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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繁衍之夜(十三)

  「統兵布陣,也是爺爺我的強項啊!」

  空洞眼眸於黑暗中接連亮起,二十九柄槍械一齊上膛。

  咔嚓!

  整齊的機關合響匯作一處,足以令任何野獸肝膽俱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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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門天兵,並非真正的兵士。

  罪大惡極的死刑犯,離經叛道的化外蠻人,與道門正大光明作對的道外之敵。

  這些人在落入道門之手、榨乾一切價值之後,大都會被抽出神魂,扔進歸墟之中的無間地獄。

  無盡的折磨將一切恐懼、遲疑與私心都洗去,待這些都被洗去後,剩下來的,便是只知聽令、殺敵、列陣的神兵元魂。

  空有元魂的神兵,若想真的上陣殺敵,還需一具搭載元魂的載體。

  而十二序列之中,稼耕序列在培育載體一道上尤為擅長。

  他們會以世間真人的血脈為種,輔以天地玄妙的改良變化,培育出天生無魂、空有肉體的稀人。

  對于歸墟中的神兵元魂而言,再沒有比這更合適的載體了。

  「排兵!起陣!」

  啪嗒,啪嗒。

  隨著於峰一聲令下,不待陳知守有所反應,侍女們便帶著輕盈的足音散布到他四周。

  以先天無魂作為代價,稀人們的身體素質極佳。雖不及從序者那般強悍,也遠比一般成年人優秀。

  因此,即便是外觀嬌小的侍女,也能手持盾牌式霰彈槍這樣的重型槍械,自如地以赤腳奔跑跳躍。

  眨眼間,侍女們就位成三隊,兩隊十人,一隊九人。

  每隊三名盾牌式霰彈槍手,剩下的均為步槍手。

  為什麼會有一隊缺一人?因為缺的那一人現在就在於峰身邊。

  於峰現在藏身於陰影角落的一根房梁之上,他的身邊乖巧地蹲著一個侍女,手裡正抱著一挺太武式步槍。

  看樣子她似是在自主護衛於峰。可那份緊挨不放的模樣,與其說是護衛,倒不如說是依賴。

  幾分鐘前,於峰在將神兵元魂導入稀人軀體時,機器上忽然彈出一行警報:

  「十四號艙內個體已有運行中元魂,強行導入會致使原人格被覆蓋。是否跳過該個體?」

  盯著這行信息,於峰有些猶豫。

  人人都說稀人是工具,可對著這麼張好看的臉,他還是做不到半點都不心軟。

  更何況,就算真把她們當工具,那別人已經設置好的工具,自己也不該隨意動手不是?

  思考再三後,他還是放過了十四號。

  哪知這十四號一出罐子,便立刻屁顛屁顛地跑到他身邊,粘著他不放。

  「……這算啥?雛鳥兒出殼,見了臉便是娘?」

  他有些哭笑不得,可眼下也顧不得這些。反正這十四號看著也莫名比其他的眼熟,他索性就留她在身邊。

  現在,得讓這些水靈靈的姑娘們,好好伺候伺候這位皮糙肉厚的爺!

  「開火!」

  砰砰砰砰砰!

  槍口焰一瞬照亮庫房。

  轉瞬之間,十餘發彈丸便正面撞上陳知守的胸膛!

  靈官繪圖與天師紋身亮起赤金靈光,包裹住陳知守的皮肉,給他穿上一層光縷玉衣。

  陳知守一身植入式仿生肌肉本就強韌異常,再加上這一身光衣保護,一枚枚子彈頭擊打上他的皮肉,居然只能留下半寸左右的血坑!

  「拿幾條火銃便想殺老子?痴心妄想!」

  陳知守咧開嘴,手中雙鐧似扇葉飛轉、盪開那些撲向頭臉的彈丸,朝著其中一隊侍女逼近。

  頭前三個霰彈手侍女紋絲不動,只是看著那野獸般的巨漢一步步殺向自己。

  她們手中的槍械形似一面半人高的漆黑盾牌,邊緣厚重,正中則各自嵌著一根粗大槍管。

  五丈,四丈,待陳知守接近至三丈左右距離時,三名霰彈手侍女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三柄盾牌式霰彈槍同時開火!

  不顧準頭,只顧速度,三名霰彈手用最快的速度扣扳機、上彈、扣扳機,彈丸如暴雨一般襲向陳知守的頭臉!

  每發霰彈都有足足二十顆鐵彈丸,如此的火力密度下,陳知守根本沒法靠揮舞鐵鐧防住眼睛之類的脆弱部位。

  他只能用粗壯的雙臂護住頭面,暫且後退幾步拉開距離。

  「左右兩隊,射擊!」

  又是一聲令下,另外兩隊早已繞至陳知守身後十幾丈左右的位置。

  槍聲再起,數十顆彈丸盡數傾瀉在他的後背!

  「混帳!」

  陳知守怒吼著轉身,方才還在猛烈射擊的兩隊卻已經收槍後撤。

  反倒是剛剛被他逼近的中路隊伍重新裝填完畢,再次朝他後心開火!

