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又見面了啊,女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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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發垂落,一雙赤足自陰影中踏出。玉竹欠身朝李默童行了個恭敬的禮:
「李道長高明,是奴家輸了。」
隨後,在李默童略帶驚愕的目光中,她緩緩走向近乎半焦的李進。
這還是李默童第一次見到玉竹不輕佻的模樣。
「……怎麼?不打了?」
樊瑞鬆了口氣,朝李默童靠近兩步。大哥的到場讓局勢逆轉,他瞬間覺得身上輕鬆不少。
可李默童卻抬手攔住了他:
「別鬆懈,地上那個也是西夷序列,還是序列八。」
「什麼!?」
樊瑞方才放鬆些的弦一下子又繃緊起來。
索性二人沒有任何動作。玉竹只是輕輕走到李進身旁,便止住動作。
她低頭俯視自己的父輩,滿頭青絲便如幕簾,遮住了李進的臉。
在這青絲垂幕之中,一父一女,兩雙紅眸,就這麼無言地對望著。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李進:
「許久未見啊,閨女?」
他看著玉竹,焦黑的面龐露出一個慈愛溫和的笑容:
「好閨女,這一刻,你夢裡見過許多遍了吧?現在忽然實現,是不是很驚喜?」
玉竹不答。
她的雙目中只是翻湧著無盡的恨。
「來,了結我。」
斷劍落地,發出叮鐺清響。李進稍稍揚起下巴,把脖頸露給她看。
「這不是你一直以來的夙願麼?如今機會近在眼前,來,動手吧?」
玉竹的手指猛地攥緊。
「動手啊?」
李進的聲音里充滿慈祥與溫柔:
「來,對著心臟或者腦袋那麼一下,隨便哪個,都夠送現在的為父上路了!」
「……」
「哦,對了,這倒是為父的過失了。」
他忽然拖長了腔調,目光在玉竹臉上緩慢挪過:
「我怎麼忘了?你捨不得,對吧?」
「……閉嘴。」
「這副皮囊,你寶貝著呢,對吧?」
「我叫你閉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與怒斥同時在院落里響起,激得在場每一個人都頭疼欲裂。
玉竹緩緩轉過身,那張面孔從覆面青絲之中顯露出來。
李默童從未見過如此凝重的表情,出現在這道姑臉上。
玉竹緩緩開口:
「你們走吧。想活命,就快走。」
「……什麼?」
「我說想活命,便快跑。晚一點,到時一個都跑不掉。」
她的聲音里,已經沒了那股黏膩。
李默童冷笑一聲:
「怎麼,家裡當爹的叫道爺打趴下了,便想著嚇唬兩句,好讓道爺放你們一馬?」
重劍淡去的金光重新亮起一縷。
「滿宮的人讓你們害成這副鬼樣子,而罪魁禍首就在眼前,你叫道爺走?」
他朝李進一指,又朝玉竹一指。
「先把你們兩個送走,道爺才走得踏實。」
盯著他看了半刻,玉竹忽然笑了,一邊輕笑,一邊無奈地搖著頭:
「李默童。我承認,這齣戲裡演得出彩,我們誰都沒料到你。」
「但你不會真以為,自己是個角兒吧?」
李默童面色一凝:
「……你,什麼意思?」
「你,我,機關算盡,斗生斗死,看著壯烈,實際上只是給天上那兩位熱場而已。」
玉竹抬起一根手指,指向頭頂。
轟隆!
一道紫電如劍,轉眼切開夜空。
血霧翻湧,想要效仿雷雲將電光吞吃,可眨眼間就被電光切得四分五裂。
兩個序五仍在天邊爭鬥。他們隨手灑下的一點餘威,便足夠將在場的序九盡數抹去。
玉竹垂下手:
「李默童,你覺得奴家為什麼這麼想不開,偏偏要在這紫禁腳下的神宵宮裡,鬧這麼一出大戲?」
李默童沒有接話。
牆邊的於峰緩緩抬起了頭。
「我們要的不是別的。無非就是鬧出點亂子,好掩人耳目,讓被關起來的主角能好好上場。」
玉竹抬眼,再次看向那片殷紅。
「我們的目的,從頭到尾都只是救出老祖。」
「血緣序列五,飛天大聖,李袞。」
嘩啦!
