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3章 相看

  第3章 相看

  許知微說要結婚,當天晚上,許家的電話便沒有停過。

  這個年代的電話還是稀罕物,許家也是因為許建國工作需要,家裡才裝了一部。

  周蘭芝坐在電話旁,翻著一本磨得起毛邊的通訊錄,從醫院同事問到街道鄰居,又托人打聽各家未婚青年的情況。

  她嘴上說著不能倉促,真到了這個時候,卻比誰都著急。

  許建國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好幾圈,最後停在窗邊點了一根煙。

  火柴劃了兩次都沒點著。

  許知微看了片刻,從他手裡抽走那根煙。

  「爸,別抽了。」

  許建國皺著眉:「心煩。」

  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

  「心煩更不能抽,對身體不好。」

  「現在還有心思管我身體?」

  「當然有。」許知微把煙放回煙盒,「我只是相親,又不是明天就嫁出去。」

  許建國看著她,半晌沒說話。

  以前的女兒溫柔安靜,遇到事情總習慣躲在父母身後:如今人還是那個人,眉眼也沒變,可那雙眼睛裡像是多了一股安定的力量。

  仿佛不管多大的事落下來,她都能穩穩接住。

  這變化讓他心疼,又有些說不出的欣慰。

  「知微,爸再想想辦法。」

  「辦法可以繼續想,相親也可以先見。」許知微道,「兩邊不耽誤。」

  許建國嘆了口氣。

  「你倒是想得開。」

  「想不開也沒用。」

  她說得輕鬆,許建國卻笑不出來。

  周蘭芝那邊終於打完一通電話,捂著聽筒朝她招手。

  「知微,你陳阿姨說,她娘家侄子今年二十七,在百貨大樓當售貨員,家裡條件不錯,人也老實。明天上午能見面。」

  「百貨大樓?」

  許向陽從房間裡探出頭。

  「那工作可吃香了,聽說一個月還能分糖票。」

  「有你什麼事?」周蘭芝瞪他,「作業寫完了嗎?」

  「早寫完了。」

  許向陽溜進客廳,興致勃勃地問:「姐,那人長得怎麼樣?」

  「還沒見,誰知道長得怎麼樣。」周蘭芝道。

  「長得不好不行,脾氣不好也不行,家裡兄弟多了也不行。」

  許明川剛從外面回來,脫下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

  「你乾脆自己給你姐捏一個。」

  「捏一個怎麼了?」許向陽理直氣壯,「我姐這麼好,當然得挑最好的。」

  許知微忍不住笑了。

  「放心,我會認真挑。」

  許明川走到她面前,眉間帶著疲憊。

  他下午去街道和廠里跑了一趟,顯然沒找到有效的解決辦法。

  「孫慶華那邊,我查了。」

  客廳里的氣氛頓時安靜下來。

  許建國抬眼:「查到什麼了?」

  「他一個月前才從倉庫調去工會。調崗之前,負責登記原材料出入庫。」

  許知微並不意外。

  「舉報信出現後,他為什麼跟著街道的人來許家?」

  「廠里說是配合調查。」許明川冷笑,「可紅星印刷廠那麼多人,偏偏讓他來。」

  許建國臉色沉了幾分。

  「倉庫少掉的紙張,他也經手過。」

  「所以舉報信和廠里的帳有關係?」周蘭芝緊張起來。

  「現在還不能確定。」許明川道,「爸,你最近查帳的事,除了廠領導,還有誰知

  道?」

  「財務、倉庫、採購科都知道。」許建國揉了揉額角,「人太多,不好查。」

  許知微想起孫慶華離開前的反應。

  提到倉庫帳目時,他的肩膀驟然繃緊,呼吸停頓,隨後立刻否認。

  那不是單純的驚訝。

  更像是秘密被人忽然點破後的恐慌。

  「哥,暫時別直接查他。」

  許明川看向她。

  「為什麼?」

  「他今天已經知道我們懷疑他了。現在逼得太緊,只會讓他銷毀證據,或者去通知背後的人。」

  「你怎麼知道他背後還有人?」

  「猜的。」

  許知微語氣平靜。

  「如果舉報信只是他的個人報復,今天面對爸爸時,他應該有敵意或者得意。可他更多的是緊張,尤其在我提到帳目以後,他第一反應不是生氣,而是害怕。」

  許明川眸光微動。

  做公安的人,對這些異常反應本就敏感。

  只是當時情緒上頭,他沒有觀察得這麼細。

  「你什麼時候學會看這些了?」

  問題一出,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許知微早就想過該怎麼解釋。

  原主雖然沒有接受過心理學教育,卻從小喜歡看書,也常去圖書館。這個年代相關的專業書籍很少,但並非完全不存在。

  「前些年養病的時候,看過一些外國心理學方面的譯本。」

  「心理學?」周蘭芝疑惑,「是研究精神病的?」

  「不只是。」

  許知微斟酌著這個年代的人能夠接受的說法。

  「人的情緒會影響動作和表情。一個人撒謊,嘴上可以說得很好,身體卻可能露出破綻。」

