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人世界】
芋人姑且有對自己世界的稱呼，但是太長了，不如簡單稱之為【芋人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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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臨後的第三個晝夜。
沿海，繁榮的港口城市。
芋人們望著城市中央高塔，目光呆滯。
嘩啦啦啦啦啦——
無以計數的書本從大小建築中飛出，脫線，四散成書頁。
書頁由內到外組成遮天蔽日的圓環群，環繞著中央高塔，緩慢旋轉。
塔頂，一位黑髮黑瞳的青年懸空飄浮，盤腿而坐，烏黑長髮如綢緞披散在身後。
青年面容俊美，妖異非人，眼瞳漆黑如墨，瞳孔深處閃爍著資訊流的冷光。
遺忘騎士，亞瑟·路希瑞亞。
感知網展開，在圓環間反覆濾過。
「嗯……」
沉吟。
「無法理解。」
「理解不能。」
「徹底的信仰文明，完全唯心的世界觀，居然需要書本？」
書這種東西，除開經文，不瀆聖嗎？
自我與思想，是不忠誠的表現。
「說到底，芋人信仰的神是什麼？」
芋人的腦子裡，只有對神的忠誠。
從祈禱禮儀到經文教義，事無巨細，非常清晰。
唯獨缺乏對神的具體印象。
越是探尋芋人歷史中的模糊部分，越是感到違和。
它們很虛假。
彷佛人造物、人偶、玩具。
芋人社會缺乏內在的自洽性，不像是自然演化而來的。
「啊嗚。」
亞瑟囫圇吞下手頭物件，嘴鼓得像倉鼠一樣，快速過濾掉生靈腦海中的無用資訊。
「……沒用，都是些空殼。」
「垃圾。」
他皺了皺眉，就要把吃剩下的扔掉，想了想，還是本著不浪費食物的原則，將剩下的盡皆吸入口中。
隨手用灰霧抹去生靈殘渣，起身。
「弱小文明的絕對強度太過低下，面對原光侵染結構沖刷，毫無反抗之力。」
「它們只是外層。」
「繼續逼迫這個世界，撕開核心，讓我看到更多吧。」
亞瑟抬起腿，輕輕下踩。
鞋底觸及高塔尖端，激起一圈環形衝擊波。
漫天書頁瞬間被撕裂成粉末，化作大片膨脹的白灰。
整座城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沒，陷入地底千米。
瓦礫像捲心菜般向內聚攏，頃刻間把陷入其中的芋人全部坑殺。
無形無質生命精華匯聚向亞瑟掌心。
絲絲縷縷，順利融入肌體。
生命靈性混雜著九成九的雜質，內部混雜本土位面氣息。
「本土智慧生靈的靈效能夠標記位面，為什麼沒有智慧的動植物、微生物不行？如果把氣息單獨提取出來附著給植物……」
亞瑟左手中指劃開自己掌心，滴下幾滴鮮血，從空中灑落大地。
「生長——」
廢墟中的低矮植物根莖沾到血點，陡然從地里拔出來，向外擴張。
綠植眨眼間長到千米長，盤旋著向上延伸，頭部朝著亞瑟緩緩低下，停在手指前方。
當前階段，植物僅僅是變大了，沒有形成靈魂。
等到外部注入的生命力消失，它就會迅速死亡。
亞瑟右手把玩著剛才收集到的靈魂物質，逐漸揉成球形，感受內部紛繁資訊流動。
「說到底，位面氣息是什麼，對周圍環境的記憶和認識？那更進一步，所有跟環境相關的經歷也算數？」
「唔，分界線和範疇太模糊了。」
整體，不能被分割成部分特性之總和。
乾脆全部塞進去，看看成色。
團塊進入巨型植物體內，本能地想要向外逃逸，但是被灰霧強行壓制在內部，逐漸失去陣地，只能被迫與植物融為一體。
「小草小草，快快長大……長，長，長！」
植物表面浮現出數以萬計的芋人面龐，它們拼命地向外擠，卻無法從植物的肉體中脫離。
只見植物癲癇般瘋狂扭動，像是被複數衝突的意識操控著，左支右絀，體表不斷綻放裂痕，緊接著又被蒼藍魔法復原，周而復始。
奇妙的是，那些靈魂面容沒有任何特點，清一色是平靜中帶著空洞感覺，彷佛遁入空門，忘卻世間一切煩惱欲望，只剩下生物本能與一心向神的心智。
亞瑟仔細端詳著自己的造物，臉色略顯遲疑，沉吟良久。
這玩意兒，蘊含著關於位面環境的諸多認識、記憶，算是廣義上的本土生命，但總感覺哪裡不對。
他沒有在創造生命，而是給原先的生者換了副軀殼。
僅是如此，眼前的東西就失去了原先本土生物感覺，變得混雜。
無數雙肢體觸手向外用力，試圖刺穿植物表皮，伸向天空的方向。
