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王朝的純粹武人,自古便有兩條序列路可走。
領千軍,破萬陣,聚萬眾兵勢於一身,一將功成萬骨枯,是為兵戈。
持一刀,憑一身,凝熱血義氣滿一槍,怒意血濺重天樓,是為怒俠。
與入序便要移植將帥骨、還需想方設法尋找兵源的兵戈相比,怒俠的門檻要低上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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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可以說,低得可憐。
對絕大多數人來說,入怒俠序唯一需要的,便是序列贗體怒紋皮而已。
而在所有序列贗體之中,怒紋皮又是最便宜、資源量最豐富的一類,對資質的要求也是最低。
逞凶鬥勇的潑皮,落魄無門的武人,他們羨慕序列者的強大,卻又沒有足夠的資質或資源。怒俠序列往往就會成為他們的首選目標。
不叩王侯門,不為諂媚臣,怒意填膺腑,夜做獻刀人。
這本該象徵著快意恩仇的序列,如今卻成了不落於人的墊腳石。
單論同序捉對廝殺,怒俠未必遜色於兵戈。
可一旦兩者序列漸高,兵戈能統率的軍隊愈發龐大。待兵卒之力加於己身,怒俠序便難成兵戈序的對手。
門檻低,下限也低,久而久之,怒俠便成了世人口中的兵戈下位。
沒有任何一個真心實意的怒俠從序者能受得了這樣的評價,其中就包括陳知守。
「兵戈有甚了不起?」
雙鐧提起,壯漢腳下青石轟然迸裂!
「今日老子便要把你這天兵砸爛,好教天下人曉得,誰才是武人正統!」
「這道門,如今也是墮落了。」
看著這鐵殿銅宮一般的漢子,於峰咽了口口水,嘴上卻仍舊逞凶:
「一個怒俠序也能混個道門身份?封神榜那群老雜碎,也是狗眼昏花了!」
「都是道門的打手,彼此彼此啊,天兵?」
陳知守揚唇反譏:
「我護了玉竹娘子一程,她感念在心,許了我個護法神的身份,如何?你不服?」
「呸!靠女人上位,不要臉!」
於峰不再多費口舌,弓步前踏,一槍直衝那壯漢胸口而去!
鐺!
這一聲似瓮鐘鳴響,陳知守揚起一鐧,歪打槍頭,便震得於峰連退幾步!
接這一下,於峰兩臂的贗體迸出大片火花,虎口麻木,就連雙眼都一時糊上一片雪花。
「什麼鬼氣力,你這是填了多少仿生肌肉!」
「氣力越大,打人才越疼,多多益善!」
轉眼間,陳知守雙臂臂圍暴漲,青筋驟起,似古木上爬滿了蚯蚓!
這虎狼般的臂膀又攜著雙鐧橫打而來。鐧未至,攜帶起的風便已經吹得於峰有三分心虛了。
不能跟這莽漢硬碰硬,要不非叫他打個屍骨無存不可!
於峰迎著鐧滑步而去。在離那對猛鐵還有七八寸距離的時候,他猛地壓低身體、試圖以蛇形之姿從鐧下鑽過去。
陳知守見狀,冷笑一聲,雙鐧的軌跡略微向下飄了些許。
這一傾斜,雙鐧就要迎面砸上於峰的臉!
鐺!
槍桿當盾,於峰咬緊牙關,一邊滑步一邊用槍桿把雙鐧偏到一旁。
雙鐧滑過槍桿,一路火花四濺。於峰只覺得自己在嘗試扛起一座大山!
撐過這一擊,於峰覺得自己半個身子都散了架。
眼下情形,已經容不得他再有半點保留了!
砰!
長槍倒插入地,他猛地一拳砸向胸膛:
「破釜沉舟,開!」
轟!
將帥骨超頻轟鳴,岩漿般滾燙的氣血湧向四肢百骸。
於峰皮膚轉眼赤紅,怒發自腦後根根豎起!
服過李默童給的丹藥,他的將帥骨得到氣血滋養,已經恢復了不少。
雖然不能長時間維持,但他眼下還是可以靠著破釜沉舟和這怒俠碰一碰。
「霸王的引擎就得配上霸王的槍法。武神殿!」
「在。兵戈序列九,陷陣卒,於峰,需要什麼幫助?」
「霸王破陣槍!」
「預計消耗次元每分鐘——」
「少廢話!反正都是走公家的帳,不心疼!給我用!」
「霸王破陣槍已加載。祝您武運昌隆。」
轉眼間,於峰雙眼中的世界褪去色彩,只留下形狀與線條。
他把身體壓得極低,如同一匹隨時準備狩殺的猛虎,長槍如牙伏在他的身下。
「花里胡哨!」
轟!
一步踏碎地面,陳知守一鐧當頭砸來!
於峰的視野之中,隨著陳知守那一鐧越來越近,他喉結上一個光點變得越來越亮。
待那光點清晰可見之時,便是猛虎狩殺之時!
噌!
不顧那當頭一鐧,於峰挺著長槍似升龍而起,三棱槍尖對著巨漢咽喉,一去不還!
