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賽日。
清晨。
鬥獸場中,數百隻水母團簇著男孩,托舉著他飄浮在離地兩米的位置。
平靜從容神情,難掩內心激動。
男孩的塑鋼技術在短時間內有了巨大突破。
這些突破直接反應到了頻道發生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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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身飛行,通常是劃分凡人與超凡者的界限。
場內,陷入到死一般的寂靜中。
鴉雀無聲。
傳聞,島主是塑鋼師。
島民們從未親眼見過,所以也無從證實。
直到今天。
誰也沒曾想到,小丑被替換下場後,決賽會由塑鋼師親自主持。
熱烈的歡慶氣氛迅速冷卻,降至冰點。
從塑鋼師出場的那一刻起,賽事的性質發生了微妙的改變。
騎士的鬥爭,再如何激烈,也不會波及到觀眾,就好像籠中的野獸無法衝出來咬人。
塑鋼師則不同。
它們不僅是野獸的主人,更是人類社會的主宰者,脫離凡人權力結構的星星。
男孩看向左下方。
在那裡,蜻蜓正盤腿而坐,等待著對手入場。
「蜻蜓。」
聞言,蜻蜓瞬間起身,向著塑鋼師微微鞠躬。
條紋衫比起開賽前染上了些血污,並不影響儀態的優雅,只是在低頭面向地面時,他的眼中流露出嗜血而野蠻的興奮。
到飯點了。
「你沒有攜帶重要之物,這被允許了。」
「另外,決賽的規則臨時更改,之後也不會再有第二場。」
什麼?
蜻蜓一怔。
他賽前調查了決賽日的兩位對手,做足準備,結果卻來了這麼一出。
男孩塑鋼師話音未落,又有兩人走入場內。
領頭的是個粗壯如熊的女人,身高3米,脖頸和頭一樣粗,渾身肌肉如鋼鐵澆築,皮膚泛著生石灰色的暗啞光澤。
女人雙手環抱磨盤大小的實心金屬球,球的末端系著鎖鏈,纏繞在她腰身上。
蜻蜓眯起眼睛,瞳孔中浮現出極強的攻擊欲望。
「……」
這個女人是他原定的決賽對手。
在鐵球女投下的龐大陰影中,站著一名瘦骨嶙峋的布衣老頭。
身高1.6米,面容蒼老,雙眼翻白,看樣子還是個盲人。
盲人手持竹杖,在地上敲敲打打,沒有丁點殺氣。
只有當竹杖離開地面時,才從削尖的末端反射出些許寒光。
男孩塑鋼師見人已到齊,收回視線,從半空中緩緩落地。
身周水母紛紛散開。
「【蜻蜓】、【鐵雄】、【流氓】」
男孩的表情令蜻蜓感到說不出的怪異。
那神情中,混雜著憐憫與羨慕。
「從現在開始,你們是戰友。」
「拼命展示自己吧。」
說完,塑鋼師轉身退場,留下三名迷茫的騎士。
短暫的停滯後,三人不約而同地相互遠離,形成三角態勢。
彼此之間多有忌憚。
戰友?
……開什麼玩笑!
突然,一道身影出現在正三角形的中心位置。
區域性地面自發拱起,變形成凝膠質的搖搖椅,供他躺在上面。
隨著人影出現,鬥獸場內所有的觀眾都失去了意識,腦袋低垂,目光呆滯。
來人正是餘燼哀悼會行刑官,【遺忘騎士】亞瑟·路希瑞亞。
亞瑟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口,雙眼望向天空。
活像一具屍體。
空氣中瀰漫著死的氣息。
搖搖椅前後晃動,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在寂靜的鬥獸場內迴蕩。
「整體之所以成為整體,是因為去除了雜音,內部高度一致。」
「塑鋼師把野獸關入籠子,試圖馴養。」
「他們太天真了。」
「我從你們身上,看到了混亂與衝突的種子。」
「倘若某天,有圖謀不軌的外部力量伸出橄欖枝……」
「那種子定會生根發芽,茁壯成長。」
頓了頓,亞瑟眼帘低垂,無聲嘆息。
周圍三人凝立不動,彷佛孩童聆聽教誨。
每當他們有想動彈的念頭,都會被無形的力量壓制住,完全淪為琥珀中的蟲子。
無力!
昨日重現的無力感!
自己弱小時任人欺凌的那道龐然陰影,靜悄悄地碾過心裡。
三人不知道眼前之人的身份,但,本能已經說明了一切——這是掌握著「禮」的存在。
無盡恐懼涌動,積壓在心底……隨之而來的,還有不講道理的瘋狂怒火。
陰燃。
「如果,騎士的力量與我同出一源,或許還有改過自新的機會。」
「我會廢除所有馴化野獸的制度,讓你們重新回歸社會,融入塑鋼文明。」
「可惜,所有的選手,都讓我失望了。」
「思想混亂,招式散漫,力量駁雜不堪!」
「源於可可的騎士武技,竟然會墮落至此,實在令我不忍。」
搖頭嘆息。
亞瑟現在明白了唇的意思。
確實,這幫子育成機構培養出來的廢物,怎麼可能算作自己的同類?
