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童從沒覺得沉默是件這麼讓人坐立難安的事。
現在他正和另一個人一同前往甲字院。他的目標是李進,於峰的目標是陳知
按理說,在這麼危險的環境之下,二人應當結伴而行,保持在彼此可以快速照應的距離內才對。
可眼下,二人間隔足有近四丈左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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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童沉默片刻,朝著背後輕聲呼喊:
「那個,周遭混亂得很,你要不跟緊點?」
「這個距離挺緊了,放心。」
道人不語,只是緊急停下腳步,一陣鞋底摩擦地面的急剎車聲從身後傳來。
他回過頭,正看見於峰慌慌張張地往後退半步的模樣。
「……唉。」
嘆了口氣,他索性不理身後,繼續轉身大步趕路。
在他身後的於峰,此刻心裡也是五味雜陳。他現在實在不知道該拿什麼態度面對李默童。
他冒充自家摯友在前,這是不爭的事實。
憑於峰少年意氣的心性,他是絕計要上去扯著李默童的領子,好好和他爭辯一番的。
但轉眼間,他救了自家師兄一命,又自願帶著一遭彼此間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一起打西夷序列。
於是,他的少年心性又開始覺得這是個好人。說不準他冒充玄敬,是真因為有什麼說不得的恩怨?
可一這麼想,馬會的慘叫就在他的腦中自動循環迴響。
就憑他那拷問人的手段,於峰不信他沒點什麼稀奇古怪的嗜好在身上。
這麼一來二去,如今李默童在他心中的形象就像快被人踩了一腳的粽子。
他已經懶得去管那裡面的餡料是甜還是咸,只想趕緊離他遠遠的了。
甲字院路途遙遠,就算李默童下定了心思不理會於峰,眼下的一片沉默也著實讓他感覺芒刺在背。
推了推墨鏡,他還是強行找了個話題:
「說起來,這神宵宮按理說也是天子地盤,怎麼輕易讓一個西夷序列鬧成這樣?」
這個問題倒真讓於峰有了反應:
「你別說,這事可能不像表面這麼簡單。」
「哦?有別的說法?」
見於峰終於有了點正常人反應,李默童心中鬆了一口氣,連忙追問。
於峰捏著下巴,一邊思考一邊回應:
「我被你打傷之後,不是一直在癸字院養傷來著嗎?」
「……然後?」
「然後在那邊聽到個說法:數年前的西夷血宗案,欽天監沒能斬草除根、漏了幾個西夷序列流落各地。國師對此一直耿耿於懷。」
「這是我自己臆測,但搞不好……欽天監是想以神宵宮為代價,請君入甕?」
「以神宵宮為代價?你腦子沒病吧?」
「你才有病!我們兵戈序列在兵法方面的敏感度,比你們玄門序列不知高到哪去了!」
於峰冷哼一聲,繼續說道:
「這西夷序列有多棘手,你也看到了。就和那床底的老鼠一樣,真鬧起來,一晚上便遍地都是!這種東西不趕盡殺絕,你晚上睡覺能踏實?」
若是類比成蟑螂老鼠,李默童瞬間感同身受。
換自己來,可能真的恨不得把屋子燒了,也要把這些東西清理乾淨。
「也就這一個解釋說得通!要不然有劉麒大人坐鎮神宵宮,能放任這幫鼠輩鬧成這樣?」
「劉麒大人可是堂堂的兵戈序列五,封神榜上點了名的雷部天將!區區序九,若非縱容,能讓他們鬧翻天?」
這個解釋聽起來很合理,但李默童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礙於現在形勢複雜,他實在沒有多餘的心力靜下心細想。
轟隆——!
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遙遠天際忽然響起一聲驚雷。
這一聲如天穹破裂,在人膺腑中久盪不息。
李默童與於峰同時抬頭。
只見皎月之下,火光之上,兩道人影正在夜色里急速碰撞!
其中一人身披金甲,三尖兩刃刀纏滿紫電。甲片盡數綻開,兩條雷光自肩後飛揚而起,似是天仙飄帶橫貫長空。
「劉麒大人!」
看著他那身子,於峰驚呼出聲。
「他全開了雷部武裝!究竟是何人逼迫他至此!」
與他交戰之人,則完全被一片殷紅包裹。
他於空中翻轉騰挪,身後的斗篷追隨他的尾跡,於空中包裹扭轉,似要將半邊天空都吞吃入腹。
再定睛一看,李默童驟然大驚。
那斗篷竟是一大片猩紅的血氣!
刺啦!
猩紅之中傳出一聲皮肉破碎的聲響。
那人的後脊猛然鑽出一截雨後春筍般的白骨,鑽破皮肉,眨眼便似一桿標槍背在他身後!
乾枯的手握上那白骨,將它一點點自脊背中抽出。脫落的血肉與筋膜似粘絲,粘上這白骨便依依不捨。
在白骨完全拔出的一刻,血霧迅速纏繞其上,凝結、壓縮、硬化。
一柄鮮紅的螺旋標槍便出現在他手中!
身形在空中旋轉一周,那人臂膀如鞭,將那標槍猛地投向劉麒!
「雕蟲小技!」
雷聲之中,劉麒暴喝如鍾。
三尖兩刃刀攜著萬鈞雷霆,自上而下與血紅標槍撞在一處!
轟!
紫電與血霧爆成一輪光環。
那柄標槍也被刀鋒盪開,裹挾著音爆斜墜而下!
李默童看著那道猩紅軌跡,忽然覺得有些不妙。
「……於道友。」
「怎麼?」
「那東西……是不是沖咱們來了?」
「……對。」
於峰臉色蒼白,才緩過神,聲嘶力竭地大喊:
「跑啊!」
李默童與於峰分別朝左右躍開。下一瞬,那標槍落地。
在人的眼裡,牙籤並非多大的物體。
但當它落入螞蟻賴以為生的一小片水潭時,激起的水花,還是足以將周圍的螞蟻盡數淹沒。
李默童此刻的想法,就和這個差不多。
標槍落地的那一刻,周圍的空氣似是都與這根東西無法相容,全都在以儘可能快的速度向周圍逃離。
其結果便是,以這標槍為中心,一股帶著猩紅氣息的衝擊波急速擴散、萬事萬物都沒有在標槍周圍存在的權利!
瓦礫被擊碎成飛灰,飛灰被衝擊碾為齏粉,轉瞬便化為無形。
李默童雙手抱頭,用全身氣力抵抗來自身後的氣浪。
劉麒是序五,那和他相對之人,也是序五?
這便是序五的一擊,輕輕一根標槍投出,威力宛如前世記憶里的火箭彈。
置身於這一擊之前,李默童連站立的資格都沒有!
衝擊逐漸散去,遍地滿是煙塵。李默童一邊咳嗽著,一邊起身大喊:
「於峰!」
無人回應。
放眼四周,只見滿目煙塵,哪裡還看得見於峰的影子。
「特娘的……走散了!」
他剛要再喊一聲,一隻手忽然從身後的陰影里探出,死死捂住他的嘴!
另一條手臂緊跟著纏住腰身,把他整個人拽向旁邊坍塌房屋的夾角。
李默童瞳孔一縮,先天一炁猛然調動,準備立馬回身還擊
這時,蹩腳的中原官話從身後傳來:
「玄敬道友,別動,是我!」
李默童動作一頓,回頭看去:
「……李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