樊瑞手中的鐵鏈驟然繃直。
他嘴唇如岸上的魚般動了動,無神的瞳孔里滿是不可置信:
「……李袞?序五老祖?」
玉竹沒有看他。
「人救出來,本該立刻離開。若是遲一些,等到壓軸的大角兒出來收場,誰都跑不掉。」
「誰知道老祖一見著那雷將,便想起當年被擒的舊恨。我們連一句勸都來不及說,他已經提著槍衝上去了。」
抬頭仰望天空中那道血霧,李默童想張嘴,但無話可說。
當年李袞還是樊瑞的義弟,足以說明兩人實力也就是伯仲之間,都是序九的水平。
可短短几年,李袞居然憑藉著血緣序列提升到了序列五的水平。
這西夷序列,當真有如此威能?
玉竹同樣把目光投向空中的爭鬥,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下可好,在他二位分出勝負之前,我們誰也——」
話音未落,天邊驟然一白。
無數雷電如同雲脈中扯出的經絡,密密麻麻,匯聚於一點之上。
那一點成長成線,又在轉眼間成長成一柄電光凝成的巨刃。
巨刃所至,山石開裂!
血霧中凝成無數標槍,化作猩紅的流星雨,朝著那巨刃蜂擁而去。
但一個個皆似泥牛入海,化為無有。
緊接著,巨刃把天劈開了。
轟!
列缺的明光形成筆直的一條線,在這夜空中劈出經久不散的一道傷口!
血霧中的人影終於在這一刀之下失去平衡。
一道拖著殘餘血霧的身影,自高空翻滾著墜下,朝神宵宮深處落去!
玉竹仰著臉,許久,發出一聲輕嘆:
「罷了,大抵是敗了。」
「大家快些四散,各尋生路去吧」
她看向李默童,臉上重新浮出一點笑意。
「欽天監真正壓軸的角兒,怕是也該出來了。」
「……」
「我不是在嚇你們。那位若是出手,整個神宵宮在他眼裡,也不過是作一吹就散的小兒沙堡。」
「所以,跑吧。」
玉竹輕聲道:
「跑得越遠越好。今夜能保住命,便已是頂好的福氣了。」
她這番話,究竟有幾分真,又有幾分是為了保住自己?
李默童還未來得及細想,身旁的樊瑞忽然動了。
「李袞!」
亂發道人一聲暴喝,雙臂間青光驟亮!
流星錘一出,他借勢翻身,幾下跳躍就消失在夜空里。
「樊瑞!」
「大哥,你先走!洒家接應了四弟再去尋你!」
「……轉不了彎的犟驢!」
李默童差點咬碎一口牙。
他這樣貿然闖進序五的戰場,和送死又有什麼區別!
可樊瑞已經去了。
「嘖……孫正乾!」
「在,在!」
孫正乾立刻應聲,挺直了腰。
「你帶他們先走!你師弟傷得重,勞煩你照應些!」
「那大佬你……」
「道爺去把那個沒腦子的撈回來!」
孫正乾嘴唇動了動,似是想勸,可猶豫再三,最後只重重點了下頭。
「好。大佬小心!」
他一手扶起於峰,黃成祖趕過來,把於峰大半身子的重量接了過去。
於峰抬起僅剩的右手,朝李默童擺了擺。
他已經沒力氣再說什麼了。
見眾人都陸續撤走,李默童也不再耽擱。炁臂搭上斷牆,縱身躍出院落。
「樊瑞!你給道爺站住!」
玉竹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腳步聲徹底聽不見,才慢慢低下頭。
焦黑的空地上,只剩下她與李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