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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繁衍之夜(十五)

  時間回撥幾十分鐘,回到孫正乾剛剛接觸到自己的目標趙玄齡的時候。

  那時,他正圍著自己布下的陣法來回踱步。

  六塊符籙玉板分列各方,放出鐵柵光影,組成一座半透明的六角牢籠。

  牢籠中間,困著個骨瘦如柴的道人。

  孫正乾已經盯著他看了許久。

  他手捻長須,滿臉都是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

  「奇了怪了……那道姑是怎麼看上他的?」

  玉竹那幾個面首,可說是各有各的好看。

  一個儒雅翩翩,一個柔情滿面,一個異域風情,一個虎猛龍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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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個風格各不相同,若是同為女子,孫正乾都得忍不住夸玉竹一聲「會吃」。

  唯獨眼前這個趙玄齡,真的有半點和俊男扯得上關係的地方麼?

  身量乾瘦,皮膚黝黑,尖嘴猴腮,發頂稀疏。

  遠遠看去,活像只上了年紀、剛從樹上摔下來的老猴子。

  外表不行,氣量更是沒有。孫正與他一照面,為了搶占先機,抬手就祭出了自己最牢固的圍困陣法。

  可他沒有半點反抗不說,打從被困開始,就只知道蜷縮起來:

  「莫殺我!莫殺我!我不是……我不是……娘子,救我……」

  口音還有些奇怪,聽起來頗有幾分西遼味道。

  暗自思忖了許久,孫正乾最終在腦中構建出一個姑且能說服自己的理由:

  「可能……好的吃多了,就想吃點不一樣的?跟臭豆腐差不多,應是如此。」

  方臉道人點點頭,覺得自己真是天才。

  玉竹為什麼喜歡這老瘦猴姑且不論,得先從他嘴裡把該問的問出來再說。

  他正思考用什麼法子來拷問時,背後影子忽然如水波般蕩漾起來。

  自影子之中,一對猩紅眼眸悄然睜開。

  嗖!

  喉頭先是一涼,緊接著便是一片黏膩的濕熱。

  孫正乾低頭,只看到自己脖子上,領子上,滿是瀑布一樣的鮮紅。

  「呃……」

  他捂住喉嚨,腳步踉蹌兩下,仰面倒地。

  「呸,甚是無禮的登徒子!奴家看上哪個,又哪裡輪得到你來說三道四!」

  一道窈窕身形自陰影中緩緩浮出。

  長發落地,道袍輕披。玉竹邁著狸奴般的步子,妖嬈地走到那陣法牢籠之前。

  方才還陰狠冰冷的面孔,眨眼間化作滿目柔情:

  「情郎莫怕,奴家來救你了。」

  趙玄齡從兩臂間抬起頭,哇的一聲哭得更加悽慘:

  「娘子,娘子……你……」

  「乖,稍等片刻,奴家這就好。」

  「你……你後面!!」

  玉竹面前的牢籠忽然蒙上一層淡淡的紫色,似是背後有一片紫電照來一般。

  她猛然回頭,只見一張攜著雷光的紫電玉板朝自己如箭飛來!

  轟!

  雷光炸裂,玉竹柔身後翻,那紫電玉板從她腰間一擦而過,在陣法牢籠上炸開一片電光。

  她翻身落地,臉上的柔情已經蕩然無存。

  「……腌臢,你沒死?!」

  本該被割開喉嚨的孫正乾,此刻卻好端端站在那裡,身上連血跡都沒有!

  仿佛剛剛鮮血淋漓的割喉畫面,只是所有人一同做的幻夢。

  「想要貧道的命,你還差——」

  「四象亂神陣,起!」

  四枚玉板從玉竹袖中飛出,分落院落四角。

  嗡——!

  刺耳銳鳴貫入腦髓。

  孫正乾腦後的靈機瞬間火花四射,整個人抽搐著摔回地面!

