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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天誅

  劉麒走得極快,轉眼便只剩一道遠去的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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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默童低頭看著腳下,那個巨大的「乾」字仍在發亮

  卦紋沿著地面向遠處鋪開。它們穿過斷牆,繞過殿基,如人體經絡一般蔓延盤繞。

  「這又是個什麼玩意?」

  李默童捏著眼鏡腿,眉頭緊皺。他還真沒見過如此陣仗。

  他轉頭看去,卻發現樊瑞正盯著遠處的卦紋,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認得?」

  「……若是洒家推測的沒錯的話……」

  樊瑞咽了口唾沫指著地上的卦紋:

  「你看這紋路,行地勢陰陽,概四象八荒……這是有人在拿整座神霄宮的地脈當卦盤施術!」

  李默童愣了一下。

  卦盤施術他不是沒見過,可拿一座宮殿群當卦盤?

  這和以日為爐、以河煮茶有什麼區別!

  李默童又指向地面上這巨大的「乾」字問道:

  「這乾字是什麼意思?用的是什麼術法?道爺從來沒見人用過。」

  「沒見過便對了……這乾坤二字,一般人哪有資格使喚。」

  樊瑞的呼吸逐漸粗重起來,事態的嚴峻似乎超過李默童的預料

  他的聲音漸漸發緊:

  「術門八字,坎對水,艮對山,離對火,震對雷,巽對風,兌對澤,此六種皆是我輩凡人可御之凡物。」

  「唯有這乾坤二字,所對的,非人所掌握……」

  「對的是什麼?」

  「天誅地易,乾對天誅,坤對地易。」

  樊瑞低頭看看地上的字,喉頭動了動:

  「洒家這輩子,見人拿地脈施術是頭一次,見人使喚這乾字,也是頭一遭。」

  玉竹當初那句話猛然浮現在李默童腦海中:

  等到真正的壓軸大角兒出場,一個都跑不了。

  這想必就是那壓軸大角兒的手筆!

  「那還看個屁!走!」

  他一把扣住樊瑞的胳膊,轉身便要跑。

  可樊瑞卻仿佛焊死在原地,動都不動。

  他的目光落向了地上的李袞。

  「……大哥,再幫洒家一回。」

  這話出口,李默童只覺得眼前一黑:

  「你可別跟道爺說你要救他!他掙扎兩下就差點弄死你!」

  「那洒家也不能把他留在這!」

  樊瑞看著那柄貫穿胸膛的三尖兩刃刀,咬緊牙關:

  「若是他這幅模樣,洒家都不拉上一拉,又有何顏面對得起他叫了好幾年的哥哥!」

  「若是害道爺我一起死在這裡,你有顏面對得起道爺我麼!」

  「若真如此,樊瑞下輩子給大哥做一輩子牛馬!」

  「你!」

  尖牙利嘴的李默童自打來到這王朝,還是第一次體會到被人嗆得無話可說是何種感受。

  他緊盯著樊瑞,片刻之後,自喉嚨里壓出一聲:

  「樊瑞……道爺上輩子真是欠你的!」

  樊瑞已經蹲下身,雙手攥住了刀杆。

  才一握緊,殘餘紫電便沿著手掌爬上小臂,震得他兩肩亂顫,刀刃卻紋絲不動。

  李默童看了,只覺得氣血上涌。

  「數三聲,一起使勁!拔出來,立刻走!」

  「大哥……」

  「閉嘴!一,二,三!」

  二人同時沉腰發力。

  這刀如老樹盤根,不僅紮實,握上去的一瞬間,紫電便如滿樹的蟲蟻爬滿手掌,又酥又癢,難以發力。

  李默童引炁入脈,全身經脈激起十二分力氣:

  「起——!」

  咔!

  刃鋒終於脫出。

  二人踉蹌後退,那柄大刀哐啷落地。

  樊瑞顧不上喘氣,立刻俯身去扶:

  「弟弟,起來,咱們——」

  呼!

  一道血霧迎面掠過,直衝上天!

  沒了刀身壓制,李袞猛然撐起上身。殘存的血氣自背後翻卷,將他整個人托離地面!

  赤紅的雙眼無視一切,只盯著劉麒遠去的方向。

  「劉……麒!!」

  「你個渾貨,給洒家回來!」

  樊瑞掄臂一甩,流星錘追著那道血影飛出!

  錘頭繞過李袞僅剩的腳踝,驟然繃緊!

  可緊接著,巨大的力量便拖起樊瑞,將他整個人拽離地面。

  「渾貨……停下啊!!」

  他另一隻手猛地揚起,另一柄流星錘破袖而出,纏住身旁大殿的承重石柱。

  咔啷!

