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開他。」
十四號端起太武式步槍，滿是傷痕的雙臂止不住地顫抖。
眼下的陳知守，猶如死獸頑斗，猩紅的雙目里只有於峰。
他哪裡會把一個稀人侍女的警告放在心裡？
見陳知守毫無反應，十四號纖細的手指搭上了扳機。
準星光芒幾經搖晃，最終鎖定陳知守後腦。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
食指扣下。
砰！
槍口焰照亮少女殘破的臉。
隨著陳知守腦後火花爆閃，陳知守頭顱一歪，一身仿生肌肉竟開始不受控地痙攣起來。
「我……我的靈機！！」
這一槍，正中陳知守腦後的靈機！
沒了靈機的統籌制約，殘存的電信號在陳知守的仿生肌肉中四處亂竄。
以力量為傲的怒俠，此刻連一點肌肉都控制不得！
「你這……殺千刀的賤貨！」
陳知守轉過那橫肉痙攣的臉。
他左手仍死死掐著於峰，右手則朝十四號一把探去！
這對狗男女，下黃泉之前，他說什麼也要都一起帶走！
十四號想要後退，負傷的雙腿卻撐不住身體。太武式步槍脫手落地，她也跟著狼狽跌坐在瓦礫之間。
陰影自她的雙足逐漸覆蓋全身，陳知守山一樣的軀體正朝著她逼近。
這時，一聲微不可聞的聲音自陳知守的左手邊傳來：
「你莫不是忘了……」
於峰聲音微弱，就像個被壓扁到極限的老破風箱
「爺爺我……可還沒死呢……你動她作甚……」
「在這跟老子演什麼苦命鴛鴦！好啊，老子送你們一起走，成雙入對！」
咔！
伴隨著一聲駭然的骨骼響，陳知守左手五指肉眼可見地往裡收攬了一寸。
於峰眼中已經滿是黑影，許久未有新鮮空氣滋潤的肺部正在一點點干縮。
朦朧的光影在於峰面前如走馬燈一般跑過。那是於峰的此生過往，也是諸般感悟。
常人言，人這一生，有四喜。
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但在他於峰看來，還差上一個。
一怒為紅顏！
「去你……娘的……！」
人生不過兩萬三千天，能瀟瀟灑灑的日子掐指算來，能有多少？
為佳人搏命，人生諸事，有哪種死法能比這更瀟灑痛快？
絕無僅有！
「破釜……沉舟！」
他擠出最後一口血氣，猛然砸進將帥骨內：
「開！！」
咔嚓！
僅那一瞬，於峰赤面咤目，怒發沖天，滿身氣血纏繞，如活人在地獄殺穿了一遭走回來，活生生的陽間惡鬼！
他雙手握拳、十指交扣，合成一柄肉錘，對著陳知守掐住自己的左手肘猛然砸下！
砰！
本就強弩之末的身軀經不起這番衝擊，陳知守手臂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五根手指終於鬆開一瞬。
僅這一瞬，便夠了！
於峰滑落在地，新鮮的空氣再度湧入他幾乎衰竭的雙肺。
來不及為此感到喜悅，他雙腳便奮力蹬上陳知守背後。
準確地說，是蹬上了那截貫穿胸膛的斷槍！
「給爺爺進去！」
一腳蹬去，槍桿向前鑽入半寸，那染血槍尖便從陳知守前胸探出更多！
一口濁血自陳知守口中湧出，他的雙眼蒙上一層暗淡的灰影，他也快要支持不住了。
於峰合身撲上，一把抱住巨漢頭顱，對準那隻耳朵狠狠咬下！
「你……你……狗……！」
陳知守費勁地搖晃著身體，試圖擺動巨拳把背後那惡犬砸下來。
砰！砰！砰！
每一拳下去，於峰口鼻間都會噴出一股鮮血，可抱住腦袋的雙臂始終不曾鬆開。