  許向陽眼睛一亮。

  「姐,那你能看出我有沒有撒謊嗎?」

  「能。」

  他臉上的興奮瞬間變成警惕。

  許知微看著他。

  「你今天沒寫完作業。」

  「我寫完了!」

  「你說這句話的時候,先看了一眼房門。你的書包就在房間裡,說明你擔心我們進去檢查。」

  許向陽僵住。

  許明川起身便往房間走。

  「哥!」

  「不是寫完了嗎?怕什麼?」

  「我還有兩道題,就兩道!」

  許向陽急得追過去,客廳里終於響起一陣笑聲。

  連許建國緊繃的神色也緩和了幾分。

  晚上十點,第一場相親定了下來。

  第二天上午九點,國營飯店。

  對方姓楊,名叫楊志成,二十七歲,百貨大樓正式職工,父親已經去世,母親身體不好,下面還有一個正在讀中專的妹妹。

  條件算不上頂好,卻勝在工作穩定,家庭關係簡單。

  至少媒人是這樣說的。

  早上出門前,周蘭芝翻了半天衣櫃,給許知微挑了一件淺藍色呢子外套。

  原主長得很好。

  鵝蛋臉,皮膚白,眉眼柔和,烏黑的長髮編成一條辮子,哪怕臉上還帶著病後的蒼白,也絲毫不顯憔悴,反而多了幾分溫軟。

  周蘭芝替她整理好衣領,眼神里滿是擔憂。

  「等會兒不喜歡就直說,別怕得罪人。」

  「知道了。」

  「他要是說話難聽,你就回來,媽再給你找別的。」

  「好。」

  「也別因為時間緊,就什麼條件都答應。」

  許知微握住她的手。

  「媽,我心裡有數。」

  相親原本應該由媒人陪著,可陳阿姨臨時有事,只能讓兩人先在國營飯店見面。

  許明川不放心,非要親自送她過去。

  「我就在對面的供銷社等你。」

  到了門口,他往飯店裡看了一眼。

  靠窗的位置已經坐了一個男人。

  男人穿著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齊,皮鞋擦得鋥亮,桌上還擺著一份報紙。

  外表確實稱得上體面。

  「最多半個小時。」許明川道,「不對勁就出來。」

  「哥,你這樣像送我去審犯人。」

  「相親和審人也沒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

  「哪裡大?」

  「犯人不會跟公安領結婚證。」

  許明川看著妹妹臉上的笑,緊皺的眉頭終於鬆開。

  「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許知微走進飯店。

  楊志成看見她,明顯愣了一下,隨後迅速站起身。

  「你是許知微同志吧?」

  「是。」

  「快坐。」

  他殷勤地替她拉開椅子,目光卻從她臉上一路落到衣服和鞋子上。

  停留得不算久,卻足夠冒犯。

  許知微坐下,平靜地看著他。

  楊志成在她對面坐好,叫來服務員。

  「一碗陽春麵,再來兩個肉包。」

  說完,他才像是想起什麼。

  「許同志,你吃什麼?」

  「我不餓,喝點熱水就好。」

  「那正好,女同志晚上少吃一點,省糧食。」

  現在還是上午。

  許知微看了眼牆上的掛鍾,沒有糾正。

  服務員送來熱水時,楊志成先把自己的搪瓷缸推過去,語氣熟稔。

  「給我倒滿一點。」

  服務員抬眼看他。

  「水壺在那邊,自己倒。」

  楊志成臉色一沉。

  「你們飯店就是這麼招呼客人的?」

  「大家都自己倒。」

  「算了。」

  他把杯子收回來,嘴裡低聲說了一句服務態度差。

  許知微端起自己的水,沒有接話。

  對弱勢服務人員的態度,往往比精心準備的自我介紹更能暴露一個人的本性。

  楊志成對她很客氣,對服務員卻充滿輕視。

  這不是脾氣問題,而是他習慣根據對方的身份決定態度。

  「陳阿姨應該跟你說過我的情況吧?」他問。

  「說過一些。」

  「我的工作很穩定,一個月三十八塊錢,還有各種票。百貨大樓的工作可不是誰都能進去的。」

  「確實不錯。」

  許知微順著他的話回應。

  楊志成臉上多了幾分得意。

  「我家裡雖然只有我一個男人,但負擔不大。我妹妹明年就畢業了,分配工作以後,不用家裡養。」

  他說到這裡,身體微微前傾。

  「聽說你父親是副廠長?」

  「是。」

  「你母親還是衛生所主任?」

  「是。」

  「那你家條件比普通人家好不少。你要是結婚,家裡準備多少嫁妝?」

  「還沒談過。」

  楊志成皺了皺眉。

  「這種事應該早做準備。自行車、手錶、縫紉機,最少得有兩樣吧?」

  「你家準備什麼?」

  「我家負責房子。」

  「你有房子?」

  「沒有,不過我母親住的是廠里分的兩間房。結婚後你搬過去,一家人住在一起,也算有地方。」

  兩間房,住他母親、妹妹,再加一對新婚夫妻。

  許知微沒有評價,只問:「婚後家裡的錢由誰管?」

  「當然交給我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