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米稱老法師為「小傢伙」,並不是對它說的。
就像麵包蟲飼養者在餵食大群蠕蟲時,隨口稱呼的那樣,這其實一半算是自言自語,一半是和亞瑟說的。
對面的法師高舉法杖,下方金石跟著爆發出萬丈光芒,軀體轉向半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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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輕微的切紙聲,老法師延伸一晃,發現視野不對,敵人的臉填滿半個視野。
感覺不到身體。
眼睛向下轉,只能看到一隻手掌「托著」自己。
手貼心地轉了個角度,讓頭看到反方向留在原地的無頭軀體。
失去控制,晶石巨人迅速黯淡下去,不再有任何動作。
又是幻術?
老法師閉上眼睛,試圖集中注意,維持精神。
一滴血沒有流。
與魔力格格不入的力量縈繞在脖頸切口處,讓大腦沒有立刻死亡,照常運轉。
就像從枝頭摘下桃子,沒有過程只有結果。
常規物質形態下,移動速度和反應速度過線是前提,不過線的個體生命,連對抗的資格都沒有。
單單用敏捷屬性衡量,少米的動作速度幾乎和亞瑟不分伯仲,只是亞瑟有【網】和【折躍】,在攻擊效率上更勝一籌。
高速移動的同時沒有把周圍事物全部摧毀,沒有逸散出一絲一毫的熱能,甚至像是沒有動過,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法師對世界的認識,除了當作幻覺無法解釋。
倘若相信生物能像這樣移動,那它動一次,相當於整個位面所有魔法造物三個月的耗能,而這般偉力絕不可能被個體容納。
法師們不惜代價改造身體,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淪為輻射源,也只是為了能在先天基礎上多提高一絲法力上限。
「……」
阿佐恩輕微地顫抖了一下,無法抑制本能的恐懼。
雖然是敵人,不容原諒的叛徒,但身為首席,整個位面屈指可數的強大法師,居然一個照面直接被斬首!
法師們漫長時間的研究,在純粹的暴力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你沒必要和他比。」
亞瑟低下頭,輕聲道:
「魔法力量體系,註定需要漫長時間沉澱,甚至與文明同步成長,而願人神從誕生起已經站在頂點。」
「從自己的性質中實現強大,也必然被性質所束縛。」
越是強大,越是純粹和極端,無法轉圜。
他也是一樣的。
「束縛我的是多米,根本上是初代紅雀劍。」
「我對他們而言,多少像是垃圾,如果能除掉早已經除掉。」
少米拋了拋手裡的法師頭,看了眼躲在亞瑟身後,無比謹慎小心的魔女。
「許可權者?」
阿佐恩思考了半秒,上前一步。
「阿佐恩·扎,這個世界的原住民,當然也是侍奉灰海的許可權者。」
「叫我少米就好,我是……呃,我是什麼?」
彷佛失憶症患者,少米眨了眨眼睛,半天沒想出來個所以然。
「我是什麼不重要。」
「你缺少的是目標,少米,要不來當許可權者。」
少米斜了眼亞瑟,表情嫌惡。
「上次你都能追殺道主追殺到盒子裡,感覺幹這行腦子都會出點問題,還是敬謝不敏了。」
說完他轉過身,身形逐漸變淡,側臉上帶著意味不明的笑容。
「不用理會我,二位請慢用。」
「你去哪?」
「到處逛逛,有事直接喊我名字就行。」
亞瑟·路希瑞亞,少米對這個男人的印象有所改變。
瘋狂、病態、偏執。
這些極端特質,隱藏在貴族式的克制、風度和毫無做作的自如隨性中。
融入身體的偽裝,將之與純粹的亡命徒、偏執狂分開,而另一方面,他的偏執不過是物質賦予的屬性。
是作為「許可權者」的物質性,賦予他這類傾向,從物質根源上與曾經的自我分隔開。
如果還有身為普通智慧生物——身為人的自覺殘留,在被時光徹底沖刷之前,「人」還會和非人的物質性反覆鬥爭。
……
臨夜。
落日餘暉,飛鳥群在明黃色的漸變雲層下不斷變換形態,法師塔的倒影從平地斜向森林那一邊。
餘暉透過巨大的彩色玻璃窗,鋪灑在室內青灰色的石質磚石上,顯出些許鏽蝕金屬色彩。
身著淺藍色法袍,洗漱完的魔女撩了下披散的絲髮,略微顯露出白皙的肩胛骨。
入座。