陳知守怔愣一瞬。
若執意砸下這一鐧,於峰固然要腦開顱裂,他自己也免不得被一槍穿喉的命運。
這便是霸王破陣槍。
在持槍者眼中,沒有攻防交錯,沒有意測交合,只有何時、朝哪裡出槍,能最大可能地一擊斃命!
一槍斃命便賺,兩敗俱傷不虧!敵我差距懸殊之時,這缺心眼的槍法最適合拿來搏命!
「瘋狗!」
腰間使出十二分力氣,陳知守成功在這發力最狠之時強行扭轉了腰身。
雙臂從於峰頭頂飄過,帶下一大片碎發;長槍滑過肩頸肉,留下一塊觸目驚心的傷口!
招招不留後路,敵怯便是我後路!
「怒俠序列,就這點本事?」
於峰咧嘴大笑:
「下位替代,就該有下位替代的樣子!」
「好,好男子,你是個好男子。」
這句話,正捅中了陳知守心中最碰不得的地方。
回話時,他咬碎了牙關,一句話幾乎是牙齒磨出來的:
「你跟我拼誰先慫?好!老子跟你玩到底!」
他將兩柄鐵鐧橫於胸前,用力一磨。
刺啦——!
火星飛濺,八道棱刃竟在鐧身上飛速旋轉起來!
「直娘賊,吃你陳爺爺一鐧!」
踏破岩台,兩柄鐵鐧攔腰打來!
於峰盯著視野中那光點,打算故技重施,用絕死一槍換陳知守退縮。
可那陳知守不退不避,反倒張開大口,暴喝一聲:
「拿命來!」
他雙目血光暴漲,寬厚脊背上的兩幅怒俠紋隨之亮起!
左側王靈官怒目揚鞭,右側鍾天師仗劍捉鬼。
一赤一金兩道靈光自怒紋皮中奔涌而出,沿著陳知守的肩膀與手臂,盡數灌入雙鐧!
怒俠靈光與旋轉鐧刃彼此共鳴,發出野獸般低沉的咆哮。
帶著摧人心智的龍吟虎嘯,兩道鐵鐧周圍的空氣仿佛都被這低嘯震得粉碎!
會死。
恐懼如千斤壓頂,於峰的視野似乎沉入水中,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他滿頭大汗,心率不齊,可視野中那光點始終沒達到可以出槍的程度。
「……快啊,快亮啊!」
鐧已經近在身前,眼下已經是架槍格擋的最後時機。
可光點,始終沒亮。
先撐不住的,是於峰。
「啊啊啊啊!!!」
不知是出於什麼心情,於峰發出一聲慘烈的咆哮。緊接著,他撤下反擊的槍勢,橫槍與身側格擋。
鐧打在槍桿上,槍桿便彎了。
千軍萬馬!於峰感覺自己的槍桿上跑過千軍萬馬!
他根本扛不住!
可陳知守只把一根鐧打了過來而已!
「再來!」
砰!陳知守的第二根鐧,不偏不倚地打在第一把上!
一浪疊一浪,一力生十強。
火箭槍的槍桿不堪重負,在「砰」一聲中轟然斷做兩截!
「給老子滾!!」
下個瞬間,於峰如被投石車拋出的巨石,一連撞穿兩堵牆壁,落進一間黑暗庫房!
貨架倒塌,木箱翻飛。
直到他後背撞上了什麼,才停止了一路飛行。
癱坐在地,喉頭一甜,於峰張口便吐出大片鮮血。
「這下……真站不起來了……」
於峰扶住身旁物體,借力起身,眼角餘光卻瞥見一張精緻面孔漂浮在翠綠色液體裡。
那是個雙目緊閉、身纏飄帶的稀人侍女。
他抬頭望去。
一排又一排透明罐體延伸至庫房深處。每個罐子裡面,都沉睡著一具面貌別無二致的稀人軀體。
三十具,一具不少。
庫房另一側,還整齊碼放著神宵宮軍士使用的太武式步槍,玄甲式帶盾霰彈槍,等等武器。
於峰怔了片刻,嘴角忽然一點點咧開。
「天不亡我……天不亡我!」
…………
轟!
庫房大門被一鐧砸碎。
陳知守扛著雙鐧,踏過煙塵走進屋內:
「天兵,怎麼不繼續狂了?」
無人回答。
他扛著雙鐧,悠悠在漆黑的庫房裡漫步,雙目始終保持著警惕。
幾息之後,他隱約看見一個苗條嬌小的身影站在陰影里。
「……稀人?」
少女雙目空洞,如木偶一般站在原地。
啪嗒,啪嗒。
赤腳行走的聲音自她身後傳來。
一雙雙空洞的眼睛,於陰影中緩緩浮現。
二十九名身纏飄帶的稀人侍女整齊列隊,肩頭各自持著槍械,漆黑槍口盡數對準庫房大門。
「混怒俠的,你說得對!真論單打獨鬥,爺爺我好像是不如你。」
「但那又怎麼樣?爺爺是兵戈序列啊!」
「統兵布陣,也是爺爺我的強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