「難不成，是沒法祈禱？！」
亞瑟眼睛一亮，感覺自己抓住了某個靈光一現的竅門。
自己先前陷入了先入為主的誤區。
確實，常態下的位面內土著，擁有相對獨立的生命歷程。
土著自身即為主體，站在位面歷史絕對正中心，毫無疑問的主角。
那麼放到原光侵染區域，絕對的主角，又是什麼呢？
神！
主宰一切的神祗！絕對、終極、無上意志！
在侵染區域，不能崇拜神，不能向神傳達祈禱，又如何算得上是完整生命？！
看看眼前的造物，它的扭動被灰霧壓制，它的聲音發不出來，它與它所崇拜的神斷裂，變成了單獨的、無依無靠、孤苦伶仃的主體。
成為獨立主體，意味著離開神的襁褓，離開那些自己曾經幻想出來並長久堅信的東西，真正承擔一切。
意味著今後的快樂與痛苦，都將無從寄託和轉嫁。
所謂信徒，不過是透過儀式手段，讓自己停留在幼兒的狀態，好讓虛幻的溫暖在身上殘留。
如果存在大他者，願意成為生者所有合理不合理意義的歸宿，信徒就能得到寧靜——一種近乎於怠惰的安寧。
足以對抗流變現實的，安穩。
這其實也解釋了，芋人撰寫非經文書籍的現象。
焚燒書籍、限制思想，其實是相當原始、低效的手段。
真正熟成的宗教，會把一切行為的起源和終結歸結到神的名義下，讓知識也成為神預先設定好、等待信徒去採摘的果實。
撰書、讀書，不是在褻瀆神，而是在祈禱。
每一天，所發生一切，所做的一切，盡皆屬於神，盡皆是敬神儀式。
在徹底皈依於神的社會裡，百無禁忌，因為沒有設立禁忌的必要，更不可能產生異端反抗火種。
文明內部架構完全圓融如一，已經穩固到不能被稱之為文明的程度，所以不會前進，亦不會後退，是為永恆。
「……」
「嘻嘻，嘻嘻嘻嘻！」
亞瑟微微抬起下巴，雙眼眯起，舌頭不自覺地舔舐過上嘴唇。
「原來如此。」
「原來，這才是原光的結構，無可違逆的絕對意識。」
「何等完美的技術，何等冷酷無情的企圖。」
永恆神國之內，不存在任何疾苦，也不會因停滯招來腐敗。
何等的貪婪。
亞瑟已經有些失語。
原光的存在本身，否定了生靈之所以是生靈的全部。
「也罷。」
雙手垂落，在空中搖晃了兩下，隨後又抬起。
「你們就盡力去祈禱吧，去取得墮落的完整形式。」
「讓我看到……更多。」
話音剛落，巨型綠植表面浮現出大量「絨毛」，它們刺破了植物的外殼，暴露其中灰白色的植物纖維。
「絨毛」密密麻麻，隨著某種節律擺動，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渾身發癢。
芋人靈魂自發祈禱，不斷向外釋放訊號波段。
亞瑟用蒼藍魔力接連構建出17層臨時人格，支棱在心靈外側作為緩衝，再去接觸信仰之力網路。
雖說是原光末端的末端，還是要慎重。
閉上雙眼，亞瑟伸出右手食指，點中綠植頭部。
剎那間，感知網路聯通芋人的神智，以超越光速的速度向外傳播，連線到星羅棋布的周邊城市。
漆黑感知世界中，大量白色線條鋪展，串聯起大大小小白色光點，從中能感受到穩定的信仰之力流動。
祈禱聲響從四面八方傳來，由遠及近，層層包裹。
隨著接觸到的信仰光點越來越多，用來過濾信仰侵染的臨時人格從外層開始扭曲，最外面的3層已經被信仰同化，變得神志不清。
很快，亞瑟的感知超越位面範疇，順著白色線條延伸到位面外部，包括生命存在稀少的芋人文明附屬位面。
隱隱的，他感覺到連線著所有白線的終點存在。
超越物質層面，存在於其他層面的虛幻實體。
感覺上，像是個暖融融的白光球體，像心臟似地緩緩搏動。
靠近它會感到溫暖，離開時又會冰冷刺骨，散發著令智慧生靈無法抵抗的吸引力。
芋人之神？
亞瑟感受了下還剩11層的人格防護，想了想，沒有循著白線繼續前進探查。
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贏。
白色團塊散發著泛意識的氛圍，沒有真實自我，因此缺乏進攻性。這也說明芋人文明沒有受到戰爭擴張類原光根系影響，更多的只是向內探求。
核心部分威能傾向於防禦，鞏固內部世界穩定。
貿然沖入敵人防守的重要陣地，不是什麼明智之舉。另外，亞瑟沒有忘記他們此行的真正任務，是禍水東引，而非探查原光侵染情況。
睜開眼。
青空下，綠植怪物還在恆星的光芒下扭動身軀，手舞足蹈，顯得很是活潑可愛。
也許，可以多做幾隻，當作信標溫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