  玉竹沒有留手,直接把陣法功率推至頂端。

  火花變成火焰,火焰又燒穿後腦。在一片烤腦花的香氣之中,孫正乾徹底沒了聲息。

  「哼,裝神弄鬼。」

  玉竹冷哼一聲,轉身又想去替趙玄齡解開陣法。

  可那方臉道人的聲音,又從背後響起:

  「乖乖,你這婆娘,下手是真的半點同序情誼也不留!!」

  孫正乾摸著完好無損的後腦,心有餘悸地破口大罵:

  「你可知這兩下花了貧道多少錢?足足四十萬交子!」

  「……四十萬交子??」

  玉竹眼角抽搐,語氣中有些不敢相信:

  「……你這潑才,用的李代桃僵陣!?」

  孫正乾冷笑一聲,褪去道袍,裸出胸口,指著心口那稻草人一樣的符印:

  「就是如此!」

  …………

  道門大宗之中,青城山是出了名的尚武疏法。

  門下劍修眾多,天兵天將不少,陣術二道卻算不得出眾。

  孫正乾資質平平,又偏偏在青城山修了陣修一道。苦修多年,陣法造詣仍舊一塌糊塗。

  好在,他有一樣旁人拍馬難及的長處。

  他家裡很有錢。同時人如其名,他也很會掙錢。

  法器倒賣,符籙代購,靈石放貸,乃至於在桃源網上匿名售賣宗門秘辛的留影連結,他什麼生意都做過。

  就在前幾天,他還把從幾個師兄那淘換來的陣法數據以近5倍的實際價格賣給了馬會那個冤大頭。

  宗門子弟本就不缺資源,他還如此擅長投機倒把,不到幾年時間便已是青城山數一數二的大富修士。

  他真正掌握的青城山秘傳陣法,也只有一個,和他的最大優勢結合得相得益彰。

  李代桃僵陣。

  布陣者每遭遇一次足以致死的攻擊,以幻術造出死亡假象,同時引導布陣者自行躲避攻擊。

  每次觸發,只需消耗一份布置於陣法中心的陣眼機關即可。

  至於陣法里最多能放多少份陣眼機關,便全看這陣法布置得有多大。

  這陣法如夢似幻,轉眼之間便可玩弄敵人於鼓掌。

  如此顛倒陰陽的可怖陣法,按理說應當是青城山的陣修人手一份,實際情況卻恰恰相反。算上孫正乾,只有不到十個人掌握它。

  究其原因,無非一個字:貴。

  一份陣眼機關,足要二十萬交子。

  以前孫正乾每次與人爭鬥,寧願挨上兩刀,也捨不得燒掉一份。

  但今天晚上中了玉竹的陣法、險些死過一次之後,孫正乾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人生中積累的財富也好、力量也罷,若是關鍵時刻不用,就註定會成為過眼雲煙。

  於是,他毅然決然地決定燒錢。反正他孫正乾有錢,更會賺錢!

  「呵……花錢買命,拖延時間的下等陣法,你倒是用起來頗為得意。。」

  玉竹臉上反倒露出輕蔑笑意。

  「一次二十萬,奴家倒要看看你有多少錢,購買你今夜平安無事!」

  言罷她身形沉入陰影。

  下一瞬,一隻血爪從孫正乾胸膛穿出。

  …………

  「你到底有多少陣眼機關!」

  「與你無關!」

  玉竹咬緊牙關,再次扭斷孫正乾的頭顱。

  這是玉竹第幾次殺死孫正乾了呢?

  粗略算來,大概是第二十二次了。

  孫正乾仍舊完好無損地站在原地,神色自若,只是嘴唇略微發抖。

  也對,足足四百四十萬交子價值的陣眼機關被消耗殆盡,換誰不心疼呢?

  不過這也倒是讓他確信了一件事情。

  在被惱羞成怒的玉竹再一次「殺死」之前,他撥通了於峰的通訊:

  「於師弟!於師弟!聽得到麼!」

  「快通知其他人,都來貧道這裡!」

  「正宮!正宮就是趙玄齡!還有,玉竹那婆娘也在!」

  說罷,孫正乾掛斷通訊,坦然地接受又一次死亡。

  唉,這下只剩五十七條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