塑鋼位面騎士,獨余自己一人。
「你們有15秒的時間,重新取得我的仁慈。」
「我會動用凡人五分之一的身體素質。」
「15秒內,讓我離開椅子,或者,由我親自為騎士的歷史劃上句號。」
三人身上的龐大壓力一松,隨之而來的是解放的舒適感。
定睛一看,那個怪人仍舊躺著,證明剛才發生的種種不是做夢。
甚至還隨著搖搖椅上下起伏。
「還有12秒。」
亞瑟閉上眼睛。
他已經收斂起所有的超凡力量和輻射影響。
除了規格外的恐怖體質,其餘屬性調整到極其弱小的狀態。
差不多相當於一個8歲小孩。
——「哈!!——」
盲人老頭【流氓】猛地發出斷喝,強行驅散掉場間的異質氣氛,也把另外兩人拉了回來。
戰!
必須戰!像往常那樣,像過去的每一天!
10秒。
流氓手中的竹杖猛地彈起,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對準亞瑟的耳朵戳刺。
9秒。
蜻蜓和鐵雄一左一右,瘋狂撲殺過來。
腎上腺素飆升,淡淡的灰色氣流在體表縈繞,推動著三具千錘百鍊的肉體狂飆突進。
十幾米的距離眨眼便至。
亞瑟依舊沒有睜眼,他的右手自然垂落到搖搖椅旁,五指有節奏地敲擊了幾下邊沿,彈奏出奇妙旋律。
來自早逝的音樂家,羅若羅的小夜曲。
原本歌頌甜蜜愛情的樂曲形式,最終被羅若羅用來描繪死亡。
那是在手掌大小的畫布上,潑灑鮮血,行筆作畫的質感。
樂聲入耳,但三人作為經年廝殺的戰士,沒有半點遲疑。
他們不是遮蔽了外界資訊,而是大腦拒絕處理,專注於戰鬥。
所以,這旋律只會是亞瑟自己彈奏的伴樂。
輕柔、舒緩,彷佛在一帆風順的人生盡頭,面對如期而至的死亡。
亞瑟的左手悄無聲息地抬起,出現在竹杖軌跡側面,輕輕一按。
8秒。
在流氓呆滯的眼神中,竹杖莫名其妙地錯過目標,滑向左側——
穿過鐵雄第三、第四節肋骨。
切開大動脈、搗入心臟。
就好像是她自己湊過來的那樣,順其自然。
7秒。
鐵雄步伐踉蹌,動作因為受創而變形。
鐵球呼嘯著撕裂空氣,偏離軌道。
巨大的身軀橫亘在蜻蜓面前,逼得他不得不收招後撤,無比變扭。
6秒。
小夜曲依舊在迴響,令三人意識到,眼前之人用的都是一隻手。
鐵雄渾身肌肉本能地繃緊,堵住出血口,令流氓沒法順利抽出竹杖。
索性,他鬆開竹杖,張嘴試圖咬向亞瑟白皙的脖子。
沒有視力,就靠聽覺去捕捉弱點!
「噗」
一根手指精準點中流氓脖頸的迷走神經叢,把他整個人停頓下來,頭暈眼花。
5秒。
流氓失去意識,瀕死的鐵雄鼓起最後力量,試圖擒抱。
搖搖椅被流氓倒下的力量推動,向外滑開,正好躲過鐵雄的垂死一擊。
4秒。
亞瑟睜開眼,看了眼不遠處僵立的蜻蜓,又越過他。
地平線的盡頭,冰冷風暴裹挾著泥沙,瘋狂肆虐,只是被周圍的溫暖氣流死死隔絕,難以觸及文明世界。
在塑鋼世界的許多區域,【天】帶來的氣候災難仍在繼續。
塑鋼師把這幫人養得太好了。
騎士、平民,都像是恆溫水箱裡的金魚。
「就這樣了嗎?」
亞瑟語氣倦怠,打了個哈欠,左手撐著腦袋,右手手指敲擊的旋律逐漸散漫。
隨著他心情的變化,溫暖氣流開始回撤、消散。
風暴攪動著水面,彷佛一睹連天接地的高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逼近島嶼。
黑雲壓城。
狂風吹襲,雨聲漸近。
對面。
蜻蜓垂下上半身,左搖右晃。
消失在原地!
突進!
近乎貼地飛行的突進!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3秒。
風暴淹沒半邊島嶼。
雨雲覆蓋天空,遮蔽太陽。
陰影與陽光的分界線掃過地面,追著蜻蜓的影子,划過大地。
身如幻影!
蜻蜓大睜著雙眼,一眨不眨,無悲無喜。
他的人生,至此,成為了某種形式的默劇。
雨聲與雷鳴交織,被沖入腦海的血流聲遮蔽。
他已經什麼都聽不見。
聽不見。
「嗯?」
亞瑟抬了抬眉毛,困意稍微消散。
「哼哼哼……」
總算像點樣了。
生者的意志,是動力源泉,也是污染純粹性的毒藥。
要麼完全掌控自我,圓融如一。
要麼徹底捨棄。
武道技術,即是道路的延伸。
猶豫、彷徨、駁雜。
不能徹底貫徹自己道路的人,根本沒有資格稱自己為騎士。
光影分界線前方,蜻蜓張開雙臂,尖銳雙爪帶起十條模糊的金屬色軌跡,向著靜止不動的亞瑟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