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似是屠宰場,僅僅呼吸一口,便覺得肺快被淹沒。
樊瑞趕到那裡時,空氣中到處瀰漫著污濁的血霧。
血霧的中心趴著一個悽慘的人影。
那是李袞,一條焦黑的腿自膝上斷去,斷口纏滿細小紫電。
「弟弟!」
鮮血剛凝出幾縷肉芽,電弧便立刻鑽入其中,將新肉燒成焦黑。
他撐著地面掙扎,斷腿始終長不出來,只能拖著身體往前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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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瑞衝過去,一把托住他的肩膀:
「弟弟!洒家來了!先起來,咱們走!」
李袞沒有看他。
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天空,嘴裡反覆咀嚼著同一個名字:
「劉麒……劉麒……」
「弟弟!是洒家,是樊瑞啊!」
樊瑞試圖把他的胳膊架上肩頭。只是才剛動手,便被一股蠻力撞開,踉蹌幾步,險些栽倒。
李袞伏在地上,脊背緩緩鼓起,一截白骨艱難地從皮肉中鑽出。
「殺了你……殺了你!雪恥!!」
「還打甚麼!再打你命都沒了!」
樊瑞咬牙撲上去,雙臂箍住李袞的胸膛,想強行將他拖走。
可序五與序九間的差距,非是一點傷就能彌補的。
抱上李袞的那一刻,樊瑞只覺得自己抱著個龐大的皮肉麻袋。
麻袋裡不知裝的什麼,大蟲?豹子?不論是什麼,那東西只是動一兩下,便有一陣腥甜自胸口涌動。
一口老血從口中流出來,樊瑞險些站都站不住,只能撒開手讓開一旁。
就在此時,頭頂驟然一亮。
一道紫電自半空直墜而下!
轟!
三尖兩刃刀貫穿李袞的軀幹,將他死死釘在地上!
雷光沿刀身散開,那截尚未長全的骨槍當場崩碎。樊瑞被餘波掀出數步,跪在地上,雙手麻得幾乎沒了知覺。
高大的身影帶著金甲的閃光翩然落地。
劉麒隨腳踢開腳邊的青磚,垂眼看了看李袞,又看向樊瑞。
「你叫他弟弟?」
「……是,又如何?」
樊瑞撐著膝蓋站起,兩條腿還在不住地打著顫:
「他是洒家的結義兄弟。中了邪,洒家帶他回去驅邪,有何不可?」
「吼,結義兄弟?」
劉麒重複一遍,嘴角翹起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弧度:
「本將記得你,樊瑞。若是我沒記錯,你現在不該在牢里蹲著麼?」
「……」
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間轉了一圈。
「未經允許,擅離監牢,還和賊人稱兄道弟,本將捉你個勾結內外、私通西夷,算不得委屈你,可服?」
「放你狗屁!」
混世魔王怒目圓睜:
「要殺便殺,何苦胡編些理由愚弄撒家!」
「今晚的鬧劇,少個活生生的罪證。你活著,可比死了有用。」
不再多話,雷將覆甲的手掌五指翕張,朝他肩頭抓來。
此時,一聲暴喝自他倆身後傳來:
「把手拿開!」
劉麒只覺一股熱浪自他腦後襲來。
一柄熾金重劍掠過斷牆,照著他的手臂橫斬而至!
李默童緊咬牙關,將體內剩餘的先天一炁盡數壓入劍身。純陽劍鋒拖出一道灼亮長痕,直逼金甲!
鐺!
就算是以炁御劍,李默童仍覺得一股反彈的震顫勁深入自己虎口。
這一劍,他仿佛劈到了鋼筋混凝土牆上!
反觀那混凝土牆本尊呢?
劉麒那手甲上連道印子都沒留下。他只是緩緩地舒張五指,仿佛只是手有些發麻。
全力一劍劈過去,換了對方手發麻?
