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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繁衍之夜(九)

  轟隆!

  雷聲過去許久,丙字院內的熾白才慢慢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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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石與泥漿在半空中紛紛揚揚,裹著未散的電弧,噼啪落了一地。

  煙塵散盡,那風雨魔王與泥沼巨物都已消失不見。某個高大的背影,自煙塵之中緩慢走出。

  樊瑞吐出一口濁氣,面色上泛出一絲掩蓋不住的疲憊。

  同時運行兩門字訣,他看著輕鬆愜意,實際上負擔還是頗重,只是為了不露怯一直裝狠斗凶罷了。

  當然,他不好過,鹿鳴子的狀況就更差了。

  他躺在廢墟之中,渾身焦黑,一身道袍殘破不堪,口鼻間不斷溢出血沫。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右臂。自肩膀處齊根斷裂,不知落去了哪裡。

  魔王化身雖已散去,他攜帶而來的風雨卻還未落盡。一陣冷風吹過,雨水拍打在一立一躺二人身上。

  「別急著死,娘娘腔,起來問你個事。」

  樊瑞踢了踢鹿鳴子焦黑的軀體:

  「你們家裡當家的男人,究竟是哪個?」

  鹿鳴子艱難睜開眼。

  那雙眼先是茫然地看著樊瑞,隨後忽地咧開嘴,露出一副痴傻笑容:

  「嘿……嘿嘿……」

  「洒家問你話呢!」

  「一……第一……」

  鹿鳴子口中含混不清,只顧著痴笑流涎:

  「我……我天下第一!天下第一!誒,嘿嘿……」

  「……傻了?」

  樊瑞眯起雙眼,一時間有些分不清真假。

  諸般術法之中,雷訣的最大特點不是威力巨大,而是可震傷人的神魂。

  雷乃罡氣之精華,威勢之化身,正面受之洗禮,任何人都有可能被雷光燒去頭頂三把火。

  說簡單點,就是容易把人打成傻子。

  所以,鹿鳴子這副樣子,若要說是被打傻了,雖在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但他也有可能是裝的呢?

  樊瑞一時犯了難。腦中念頭轉了幾圈,忽然回想起方才李默童審問馬會時的場面。

  這不正是自己實踐學習大哥拷問手法的好時機麼!

  「不愧是大哥,考慮到這種情況,連怎麼拷問都提前給洒家演示好了!」

  樊瑞銘感五內地點了點頭。

  他學著李默童的樣子,雙手卦盤「離」字亮起,離火將兩柄流星錘燒得通紅。

  「正好,洒家今日也學上一回。」

  樊瑞提起錘頭,在鹿鳴子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思忖著先往哪砸效果最好。

  咔,咔咔。

  就在此時,他身後忽然響起幾聲輕響。似是有什麼東西用細小的爪子抓著地面,輕快地往前爬。

  私下太過安靜,這原本微小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樊瑞一時好奇,便回過頭:

  身後地面上,是條手臂。

  五根手指撐著地面,像只沒殼的螃蟹,拖著長尾巴一樣的臂膀輕快地翻過瓦礫爬過來。

  那臂膀側面,覆著一張紅唇贗口,犬齒如彎刀尖尖。

  「咬死他!」

  原本痴傻的鹿鳴子面目驟然猙獰!

  斷臂五指猛踏地面,凌空躍起,張著那贗口直取樊瑞後頸!

  然而就在此時,院牆外傳來了幾聲輕響。

  叮鈴鈴,叮鈴鈴。

  那聲音越來越近,轉眼之間,便轉變為銳利的破空聲。

  數點黃光忽然自院牆之外飛來。細細一看,那是飛舞在空中的銅錢!

  嗡!

  金光交織,銅錢劃出的金色尾跡細如細線,轉眼之間就繞著那斷臂織了張網。

  噗!

  金光散去,那條斷臂瞬間便被斬做無數細小肉塊!

  「哪個多管閒事!」

  樊瑞猛地回頭。

  院牆之上,一個頭頂方士巾的黃衣道人迎風而立。

  身材幹瘦,地包天的面孔算不上好看,腰間別著個不大不小的麻袋,裡面隱隱傳來肉香油香。

  地包天道人縱身躍下,那些四散的銅錢似是受到召喚,紛紛飛回他掌中。

  數十枚銅錢彼此串聯,前後咬合,轉眼間便是一柄三尺有餘的銅錢劍!