  三支隊伍依次充當主攻,輪番吸引陳知守注意,另外兩隊則從側後方包圍射擊。

  敵進我傾瀉火力,敵退我傾瀉火力,敵疲我傾瀉火力,敵撤我傾瀉火力!

  序九怒紋皮確實堅韌。但只要一槍下去可以見血,哪怕只是擦破皮,也和完全無用有天壤之別。

  一顆子彈不算什麼,那便十顆、百顆、千顆!

  這麼繼續打下去,哪怕陳知守不會失血而死,遲早也要被一身彈丸弄到重金屬中毒!

  「如何,混怒俠的!霸王項羽當年那般勇武,也說過學一人敵不如萬人敵!」

  於峰看著下方進退有序的陣列,臉上滿是快意:

  「你較之項羽又能如何?就算你真是項羽,那這也是你的烏江!」

  陳知守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渾身已經多出幾十個彈孔。血緣序列的力量可以修補傷口,可滾燙彈丸造成的燒傷可沒那麼快痊癒。

  再這麼打下去,他只會被活活磨死!

  憤恨的磨牙聲自他口中傳來。過了一會,竟轉變成輕輕的暗笑聲。

  「呵呵……說老子是霸王?」

  「老子是霸王,那今天就教爾等知道,什麼叫釜底抽薪!」

  陳知守忽然停下腳步,不再追逐任何一隊。

  他轉向的目標,是倉庫的承重牆!

  「都在這給老子陪葬吧!!」

  背後怒紋驟亮,陳知守抓住一柄鐵鐧末端,原地旋身三周!

  「給老子塌!」

  呼!

  一柄八棱鐵鐧脫手飛出,如攻城槌般撞中庫房正中的承重牆!

  轟!

  牆體上瞬間多出一大塊蛛網般的龜裂。

  「還沒完吶!再來一發!」

  轟!

  第二柄鐵鐧正中那龜裂的中心處。

  龜裂痕跡沿著四壁與屋頂急速蔓延,瓦片、磚石、橫樑,頃刻間一齊向下墜落!

  「這廝不講武德!」

  於峰臉色驟變,眉眼間胡亂一瞟,看到的是身旁的十四號因為驚恐而扭曲的精緻面孔。

  天兵瞳孔顫抖,呼吸因恐懼而不勻,但心底一股衝動油然而生。

  他暗罵了自己一句:

  「於峰啊於峰,你這輩子,就是栽在漂亮女人的臉蛋上了!」

  他一把就將這具嬌小身軀死死護在懷裡,轉過後背,獨自面對那些廢石磚瓦。

  轟隆隆——!

  煙塵之中,整座庫房徹底坍塌。

  ………………

  煙塵掩蓋著崩塌的慘劇。不知過了多久,它們才忍心散去,露出那瓦礫以及混在裡面的斷肢、殘面、斑斑血跡。

  廢墟中,一隻遒勁的大手自瓦礫中艱難探出。

  陳知守推開壓在背上的半截牆壁,踉蹌著爬了出來。

  縱有怒紋皮與血緣之軀保護,他此刻也已是渾身浴血。左肩塌陷,胸骨斷裂,一條腿彎向不該有的方向。

  可他仍然活著。

  「兵再多……又能如何?呸!」

  陳知守吐出一口混著碎牙的血,仰頭大笑:

  「老子一個人,照樣全殺干——」

  噗嗤!

  笑聲戛然而止。

  一段閃著寒光的三棱槍頭自他胸前鑽出。

  於峰不知何時已經從瓦礫中站起,雙手握著斷裂的火尖槍,自後心將陳知守一槍刺穿!

  「高興得這麼早?爺爺可還沒死呢!」

  手上加上最後一把力氣,於峰把手裡的斷槍用力一擰,槍頭便又向外突出半寸、連帶著槍桿周圍的皮肉都被擰成了麻花。

  「啊!你!」

  陳知守猛地回身,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掐住於峰脖頸!

  五指逐漸收緊。

  於峰雙腳離地,喉骨咔咔作響。

  任憑他雙腳如何掙扎,都逃不脫這五指山。只能任由自己雙眼裡的景色逐漸暗淡下去。

  最後一絲力氣已經耗盡,他連拔槍再刺一次的力氣都沒有了。

  陳知守面目猙獰。他自知在劫難逃,現在只想在咽氣之前帶走這個幾世仇人!

  慢慢地,於峰覺得五感都開始從自己這具軀體裡散去。他仿佛漸漸落入一片無邊的混沌之中。

  模糊的視野之中,他看到一個嬌小的身影站在陳知守背後。

  「……放開他。」

  這聲音真好聽啊。於峰這麼感嘆道。

  於是,他集中最後一絲精力,想去看清那人的臉。

  被於峰護在身下的十四號,一隻手臂無力垂下,曾經白皙的雙腿上滿是傷痕。

  就連標誌性的精美面龐,也有了一道斜貫面孔的切割傷。就算能治好,以後也肯定要留疤的。

  她還在害怕,可她還是舉著一把槍,對準了陳知守的後腦。

  那顫抖的模樣,和於峰今晚記憶中的一個身影緩緩重合。

  「是……她……」

  那個被於峰從馬匪手裡救下來的稀人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