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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闌尾

  夜盡天明。

  群山掩映,人們從殘垣斷壁中冒出,一早開始戰後重建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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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劣人積壓的怨恨,受到的屈辱、壓迫,以最極端的方式還給人類種。

  尤其是在【正義病】徹底失控的後期,無論劣人戰士還是手無寸鐵的婦孺,男女老少,幾乎全部被判了死刑。

  這些生物被逼到牆角,徹底絕望,就連最後一點希望燭火都被撲滅,即使能打贏戰爭也再無未來可言。

  金屬可以造成殺傷,思想可以征服城邦,而只要反抗信念沒有斷絕,劣人總有捲土重來的可能。

  唯獨【正義病】,彷佛真正的自然法則,肆虐大地,不以個體生命的意志為轉移。

  束手無策。

  它們剩下能做的,就是用刀劍、魔法、牙齒,用一切能報復死敵的方式償還。

  戰爭末期,人類面對劣人同歸於盡的攻勢,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人是適應力很強的物種。

  歷經血與火的洗禮,人類種數量銳減,很多王國徹底消亡,倖存者們歌頌著神聖偉大的【正義病】,懷抱昨日的創痛,滿懷希望地擁抱明天。

  或許,在疫病徹底爆發之前,雙方仍然存在著以某種方式達成和解的些微可能。

  只是這種可能,並非現實中存在的歷史。

  「……」

  坐在法師塔的頂端,背靠尖錐屋頂,亞瑟靜靜看著朝陽升起。

  塔內,魔女小姐正在冥想恢復法力。

  抿了口茶。

  「……苦了點?」

  創造疾病的初衷,並不只是幫助人類取勝。

  他想要看到歷史程序的加速,加速之後的新秩序,以及新世界的王。

  就好像荒地上最早出現的地衣,被苔蘚代替,再到草本植物、灌木、森林、人類的農田、城市。

  【奧法國度】長期處在微妙的動態平衡中。

  劣人身上揹負的血海深仇,在無數細節的疊加下穩步加重,短時間內又沒有抵達臨界點;另一方面,法師與人類種漸行漸遠,又在某種程度上依賴文明整體的存續。

  之前的戰爭歸戰爭,只要人類種的人口不跌破底線,法師們也不會和劣人徹底撕破臉皮,趕盡殺絕。

  在長達數個世紀的奴役和壓迫中,劣人的數量其實並不充裕,哪怕他們真的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又能如何呢?真的可以控制整個位面嗎?

  不可能的。

  最後還是要回到棲息地,實質上把侵占的土地交還給人類。

  不管其背後的勢力如何作想,劣人們真正的目的,是爭取到生存權,是爭取更好的生活條件,追求更有尊嚴、盼頭的生活。

  把最開始劣人種和人類種3:7的資源分成,透過暴力手段實現重新分配,最後能到5:5甚至4:6都不錯了,人口基數擺在那裡。

  戰爭是政治的延伸,是迫不得已的申訴手段。

  它們控訴人類的得寸進尺,憎恨法師視它們為牲畜,隨意取用的做派。

  即使舉族遁入人跡罕至的地方,也不得安寧。

  不斷喪失退路的劣人們,只能把希望寄託於戰爭上——寄託到諸如海族女王那般強勢的英雄身上,期待用鮮血和犧牲,給族群殺出一條血路,開闢一條活路。

  只要能把貪婪的人類和法師逼退,叫他們收斂一點,不敢覬覦自己族人的血肉、皮毛和骨角,那都算是一種勝利。

  「岩鹽加得多了。」

  「混點元素魔力,是不是能做成本土風味熱飲?」

  【正義病】,讓作為控訴手段的戰爭,徹底墮落為一場「儀式」。

  儀式,不是朝向現實,而是轉向沒有物質基礎的空虛執念。

  好比為了理想戰死,和為扭曲的信仰自殺,此二者之間的差距。

  不再抬頭向上。

  垂直向下。

  戰爭,不再為更好的生活,僅僅為了讓痛苦遍及仇敵,因為生存也好,生活也罷,已經沒有可能。

  極端化,是加速歷史程序的手段,也是擁立新王的方法。

  打破曖昧平衡,終結歷史輪迴。

  一代人的犧牲,換來千秋萬代人類世界的繁榮昌盛,換來王的權柄和榮耀。

  人造一顆新的太陽。

  生者的血,永遠講述王的神話。

  不過……

  亞瑟眯起眼睛沉思半晌,下意識地端起杯子,發現茶已見底。

  【正義病】的因果罪孽反噬,會非常的鮮明和劇烈。

  功績,留給阿佐恩。

  報復,由他親自解決。

  斬草除根。

  二人是曾經並肩的戰友,過命交情,亞瑟不可能把自己的罪讓渡給魔女小姐。

  純淨白光亮起,羽翼展翅。

  願力在身前形成模糊的光影人形,其中傳來少米的聲音:

  「亞瑟,你猜猜我找到了什麼?」

  「我嘗試解讀了草人的記憶,但他的大腦被設定了防護……呃,魔法?好像是叫這個。」

  少米用本土的拗口語言說了「魔法」二字。

  「總之,他自毀了,沒來得及收集到殘片就整個魂飛魄散。」

  「所以?」

  「所以還是被我找到了蛛絲馬跡。」

  道人咧開嘴。

  「技術確實有,處理得很精妙,我不熟悉魔法的構造也解除不了,但做得太刻意了,還是能聞到可疑的氣息。」

  直覺。

  他這般的強者,沒有任何線索都能憑直覺找到目標,尋常的隱匿手段毫無用處。

  相當於每秒鐘都在過靈感鑑定,然後一直大成功。

  「找到一隻老鼠,說明有老鼠窩存在,結果,我找到的卻是龍巢。」

  「龍巢?」

  「呀,真的很厲害,不像是草人能搗鼓出來的東西……其實也說不準,我聽說過有弱小文明創造出不可思議造物,最終釀成席捲整個海域的災難。」

  「做表發給你,趕緊過來吧,別在那玩物喪志了,說真的,我現在真是久違地感到興奮!興奮到【嗶!——】」

  你只是好容易脫困了,現在做什麼都會興奮。

  等等,我玩什麼了?

  亞瑟突然反應過來,剛想反駁,通訊就中斷掉了。

  「嘖。」

  怎麼辦呢?

  阿佐恩已經恢復七成力量,不再需要護法。

  身為從屍山血海中殺出重圍的許可權者,哪怕遭遇圍獵,也能有辦法反殺。

  相比之下,反倒是少米那邊更讓人擔心。

  當然不是擔心他的安危,他現在親自動手勝負都是未知數,【奧法國度】這種低烈度的世界,沒有什麼東西能對其產生威脅,哪怕是文明或位面本身的意志。

  強,才容易出問題,特別是破壞他布局的部分。

  亞瑟在原地停留了一陣,給魔女小姐傳了道資訊,閃身消失。

  ……

  幽暗無光深海。

  道人懸浮在一處海溝上方,周身亮起星星點點白光。

  白光正體是無數璀璨劍符,覆蓋方圓十里,由內向外構築成一層層球形空間。

  少米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但目光卻相當認真,注視著海溝深處。

  其中的黑暗,甚至無法被劍光照亮。

  這是一處特殊的時空節點,性質上和半位面不同。

  它是「天生的」,由位面孕育,不是附著在位面之上的氣泡,也不是其他層面。

  類似於位面的「闌尾」,在位面形成過程中意外形成的原始殘留物,進化衍變的痕跡。

  詭異的是,有某種存在把闌尾遮蔽了,甚至與位面本身隔離開,形成單獨自閉的空間。

  這個空間甚至不再被位面本身感知。

  相當於正常人類體內多了個器官,可他完全沒有感覺到,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多出來的器官憑著自身的意志,完全躲藏在機體裡,不被任何生命感知察覺。

  很難不去想像,黑暗的對面隱藏著什麼樣的秘密。

  恍惚間,少米回憶起仙人征伐大型位面的情境。

  他的另一個人格也參與其中,在偌大戰場中形同螻蟻。

  仙人的劍斬開位面封印,將蟲卵般的爪牙軍團送入其中,巨大的眼眸如同天幕,在世界的傷口中向內窺探,注視著自己送進來的邪魔肆虐橫行。

  琉璃火點燃天空和大地,位面本土上天入地的無敵強者們成批敗死,像送到屠宰廠里的批次宰殺的雞仔。

  記憶畫面如同昨天般鮮明,當時的人已經不在。

  現在的他,正是當時那般的心情。

  事物本身很難引起少米的興趣,除非它被層層守護、被時間延後、被他人珍視。

  看到套娃會想辦法開啟。

  隱藏起來的構造本身,即是引誘人去拆解和占有的罪孽深重的東西。

  劍光螺旋升天,四散飄飛,海底迅速陷入黑暗。

  「燕回巢——」

  並指揮舞手臂,飛散入天地間的劍光瞬間折返,百川歸於一處,併入到道人左手食指和中指指縫中。

  刺目白光一閃而沒,短暫地照亮海溝中深邃的黑暗。

  少米的戰鬥技術,算是和多米一脈相承,同時又不再屬於紅雀劍的範疇。

  那等極端霸道劍術,存在本身等於是否定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事物,向一切存在的東西挑釁,碾壓過去。

  少米的劍,更加流暢。

  與自然法則毫無衝突,甚至圓融如一,復返先天。

  他本身是自然的造物,位面孕育的願人神,哪怕遠離故土,還是擁有著對世界的親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