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替換？」
「提比斯，如果你真的繼承了古代王者的記憶，那應該知道原因吧？為什麼神聖要把原先的人類替換掉？」
提比斯短暫地沉默了一下。
「你覺得呢？」
反問。
未曾設想的反應。
「……哈？」
「你問我？我怎麼知道？」
「亞瑟，我已經將過去發生的事情告訴你了，在情報方面幾乎沒有不對等的地方，如果我知道答案，你也應該知道，反過來說……」
「你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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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容模糊的男子仰望著天空，虛幻身影說不出的落寞孤單。
「神聖就是這樣的存在。」
「它做出安排，讓世界改變，星辰易位，滄海變作桑田……卻從不告訴我們理由。」
「理由，只有人類才會去問理由，只有人類才會秉持著目的去行動。」
「人們思考事物背後的因果關係……粗淺的計算，簡陋的邏輯，自以為是的聰明。」
「然而……越是工於心計就，越是會意識到自身能力的極限。」
「神聖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它早在一切發生之前，就已經知道了結果，所以不會著急，它在結果發生之前就已經預定了未來，所以不會有渴望。」
「它不是帶著強烈的目的行動的，如果你用人類的思維模式去模擬其思維，一定也無法抵達正確的彼岸。」
「……是嗎？」
亞瑟臉上露出不屑的嘲諷笑容。
「退一萬步說，如果那什麼神聖真的和你說的那樣，作為非人格的宇宙規則，自然現象而存在，漫無目的，只是四處飄蕩，事情不就更簡單了？你們只需要去理解它，了解它，利用它，篡改它！……不管怎麼說，總能找到解決辦法的，哪怕這會花費很久。」
「你還是不明白，神聖不是可以預測的存在。」
提比斯的語氣中充滿了遺憾。
先前的一番說辭只不過在對牛彈琴。
「不明白的是你！」
「如果你把敵人想像成完美的存在，那還如何去戰勝它？」
「你只是被自己心中的幻象嚇倒了！倒了之後，趴在地上，止步不前！你這該死的嬰兒！」
「……」
低頭沉默片刻，提比斯握緊雙拳，悶聲道：
「在遙遠的遠古時代，我等也做出了抵抗。」
「結果呢？結果只剩下這一根中指！就連諸王本身都化作了無處憑依的孤魂記憶，只能在替代品身上苟活。」
「中指？」
「沒錯，在時代的末尾我們做出了最後的抵抗……」
他用吟遊詩人般的詠嘆語調，口中敘述著神話般的史實。
「諸王跪服於地，向神祈求萬民的留存，或是率領大軍，向著傳說中神的所在進軍。」
「在神聖看來，這些是不被允許的，沒有任何通融的餘地，反逆者必將遭受懲罰。」
「契約就是契約，誓言就是誓言，無法違背。」
「我等企圖忤逆。」
「我等慘遭失敗。」
「神聖左手持萬彩之華章，吸收人類，將現世萬物納入囊中。」
「神聖右手揮舞向大地，將大地碎成萬千碎片，拋入蒼藍天空。」
「叛逆的中指，乃是王者最後的掙扎……我等諸王肉身破碎，徒留記憶傳承寄宿於碎裂的大地碎片當中。」
「死去的王在神聖的工具上種下詛咒，並將記憶留存在其中指當中，後世代代傳遞，寄託我等虛無縹緲的希望。」
「光陰流轉，時代變遷更迭，總有一些天賦異稟之人能在機緣巧合中覺醒，想到過去，憶起王的存在。」
「正因如此，你現在才能見到我。」
「蒼藍天空，成為了新人類的囚籠。」
「在這裡，傀儡們作為容納星空遊魂的容器而存在，手腳拷上規則枷鎖，永世不得超脫。」
「舊時代的人類，於蒼藍色的天空外建立起新的家園……那裡沒有太陽，黑夜永遠持續，到處都是危險與荒蕪，詛咒和腐化。」
「這就是結果，我們抗爭了，我們收穫了這樣的結果，滿目瘡痍，家園不在。」