牙齒深陷軟骨，血腥味灌滿口腔。
他雙眼充血，喉嚨深處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兩條腿仍在不住蹬著那斷槍！
無論是誰，都已經沒有多少力氣。
他們之間的爭鬥在外人看來可能笨拙到可笑，可武人們自己知道：
摒棄了一切招式、體面，以野獸姿態進行的相搏，才是真正的死斗。
刺啦！
耳根皮肉終於被生生撕裂。
於峰仰起頭，嘴裡叼著半隻血淋淋的耳朵，含混不清地大笑：
「狗日的……看來是你先走一步了！」
與此同時，他兩腳再次同時蹬出！
噗嗤！
那柄斷槍發出輕響、如楔子般釘到地面上，整柄槍從頭到尾，都裹滿腥膩的污血。
陳知守看著那洞穿軀幹的巨大透明窟窿，雙眼終是在不甘中失去了一切神采。
王靈官、鍾天師兩幅怒紋明滅幾次，徹底黯淡。
那巨漢的屍身就這麼低垂著頭，永遠地僵立在地面上。
「呸！」
吐掉嘴裡的斷耳，於峰像條沒骨頭的死狗一樣從陳知守的屍體上摔落下來。
身體落到地上，可他的腦後卻沒傳來地面堅硬的觸感，反倒綿軟的很。
十四號正跪坐在地，把少女的雙腿當做軟枕給於峰墊在腦後。
這個角度下，於峰稍微抬眼，就能看到十四號那被切痕毀於一旦的俏臉。
凝視良久，他忽然笑了：
「人家都說，好看的人，毀了容也別有一番風味。這麼看，還真是啊！」
「……」
十四號沒有回話。
她眼睛閃爍幾下，瞳孔中原本微弱的情緒逐漸退去。
一串毫無起伏的機械聲音，從她口中傳出：
「機體破壞率，百分之八十九。」
「核心循環停止。預計剩餘運行時間，二十息。」
「正在將個體意識上傳至惠雲端……」
「上傳完成後，本地肉體廢棄。」
「……怎麼個意思？！」
武人慌了，他匆忙抬手伸向少女的軀體，卻只能感覺到她在逐漸變得冰冷。
她到處都是傷口，鮮血混著培養液不斷從中淌出。
「你不是能說話麼？繼續說啊！」
十四號空洞的雙眼看著他。
似是聽見了他的聲音，已經僵硬的嘴角忽然輕輕向上翹起。
這次響起的不再是機械播報，而是屬於她自己的聲音：
「下次見面……」
少女用嬌小的手掌捧起武人滿是傷痕的手，貼上自己的面龐。
「我還會來找你。」
瞳孔最後一點光芒隨之熄滅。
「個體意識上傳完畢。」
「本地終端，停止運行。」
嗡。
十四號徹底安靜下來。
一個跪著，一個躺著，直到那具軀體徹底變得冰冷，兩個人都一直維持著這姿勢，誰都沒有動。
「……見個屁，稀人什麼都不懂，活得倒是自在。」
意識上傳遠端，聽上去似乎只是暫時的分別，還有幾分浪漫的味道。
但身為天兵天將的於峰最清楚不過。稀人的意識雲端，是一大片海一般的神識。
個體的意識上傳其中，就如同一滴油入了大海。
此生，再無相見的可能。
凝望著十四號那無神的雙眼，於峰不知如何是好。
他只能保持著躺姿，似乎這是天地間唯一不讓他覺得難受的事。
就在此時，腦中靈機忽然響起急促的聯絡提示：
「於師弟！於師弟！聽得到麼！」
孫正乾焦急的聲音從通訊中傳出。
於峰神色淡漠地回答著：
「還活著。什麼事？」
「快通知其他人，都來貧道這裡！」
「正宮！正宮就是趙玄齡！還有，玉竹那婆娘也在！」
「……曉得了。」
把手不舍地從十四號臉上抽出，於峰緩慢地起身。
他得去出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