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遠去,院中只剩李進斷斷續續的笑聲。
玉竹無言地站在他面前。稍遠處,趙玄齡仍縮在符光牢籠里。
「怎麼,人都走了,還不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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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進抬起眼,語氣溫和:
「千載難逢的機會,還不動手?怎麼,真等著為父跪在地上求你動手?」
「……」
「還是說,你就打算站在這看著,直到為父魂歸西天?閨女啊,你……」
「莫要顧左右而言他。你答應過我的。」
道姑的聲音充滿冷漠與厭棄:
「把阿進的身子還來。」
狂放的笑聲驟然停歇。
玉竹盯著那張焦黑的臉,一字一頓地繼續說著:
「你答應過我的。陪你執行這計劃,便把阿進的身子還來。」
「……糊塗啊,閨女。」
瀕死的父輩揚起自己被燒得幾乎成炭的手臂,似是在故意展示給玉竹看:
「五臟俱焚,命脈受損。你吃過那李默童的苦頭,自然該知道我這是藥石難醫的致命傷。」
「若非我是序八,此刻便已然死了。把這殘破的皮囊還給你那恩愛情郎,你覺得他能活多久?」
「還給他。我自有辦法保全他性命。」
「閨女,不是為父囉嗦,如此執著兒女情長……」
嗤。
一根血甲抵住了他的心口。
玉竹俯下身,滿頭長髮垂落,遮住二人的面孔。
「你再說一句……我便刺下去!」
不待李進回話,她便自顧自地說下去:
「殺了你,我便和阿進殉情。我們投我們的鴛鴦命,你去做你的長生夢!」
哀憤的氣息從她口鼻中奔涌而出,眸子裡的恨意幾乎要凝成血淚:
「要死便一起死,絕不便宜你這老鬼!」
牢籠中,趙玄齡忽然掙紮起來。
「娘子!莫這樣!」
那張乾瘦醜陋的面孔緊貼光柵,蹩腳的中原話從他嘴裡急急擠出:
「貧道不要了!身子不要了!你走,你好好活下去!」
玉竹沒有回頭。
她只盯著面前的李進:
「換,還是不換!」
血甲已經沒入皮肉。
李進的笑容終於淡了。
他看看玉竹,又看看牢籠里的趙玄齡,停了片刻,無奈地吐出一口氣:
「好,好……為父依你這一次。」
「把你那情郎放出來吧。總不能讓為父換回原身,還當階下囚吧?」
玉竹眸色仍舊憤恨,猛然甩出一張赤色玉板。
砰!
一角陣眼被爆炎擊碎,六面光柵隨之暗淡。
趙玄齡愣在原地,轉瞬之間,身體便僵住了。
他脖頸上的蝠印亮了一瞬。
與此同時,李進也閉上了眼睛。
二人一動不動,似是陷入了一場共眠的夢裡。
玉竹神色不改,額角卻流下一束冷汗,眸子在二人之間緊張地來回掃過。
不知過了多久,李進身體猛然顫抖一下,緩緩睜眼。
那雙眼裡的從容與戲謔不見了,只剩茫然。他看清近在眼前的玉竹,嘴唇動了動:
「……?」
還是這副嗓子。
可那幾個字的輕重,卻變回了她熟悉的西遼口音。
玉竹的手指顫了一下。
「娘子?貧道……嘶!」
他想抬起手,焦黑的臂膀卻只動了半寸,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玉竹連忙托住他的手,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是你……真是你……」
「哭什麼?」
不遠處,趙玄齡也緩慢起身。
他輕輕開口,口氣是那般熟悉的從容不迫:
「怎樣?為父可守諾了。」
玉竹瞥目如刀,鄙夷地掃過趙玄齡,隨即又轉回頭。
她俯身抱住地上的男人,雙手不敢使力,只輕輕托著那片焦黑的背。
「阿進,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嗯……娘子,貧道回來了。」
男人靠在她懷裡,聲音微弱。
「莫哭。貧道回來了,你該笑才對。」
「對……該笑,咱們該笑的。」
她一邊哭,一邊低頭查看他的傷勢。纖細的五指撫摸過枯黑的皮肉,每一寸都觸目驚心。
玉竹緊咬著嘴唇:
「阿進……喝下奴家的血吧。」
「娘子,不可……」
李進拒絕的時候,氣若遊絲。這讓玉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猛揪一般的疼。
「乖,這身子撐不住了。你喝一點,便好的快一些。」
「娘子……」
玉竹撥開頸側長發,露出白皙脖頸:
「阿進,你快些。養好了傷,咱們就走。」
瞳孔微顫,嘴唇輕抿。猶豫許久之後,李進似乎終於下定決心。
他把兩顆尖牙探出唇外,朝玉竹的脖頸伸去。
就在那一刻,身後忽然響起一聲含混的低吼:
「娘子,小心!」
玉竹一怔,循聲回頭。
趙玄齡兩手掐著自己的脖子,瘦削麵孔漲得通紅。
那副從容笑意已經扭曲,他張著嘴,卻像有什麼堵在喉間,遲遲發不出聲音。
「沒換……根本,沒換回來!」
趙玄齡用力扯著自己的衣領,哭著喊道:
「他在演!貧道還在這裡!玉竹,貧道還在這裡啊!」
玉竹猛地低頭。
懷中的男人抬眼望著她,他在笑。
那眼底哪還有半分憨厚與茫然?