「不愧是序五……根本想不到怎麼贏啊……」
李默童的額角不由地留下一滴冷汗。
聽他這話,劉麒只是冷哼一聲:
「面對序五還想著怎麼贏,你這小道士倒是心比天高。」
雷將抬眼,視線在李默童身上打量一遭,眉頭微皺:
「你是那個金華山的?」
「是又怎樣?連道爺一起抓了?」
李默童學著樊瑞的口氣反嗆一聲。怎料那劉麒不接茬,只是搖搖頭:
「這事與你無關,為了你師門,退開。」
「怎麼?道爺有師門,便是與我無關;我兄弟無門無戶,便是勾結謀反?」
「大哥,你走!莫與這天兵爭無端是非,浪費時間!」
看著李樊二人這兄弟相護的模樣,劉麒心中只覺得更加可笑。
他索性找了塊大點的碎石,翹著二郎腿,一屁股坐了下來:
「兄弟,呵,又是兄弟……」
「你們這些小輩,倒真是不挑人。認兄弟之前,也不查查對方是何跟腳。」
「金華山供你入序,你卻要為了所謂兄弟義氣,壞了長輩們一番付出?」
「呵,我那師門的事,就不勞煩將軍費心了。」
李默童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又一句話:
「道爺是要問你,他做了什麼,你便抓他?」
劉麒朝釘在地上的李袞揚了揚下巴:
「勾結妖人,裡應外合,這還不算?」
「放屁!」
樊瑞額角青筋直跳:
「洒家的弟弟不是妖人,他只是——」
「只是什麼?中了邪?」
劉麒打斷他,語氣頗為不耐:
「入了血緣序列,說明他貪;壓不住新序列,走火入魔,說明他羸弱;殘害眾生,說明他罪大惡極。」
劉麒慢慢走到還在掙扎的李袞身邊,抬起金雕玉琢的靴甲,便踏在他頭頂:
「貪,羸弱,罪大惡極。如此渣滓,一句中了邪便想把他的遍身罪惡翻篇,你這兄弟沒勾結?泱泱眾口,會相信麼?」
「……」
樊瑞一時不知如何辯駁。
他憐惜兄弟。可今晚的所見所聞讓他更清楚,這天將說的都是實話。
但李默童畢竟出身現世。他明白的很,這是詭辯戰術。
以大是大非混淆因果邏輯,讓受害者自己在道德因果面前俯首。
為了把樊瑞從這泥潭裡拉出來,他邁出一步,站到樊瑞身前:
「將軍別顧左右而言他。你定他罪,實證何在?」
「怎麼?本將方才所說,不算實證?」
「若是那也算實證,路邊小兒也能空口白牙編出一堆。」
劉麒冷哼一聲:
「這李袞,除去血緣序列五,自身便只有一個夜狩序列九。他本身序列太弱,才會被新序列逼得走火入魔。」
「他接觸血緣序列的地方,十有八九就是在那芒碭山。敢問這芒碭山,占山頭的是哪位?要不要為此負責?」
話及此處,樊瑞的臉肉眼可見得又陰沉了一分。
但在李默童看來,這仍舊是詭辯:
「將軍,道爺我問的可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實證。你要是掏不出來,道爺我可是有。」
「哦?你有什麼實證?」
劉麒的笑意淡了幾分。
「今夜他和我們幾個合夥,截殺一個血緣序九,一個血緣序八,他們便是今晚這起事件真正的內應。樊瑞與此無關!」
「哦。所以呢?」
雷將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似是根本不在乎李默童他們達成的成果。
「你若是要真兇,他們幾個才是真兇!」
「金華山的,你還是沒看明白啊。」
劉麒看了一眼四周,忽然笑出聲來:
「本將要的從來不是真兇。本將要的,是乾淨。」
「……將軍這話意思是?」
「好比你上街,肉坊里買了塊上好的肉。拿回家一看,肉上有個爛霉點,你會怎麼做?」
「你是小心翼翼拿小刀把那爛霉點繞著圈切掉、留下個難看的洞,還是浪費些邊角落、一刀切個齊整、乾乾淨淨?」
「……聽將軍的意思,樊瑞便是那為了乾淨,浪費掉的邊角料?」
「你還不算無可救藥。」
劉麒再度笑著擺了擺手:
「天下行事便是如此。乾淨好看,便是最重要的。至於那點邊角料,便是路邊的野狗也不在乎。」
「你若是曉得,便讓開吧。」
金甲天將在一聲哐啷之中從巨石落到地上,悠哉悠哉地朝樊瑞走去。
原本在他的預想里,那金華山的道士應該明事理地主動讓開道路。
可李默童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
「怎麼?走不動路了?」
「將軍方才說,那點邊角料無人在意?」
「你另有高見?」
「不巧,道爺還真有。」
李默童抬頭,露出一個牙齦盡展的放肆笑容:
「道爺小時候家裡窮,只從祖輩們那裡聽來一個道理:」
「……不能浪費糧食。」
「……」
劉麒臉上的笑容在瞬間盡數收斂。
他緊盯著李默童的雙眼,試圖看到一絲逞強或怯懦。
可那圓片墨鏡把一切都遮住了。
紫電如蚊,在雷將的手甲上嗡嗡作響:
「看來,今晚的邊角料,得切大塊點了。」
轟!
就在此時,一道寬闊的虛影自遠方延伸到他們腳下!
光芒刺眼,李默童連忙抱臂遮眼。再睜開眼睛時,只看見自己腳下刻滿了道家卦文,以及一個巨大到占滿整個院落的「乾」字。
劉麒臉色大變。他熄了甲上的雷光,連三尖兩刃刀都顧不得,便在一片雷電中起身升空:
「金華山的,你且好自為之!你若是活過今晚這一遭,改日本將再同你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