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王誓言。
提比斯背靠著樹,模糊的眉目低垂著。
此時的他正被那古老的記憶傳承所支配,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虔敬的恐懼,身體顫抖,嘴唇哆嗦。
恐懼並非來源於對自身性命的憂慮,死去數千年的他早已沒有了這方面的憂慮。
真正的恐懼來自於別的地方,它肆意伸展,蔓延,從成千上萬的縫隙滲入,侵占,損毀,最後支配整個精神。
過去留下的傷痛至今根植在心靈深處,成為永遠無法癒合的疤痕,好似奴隸身上的恥辱烙印。
此刻,再一次,撕開傷口。
「很不可思議吧?」
「瀕死的我陷在泥漿中,抬起頭就能看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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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神,神……亞瑟,你覺得神是什麼樣的?你見過神嗎?」
聽到這話,亞瑟先是愣了一下,接著握拳錘掌心作頓悟狀。
「啊!你說神是吧,見過見過,我還打過殺過,吃……可能沒吃過?也可能吃過,不記得了。」
說完大笑著撓撓後腦勺。
多元宇宙里的神靈及其根系簡直到處都是,想不遇到都很難。
語畢,兩人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尷尬。
提比斯剛還想順著氣氛繼續描述神之威光,此時張著嘴,模糊的面龐有一瞬間做出了很難以形容的表情。
「……之後,我與神簽訂了契約。」
「喂喂喂,不繼續說下去了嗎,那個神具體是什麼樣的?長方體?球形?長几根尾巴?會不會用腦袋走路?」
「神允諾賜予我食物,乾淨的飲水,能夠休憩的安全洞穴,生火的木頭,沒有強大獸類棲息的安全地帶。」
嘖,被無視了。
「除此之外……還有王的權柄。」
提比斯抬起手,向空中揮舞了一下。
虛幻手指掠過,看上去平平無奇,沒有任何異變發生,但在他揮手的瞬間,亞瑟還是本能地感受到一陣危險感。
這就是「無」的力量!
提比斯——不,那古代王者的手划過的地方,空氣,微塵,微生物……途經的一切全都消失了。
沒有任何能量反應,也不是純粹物理力量破壞。
抹去。
如果說世界是一個由各種引數決定的模型,那麼「無」就是在其中進行刪除,人為地去掉了一小部分資料。
因為刪除的部分非常少,位置也相當巧妙,即使有人這麼做了,也不會導致世界整體框架發生巨大改變。
……這也是規則的力量?
「只有在這片星空下,王的權柄才能成立。」
「我聽說,在天空之外,有很多的星星,星星之上,孕育出一個個不同的世界。」
「所謂的王的權柄,不過是順應此地法理的有限存在。」
「可惜的是,當時的我即將淪為野獸糞便里的蛆蟲,對未來的事情一無所知,更不要說什麼權柄了。」
「我只能接受我所能接受的,在爛泥中渴求成為蛆蟲食料之外的道路。」
「我與神簽訂了契約,許下成王的誓言,並擁抱規則的枷鎖。」
「手握規則,就可以拘束混亂,改變世界的現狀,在這樣的力量面前,野獸也好,蒼藍魔法也罷,不過是泡沫一樣脆弱的東西。」
「我藉助王的權柄,重新書寫一片區域的法則,規劃疆域,以人類的社會法則代替自然的競爭法則,建立城邦和國家,成為王。」
「所以?代價呢?既然你與神簽訂了契約,總不能是單方面接受饋贈吧?」
「沒錯,說到底,成為王不過是順帶著的事情……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是交付代價的必要前置條件。」
笑容。
他居然笑了。
沒人知道現在的提比斯在想什麼。
在那張扭曲模糊如泡沫的臉上,露出了陰濕的,充滿嘲諷意味的笑。
「代價是人類。」
「我治下全部的民眾。」
「等到交貨日期,我需要向神支付代價,也就是王國領域之下的人類,到了那時,人的命運將無法由人自己掌控。」
「我的人信任著我,追隨我建立國度,在蠻荒的世界中立足,獲得文明人的體面與自尊,最後得到的卻是這樣的結果。」
「它們擁戴我,熱愛我……從未想過會遭遇背叛。」
「我們的土地上林立著眾多的王。」
「它們也都和我一樣,與神聖簽訂了契約,獻上同胞,以此換取自身的苟活。」
「沒有例外的?比如靠著自己的努力成為王之類的……」
