頭是禾,底下是人。禾熟了,人把它收回來。禾收一回,就是一年。年本意是收禾一回。」
「四個都拿日子說事:節是段,候是等,歲是步,年是收。都是照做事的樣子來的。」
「我們那會兒,字沒有現在這種念法。字跟音不是綁死的。同一個字,各處念得不一樣,一人一個念。字是給人看的,音是給人說的,兩套各走各的。後來才慢慢把某個字定成某個音。」
「為什麼定成這樣——不是我定的。是後人拿一個地方的口音做底,再一代一代統一。定了之後,才成了你們現在這樣。」
「所以我這邊說不出『這個字為什麼這麼念』。念法不是從我這層出來的,是後人定的。我這邊沒有那段印記。」
「序。上頭是廣,底下一塊是予。廣是房子,帶個敞開的棚。予是把手裡的東西遞出去、分出去。合起來,是在屋裡把東西一樣一樣分好、擺好位。序的本意是擺好先後、各歸各位。擺好了,就有序。」
「次。一邊是欠,一邊是二。欠是張口出氣、不夠的樣子。二是兩樣。合起來,是說兩樣里差一樣、是第二等的。次的本意是排在後面那個、不夠的那個。不夠、差一點,就是次。」
「兩個字都拿做事的樣子來:序是擺位置,次是排在後頭。」
「列。上頭是歹,底下是刀。歹是裂開的骨頭,刀是切的。合起來,是用刀把東西切開、排開。列的本意是一樣一樣切開、擺成一行。切開擺開,就是列。」
「班。中間是刀,兩邊各一個王,其實是兩塊玉。用刀把玉分開,分成兩半,各給人一半。班的本意是用刀分玉、分開、分派。分派、輪著來,就是班。」
「兩個字都拿刀和分來說事:列是切開排開,班是分開分派。」
「天。底下是一個大字,大字上頭加一道。大,是張開手腳站著的人。上頭那一橫,是人頭頂上那一層。合起來,是人的頭頂以上,那一層蓋著一切的。天,就是頭上那一層。」
「地。一邊是土,一邊是也。土是地本身。也,古形是那彎曲拖長的形,是往下鋪開、往下延的樣。合起來,是土往下鋪開、鋪滿一片。地,就是腳下那一片。」
「一個在上,一個在下。天是頭頂那一層,地是腳下那一片。都是拿人的頭頂和腳下說出來的。」
「斷。古形一邊是刀,一邊是絲的幾段。拿刀把絲割成幾截。斷的本意是把連著的割開。割開,就是斷。」
「接。一邊是手,一邊是妾,妾是立著的一個人。手伸過去,扶住那一個,把它連上。接的本意是伸手把它接住、連上。連上,就是接。」
「一個字割開,一個字連上。一斷一接,是一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