阿佐恩嘆了口氣,金色豎瞳中流露出一絲疲倦。
身為許可權者,在生死間遊走,經歷無數死斗,身處險境屬於是家常便飯。
但此次的事件發生在母界,期間諸多掣肘,出乎意料的因素接二連三冒頭,多少讓她感到力不從心。
魔法研究是極端個人化的事務。
法師們各自為政,在各自控制的凡間王國擁有絕對權威,從未出現過真正意義上的「統合者」。
知識,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所有的法師都會抗拒所謂的統合,拒絕建立集體和成為集體,強調個人化。
法師之間的合作與聯盟,終究是貌合神離,所以才容易被逐個擊破。
「唉……」
「經常嘆氣的話,幸福會溜走哦。」
「過半的首席聯絡不上,雖然他們平時也差不多這個樣子,沉迷魔法探索忘卻其他事物,但這次的情況恐怕要糟糕得多。」
「嘛,嘛,總之先來一杯。」
坐在桌對面的亞瑟拿起青藍色雕花的錫制壺,給魔女倒上二分之一。
冰塊被琥珀色液體托起,與杯子發出輕微的擦碰聲。
輕抿一口。
初時苦澀,往後逐漸回甘,帶給唇舌愉悅刺激。
「什麼酒?」
「喀羅什珥。」
喀羅什珥是【奧法國度】世俗貴族偶爾會享用的內臟酒,用同名的兩棲動物的呼吸器官處理、浸泡、加料、冰鎮。
經過亞瑟的精妙處理,製作時間縮短的同時保證了鮮度。
亞瑟給自己也倒上半杯,稍稍翹起小拇指,端起酒杯,嘗了嘗。
唔……恰到好處。
長桌上,精緻的銀餐具盛著各式佳肴,每個份量都很少,只占餐盤的四分之一,種類繁多。
沉默用餐,沒有誰開口。
兩個月,阿佐恩已經兩個月滴水未進。
以她的體質還能保持存活,但強度不可避免下滑。
亞瑟僅止於淺嘗,確認自己的烹飪技術沒有退步。
他的場合,烹飪常人能食用的食材屬於稀少情況,特別是貼近凡人口味的品類。
沒有對位面本土食文化的深刻認識,是無法實現的,這都得益於「正義病」製作期間的各地巡迴。
完食已經是兩小時後。
「呼……」
阿佐恩眯著眼睛,向後靠在椅背上。
「還有甜點,需要嗎?」
「嗯,不過我更喜歡肉食。」
「那下次換肉食。」
甜點是肉食?倒是滿少見的,不過魔女小姐不是純血人類種,有點特殊的口味癖好很正常。
亞瑟打了個響指,桌面瞬間被清空,只剩一些漂亮的小蛋糕和冰淇淋。
「戰爭情況怎麼樣?」
「地表的劣人基本都被正義病感染,無戰鬥能力的全部被放棄,剩下少數精英退回到海里和地下。」
此前,亞瑟已經把前段時間在【奧法國度】的遭遇簡單做了陳述。
劣人的高層得到外在力量的支援,威脅程度遠超預期,不可同往日一概而論。
「平民普遍認為戰爭結束了,但是法師們現在的情況很糟糕,失聯的失聯,死傷的死傷。」
「最麻煩的是,真的有一部分法師倒戈相向,跟劣人背後的勢力串通一氣,暴露了其他法師的藏身所。」
「法師之間來往稀疏,現在又是特殊狀況,第一時間想到的只會是收縮力量,保全自己。」
「保守的終點就是徹底的孤立,獨行的法師一旦被圍獵斬首,很難有抵抗能力,而且……」
切下一小塊蛋糕,用叉子叉起。
入口即化。
「更加殘酷的戰爭即將到來。」
「平民可能不知道,真正的考驗即將來臨,這將完全不同於過去有來有回的戰爭。」
「報復性屠殺?」
「對的。」
「還是拜我所賜。」
「早晚的事,劣人絕望深重不是一天兩天,它們只是需要一個爆發的機會、宣洩的缺口。」
「會被放出來作亂的,應該是少數感染正義病的精英。」
阿佐恩慢條斯理地掰開餅乾,並不很在意。
比起平民的安危,還是法師更加重要。
「如果死亡人數可以控制在合理範圍內,反倒是件好事。淘汰掉一部分劣質廢物,還能在倖存者內部鞏固法師的救世者權威。」
「沒有那麼容易控制的,一不小心可能會滅絕。」
平民是奧法文明的重要基石,他們滅絕了就算贏了戰爭也算大敗。
亞瑟抬了抬眼睛,想到個有趣的點子。
「按照這個方向,可以把最危險的劣人精英高層殺掉,去除外部勢力的影響,再培植提拔中下層,保證對劣人的監視和控制,實現長久和平。」
「行,可我無法確定它們全部的藏身位置。」
「到時候我試試,如果不行,問問少米會不會。」
「少米?說起來,他到底是什麼人?」
「我的手下敗將罷了。」
「他有個不共戴天的兄弟,被我殺了,所以他也算輸給我了,這個叫恩重如山。」
聞言,魔女小姐不禁翻了個白眼。
不是,什麼叫殺了兄弟變成恩人又是手下敗將,各種意義上意義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