「晚了,好閨女。」
轉瞬間,獠牙便刺入脖頸。
玉竹渾身一僵,推向他肩膀的手立刻失了力氣。
鮮血順著傷口湧出,頸側的蝠印也隨之鼓起。
那一瞬,玉竹感覺自己的意識、元神、一切寶貴的東西,都在隨血液被抽出體外。
這遠比死亡更令人恐懼,可她卻喊不出聲。
「放開她!」
趙玄齡連滾帶爬地撲過來。
可還沒等他碰到二人,玉竹眼前便驟然一黑。
…………
再睜眼時,懷裡的人不見了。
她躺在地上,後背貼著碎磚,胸口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面前蹲著一個女人。
長髮披肩,赤足如玉,鎖骨旁一對鮮紅蝠翼。
那是一張熟悉的俏臉,每日早晨,玉竹都在鏡子裡得見。
玉竹下意識抬手,伸到眼前的,卻是一條焦黑粗壯的男人手臂。
「……啊?」
喉中滾出的聲音乾澀沙啞。
她又摸向自己的臉,指尖觸到燒裂的皮肉,鷹鉤般的鼻樑,以及陌生的骨骼輪廓。
這不是她的身體,是李進那具焦黑瀕死的軀體!
面前的女人已經站起身,活動了兩下手腕。
「不錯……真不錯。」
道姑探出五指,摸上大腿,指尖沿著窈窕的曲線一路向上,一寸寸地感受著這靚麗肉體的美好。
「閨女,還是你這具皮囊生的漂亮。光是親自觸摸一番,為父都入迷了。」
「你……」
原本的玉竹掙扎著伸手,想抓住那片熟悉的道袍,焦黑的胳膊卻無力地摔回地面。
「還給我……」
「為父兌現諾言了不是?」
那人用玉竹的嗓音,柔聲說著:
「你心心念念的情郎在這裡,寶貝的皮囊也給你留下了。如今,豈不是兩全其美?」
「趙玄齡」撲到身旁,將「李進」護在懷裡。
他抬起頭,滿眼都是憤恨,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占據玉竹軀體的人。
「這身體為父中意。只是,還需要一點小修改。」
指尖血甲橫於頸後,隨後如刀刃一划。
噌。
玉竹那一頭垂地的青絲自頸邊戛然而斷。萬千奇長的黑髮如垂敗柳葉,飄落在破碎的地面上。
飄落在滿臉絕望的「李進」面前。
「嗯。這樣輕鬆多了。早就嫌你這一頭長毛礙事,還是理了乾淨。」
赤足踏入陰影,裙擺隨之染黑。
「你們慢慢團聚,為父先走一步。」
赤眸與姣好的面孔一同沉進暗處,轉眼便沒了蹤影。
「回來!」
「李進」撐起半個身子,又重重跌下。
「你回來!把我的身子還給我!」
回應她的,只有遠處的雷聲。
看著滿地的斷髮,她終於哭出了聲。
那哭聲從男人破損的喉嚨里擠出來,又啞又悶,連她自己聽著都覺得陌生。
她一遍遍摸著自己的臉,越摸越慌。
這不是她,不是那個漂亮的她。
她原本被愛的資本,便是那令人銷魂的模樣。如今這一切,都沒了。
她用殘破的手臂抓著自己的臉,一下,又一下,仿佛想把它完全抓爛。
直到那雙手被人輕輕握住。
「娘子,莫碰了,會疼的。」
「趙玄齡」小心翼翼跪在她身旁,小心翼翼地將她抱起。
「李進」看著他那張瘦猴似的臉,嘴唇顫了許久:
「阿進……」
「是貧道。」
「這次真是你?」
「是我。我一直都在。」
她終於抓住他的衣襟,哭得說不出話。
李進輕輕拍著她的背,不敢碰那些焦黑傷口。
「莫怕,娘子。貧道在這裡。」
「我的臉……」
玉竹想低下頭,將如今這副模樣藏起來。
「我是不是……好醜……」
「不醜。」
李進答得很快。
他低頭貼住那張燒傷的面孔,聲音仍是笨拙的西遼腔:
「娘子一點也不醜。」
「你騙人……打小周遭人便說過,奴家只有那張臉能看……」
那雙眼皮都被燒爛的雙眼流出兩行污濁的血淚:
「現在沒了那張臉,奴家一無所有……」
「……」
「奴家甚至……連女人都不是了!」
「趙玄齡」緊緊抱住「李進」,要把那乾枯的身體擁進骨血里:
「貧道是個傻子,官話學不會,娘子的模樣,也很慢才能記住。」
「所以,貧道只會記住娘子好看的樣子。一直都會記住。」
「……」
一個乾瘦,一個焦黑。兩個人靠在殘磚之間,默不作聲,誰也不肯鬆手。
忽然,地面亮了起來。
兩人身下,一道陰陽魚的輪廓緩緩顯現。
緊接著是八卦,是層層展開的爻紋。
一面龐大的卦盤虛影,將整座神宵宮覆蓋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