  兩條鐵鏈鎖住雙臂,此刻的樊瑞像條臘腸被高掛天上。

  手臂被扯得筆直,關節咔嚓作響。可即便是親身體驗到這車裂酷刑,他仍不願鬆手。

  就像若是鬆手,就有什麼再也無法尋回一樣。

  看著這一幕,不知不覺間,李默童發覺自己憤恨到牙關作響的地步。

  他從來不知,看著沒心沒肝的痴人折煞別人真心,竟是如此讓人惱怒的事!

  「樊瑞,撒手!」

  炁臂助力,凌空躍起,李默童注炁激活純陽劍身,刺目的劍刃照得李袞睜不開眼。

  他怒吼著:

  「既然樊瑞叫我一聲大哥,那道爺今天,就教訓教訓你這個弟弟!」

  轟!

  純陽重劍,當頭劈下!

  序九和序五實力差距有如雲泥。但身為舊宗修士,李默童的身軀本就比樊瑞強悍不少。

  更何況,這有如滾日的純陽劍身,對上血緣序列是事半功倍!

  「喝啊!給道爺滾!下去!!」

  砰!

  十二分氣力全都集中在這一劍之上,在李默童渾身青筋繃起的情況下,這一劍居然硬生生把序五的李袞砸回到地面上!

  煙塵之中,飛天大聖憤怒的身影朝著火光沖天的夜空不住嚎叫。

  他並未真正負傷,面龐中間只是被砸出了一道淺淺的印記。

  可這一擊,讓他感受到了最本能的負面情感之一:

  屈辱!何等的屈辱!

  被螻蟻擊墜,何等屈辱!

  那雙血眼裡的怒意,在一瞬間全落到了李默童身上。

  血霧倒卷,轉眼之間李袞便如一道邪風撲面而來。

  鐵鏈聲響,在李默童被這一下擒住之下,另一個身影將他撞開、替他擋了這一劫。

  砰!

  樊瑞後背撞上殿柱,喉嚨已經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扣住!

  「屈辱……螻蟻,折辱本座!」

  五指收攏,樊瑞嘴裡頓時湧出一口血。

  他的雙手本能地攥住那條手臂,可每根手指都是一條無法撼動的老根,緊鎖他的喉嚨。

  李默童面色驟變,剛剛抬起劍指,便聽見樊瑞從喉頭擠出一聲怒喝:

  「李袞!」

  「你睜開眼……看看洒家是誰!」

  那張熟悉的面孔就在眼前。

  樊瑞瞪著他,額角青筋直跳:

  「洒家是你哥哥!你何時……成了這副六親不認的模樣!」

  雖不明顯,但李袞的手上力氣確實鬆了少許。

  「哥……哥……」

  他嘴角抽動,眼底的赤紅忽然散開了一點。

  樊瑞趁這一瞬,吸進半口氣:

  「莫要再做這傷天害理的勾當!隨哥哥回山,哥哥日夜護著你,咱們還當那芒碭山的山大王!」

  「回……」

  李袞緩慢重複著這個字。

  他的視線落在樊瑞臉上,似是終於看清了那張滿是血污的面孔。

  可右手仍在收緊。

  「大哥……走……」

  李袞的右半張臉怒眉倒豎,凶齒畢露。

  可他的左半張臉,卻眉目低垂,眼眸哀切。

  他抬起左手,一把抓住自己的右腕:

  「不……可……」

  「弟……弟弟?」

  「不可……不可!!」

  那乾枯如鬼的面龐忽然仰天,口齒中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嘯:

  「凡人不應抗拒血,只因此是提醒我等祖先的綬帶我我我我是李袞是蠻碭山的血的子孫是飛天大蝠翼潛伏的渴望!」

  「謙卑和驕傲中完成疊代的輪迴回回家家是成長的基石我等等等不到我想回家!」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咔嚓。

  斷臂之處滲出血霧,隨著哀嚎蔓延四散。

  李袞的左臂握著被扯斷的右臂,如狼一般哭嚎著:

  「殺殺殺殺殺了我!!快殺了我!!」

  這聲音如孩童和野獸合二為一,穿透鼓膜,令心臟驟停。

  這副瘋癲模樣讓樊瑞全身發抖。他想上前,卻被李默童一把拽回。

  因為,風變了。

  散在地上的灰燼被捲起,原本四處飄蕩的煙火開始朝天穹同一處聚攏。

  李默童仰頭望去。

  夜空中的雲正在旋轉。

  「你想死?很好。本座成全你。」

  他們腳下那個「乾」字,此刻正如熾金般灼亮,無窮的雷電之威呼之欲出!

  煙與雲凝聚的地點,是天公開眼之處。

  在那裡,一隻如血鮮紅、密布掣電的雷獄之瞳,正悄然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