  每一枚銅錢都在原處飛速旋轉,發出尖銳的嘶鳴,這赫然是一把由銅錢組成的鏈鋸!

  「你……」

  鹿鳴子瞳孔緊縮。

  黃衣道人不等他開口,雙手握住劍柄,對準他的脖頸便是一劍鋸下!

  滋啦!

  濁血飛濺。

  這一劍,從脖頸處將那鹿鳴子連帶著鮮紅印記一分為二。

  頭顱落到地上,滾了兩圈便不再停止活動。幾息之後,便像個爛了的蘋果,從裡到外化作一團腥臭的漿。

  「你這廝!」

  樊瑞勃然大怒:

  「洒家問都還沒問完,你便一劍殺了,洒家找誰問去!」

  「放心,一個無關緊要的面首而已。壞不了大事。」

  黃衣道人隨手抖去劍上血跡,像是早就知道樊瑞要問什麼。

  這反倒讓樊瑞有些發懵:

  「你曉得洒家在說什麼?」

  「我還曉得,你是在找他們這血緣序列一家裡當家的男人或婆娘。」

  黃衣道人用銅錢劍指向鹿鳴子屍身。

  「但他不是,他也不可能說。一家之主,言出法隨,他若是當了叛徒,兩個當家的一個念頭就能要了他的命。」

  「橫豎都是死,你覺得他會說麼?」

  樊瑞看看屍體,又看看面前道人,眉頭漸漸皺起:

  「你對血緣序列,倒是熟悉得很。敢問究竟是哪路人物?」

  黃衣道人把銅錢劍向身後一負,朝樊瑞煞有其事地行了一禮:

  「貧道黃成祖。師承遼東,八道門。」

  「八道門?沒聽說過。」

  「……在我意料之中。」

  黃成祖面無異色,似是已經聽慣了這類回答。

  「八道門只是遼東小派,門內最興盛時,也不過二三十名弟子。後來遭了災,貧道這一脈遺落江南,旁人不曉得跟腳,一直只當貧道是個散修。」

  說話間,黃成祖手一揚,銅錢劍又散作幾十枚銅錢,和小雞回窩一樣排著隊進了他的衣袖。

  「遼東苦寒之地,往北是野豬皮,再往北便是西夷勢力之一的紅毛鬼國。所以遼東的玄門勢力,對付西夷序列,多少都有點經驗。」

  樊瑞眼中戒備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門派雖小,卻敢常年和西夷邪物廝殺;明明有師承,卻被當成散修也不屑爭辯。

  又是個離經叛道的好兄弟!

  「黃老哥,洒家看,你是洒家異父異母的好兄弟啊!」

  「啊?什,什麼?」

  不待黃成祖有反應,樊瑞便一巴掌拍上他的肩頭,他原本就瘦弱的身子跟著顫了顫。

  「黃兄弟,眼下有邪道正在神宵宮裡繁衍血親,洒家正要尋她。既然你熟悉西夷序列,何不和洒家同行?」

  「……要不,別算我了?我也不幹這行好多年了。」

  說話間,他捂上自己飄著香氣的袋子。

  他原本就是想趁著神霄宮犯亂,趁火打劫拿些吃食,在以後路上當乾糧用。

  現在讓他去和西夷序列掰手腕?跟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有什麼區別。

  「莫怕,好兄弟!洒家這伙子人,點子硬得很!」

  「我說兄弟,聽我一句勸,別趟西夷序列這渾水,搞不好就把命……」

  「還有兩個投奔我們的宗門軟蛋,等這事完了,怎麼不得從他們身上好好榨點油水!」

  「可以,帶路。」

  黃成祖立刻來了精神。

  行大義賺名聲,還能薅宗門子弟的羊毛,這下收益大於風險了。

  樊瑞咧嘴大笑,抬手摟住他的肩膀:

  「洒家跟你說,我們點子硬,我們大哥最硬!」

  「大哥?誰啊?」

  「你見了就曉得,有說不出的大本事!」

  「要真是個能人,見見……估計也不虧?」

  人脈嘛,誰還嫌少!

  想到這裡,黃成祖忽然覺得這一趟值得期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