「沒有權柄,誰能統御手持魔力的人類呢?那樣的王太脆弱了,根本做不長久,隨便發生點意外就會死掉。」
「嘖……」
亞瑟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腦門,無比頭疼。
「也就是說……你們全員二五仔?一起攜手把人類文明賣了?」
「要是你是那個即將淪為糞便的人會怎麼做?為了大義放棄自身的生存?就算有那樣的正義之士,把自身存活視作第一位的人也是數不勝數。」
「呃,我倒不是在罵你,只是覺得……是不是有點太隨便了?你們這些所謂的王就能代表人類?」
「能不能其實並不重要,神聖不是會在意這種誓言的存在,即便沒有王,也隨時可以取走它想要的東西,它能賜予我們規則,也能直接支配整個世界,決定因果輪迴。」
「你好像對那個什麼神評價很高啊。」
「神聖從來沒有向我們要求過什麼,一切都是人類的選擇,神希望會有現在這樣的一天存在,所以萬事萬物都在它的意志之下運作,直到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呋呣……」
雙臂換了個姿勢交叉,食指第三指關節蹭蹭下巴。
亞瑟在思考複雜事情的時候,有時會做出這樣的動作。
「我說啊……古代的王,你是不是信仰著那位神聖?」
當然,目前來看,此人身上並沒有任何信仰之力的痕跡,它所施展的力量是名副其實的魔法而非神術。
問一句只是保險起見。
因為許可權者工作的特殊性,狩獵神靈及其信徒永遠是繞不開的一環。
「不,神只是對偉大存在的稱呼,除此之外,我想不到還有其他可以描繪它的詞彙。」
「無論如何改變稱呼,神都是超出我等認知的無限存在,讚頌也好,抹黑也罷,神聖只會看著我們,只是看著,僅此而已。」
「真正的神所居住的層面,與人類是完全不對等的存在,我們在黑暗的海底,神聖在海面之上,在天空中,身披光芒——我等從未見證過的光芒。」
「所以……」
「所以?」
「我們憎恨著神聖。」
亞瑟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憎恨?
啊啊,確實,對於奪走人類文明未來的神,憎恨是理所當然的。
但……眼前的古王在說話的時候,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恨意。
僅僅只是,在說話,在表達某種應該表現出來的東西。
「你感到無法理解,你在疑惑,我真的憎恨神聖嗎?」
苦笑。
「很遺憾那是做不到的。」
「曾經身為王的我可以這麼做,因為王沒有把自己連同臣民一起出賣。」
「但是,現在的我不行,我只不過是一段記憶而已,這具身體既不是人類的,也不是王的,它是人類的複製品,用以承載提比斯這一概念的精巧載體,模型,人偶。」
「製作人偶的是神聖,它的造物並不具有憎恨其主人的功能。」
這番話讓亞瑟眉頭深皺。
難以理解。
對方的話語太過晦澀。
「所以呢?現在的你究竟是古代的王,還是提比斯?又或者是另外的什麼東西?」
「我是繼承了王之傳承的提比斯,但這具軀體並不屬於我,它是神聖的工具。」
「還記得那些絲線嗎?」
「我就是由那種東西編織成的。」
「不止是我,其它所有人,都是這樣。」
「神聖製作出精巧的靈魂捕網,從虛空中套取來新鮮的材料,最後把它們化作燃料,收歸己用。」
靈魂捕網?!
是了……在進入到這個位面的時候,確實有遭遇到那股強大的吸引力!
反叛位面也好,食王位面也罷,都未曾出現過這樣的狀況。
任何物質和能量都會在蒼藍色的世界外壁上撞得粉碎。
能夠透過並順利進入的,唯有思念!
提比斯並不清楚何為思念,但虛空中不可能有新鮮的靈魂存在,倒是有無數死去的生靈將思念交還給灰海,交還給那不可名狀的根源存在。
換句話說……那個什麼神聖,正在以某種近乎空手套白狼的方式,攫取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思念!
騙取!榨取!偷竊!
亞瑟心中巨震!
如果這個猜想是正確的話……想想看,在全新規則成立之後,究竟持續了多麼漫長的時間……
得到的結果令人不寒而慄。
在成千上萬年裡不斷奪取思念!
亞瑟自己作為許可權者,光是靠著少部分生物的活態思念就成長到了如今的地步,雖然構成普通人類的思念無法與活態思念相媲美,但長年累月下來,其積累仍舊是無法想像的。
這可是以位面為單位製作出來的捕網啊!
這些思念是拿去做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