「神聖改造了這個世界，讓它變成了另一個模樣，而它只是在觀察，永遠不會回應祈禱，它只是看著……即使是這樣，知道了真相的你還想向它詢問理由嗎？」
「我等曾經發出過詰問，現在落得如此下場，事情本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我們被神聖毀滅了。」
無力償還代價！
說到底，本來就是一無所有之人。
原始人類能從泥坑中爬起，站立，生存，最後成為王，一切都是神聖的意志。
神聖帶來了文明，又使它脫離軌道，拐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一頭扎入荒野。
諸王們也為此付出了殘酷的代價。
「……沒有結束。」
語氣一轉。
提比斯突然開始喃喃自語，虛無縹緲雙目中帶上了一絲火花般的光芒。
此時此刻，亞瑟明顯感覺到，那個他所熟悉的提比斯又回來了。
如果說之前在進行敘述的人格中，「古之王者」占的比例多一點，現在則完全是提比斯的意志在支配這具身體。
理性，冷靜，又帶著某種積極向上的能動成分。
「還沒有結束。」
「民眾，王，舊的時代……這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是該做個了解了。」
「神聖賜予了我們許多，沒有它就沒有諸王時代，但奪走這一切的也是它。」
「它是我等人類偉大的母親，撫養我等長大，又親手斬掉我們的頭顱……沒有比這更殘酷的事情了，你不這樣想嗎？亞瑟·托娃？！」
面對提比斯明顯帶有煽動性的話語，亞瑟只是抱著雙臂，冷笑搖頭。
他已經獲得了此行最大的收穫！
情報！
壓倒性的情報收入！
在今天之前，他對這個世界還是一頭霧水。
不管眼前所謂的王者有沒有欺騙自己，這都算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了。
蒼藍天空……啊啊，正是如同它的字面意思，這個位面，此刻自己身處的地方，正是名為蒼藍天空的囚籠。
偉大的神聖與王簽訂了契約，奪走文明，剝離世界表層，大肆掠奪思念，不管其目的是什麼，都是不可饒恕的！
至於提比斯與諸王殘存意志，他們的目的……多少也能揣測出一二。
「不要叫我托娃，站在你面前的是亞瑟，亞瑟·路希瑞亞，這才是我的真名。」
聞言，提比斯頓時眼前一亮。
他把亞瑟的行為當成了某種示好。
「這麼說，你願意加入我等行列了？為復興諸王——」
「誰說我要加入你們了？別在那裡自作多情。」
上前一步，亞瑟毫不客氣地抓住提比斯的中指，雙瞳中帶著狼一樣兇殘的光芒。
許可權者從來不會真正加入到異世界的某個陣營當中。
它們自己就是陣營！自己就是最大的利益所在！
「不要忘記，我們現在都還處於戰鬥之中！」
「……我以為我們會互相理解。」
「那只是你的理解！而且，你也確實傷害過我的人，不管這是否處於你的意志！」
想想看，要不是回來得及時，會發生什麼樣的災難？
托娃的記憶存在於亞瑟的精神當中，兩者無法區分彼此，前者的崩潰和暴走必將眼中影響後者。
到時候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兩說。
「那你想怎樣？殺了我？確實，現在的你完全能夠做到。」
提比斯眉目低垂，似乎並不擔心亞瑟會殺了他，又或者根本不在意死亡這件事情。
「我不會殺你，敵人的敵人不一定是朋友，但你確實還有些利用價值。」
「什麼意思？」
「你想要藉助蒼藍天空——藉助這座囚籠中生者的力量，幫助你重新光復王的光輝，那必然會與神聖的爪牙發生衝突。」
「你讓我幫你分攤敵人的注意力？」
「不然呢，反正不管在哪裡，你都會想辦法重建你的國度，換個空島也沒什麼問題吧？雖說有地域限制無法建立起真正的文明，但總會有希望的。」
合理的提議。
還能避免衝突。
以提比斯目前持有的權柄，哪怕是貘的分身也不可能戰勝得了他，更不要說一般的超越者了。
「明白了。」
「我會離開的，亞瑟。」
「我會去到一個儘量遠離青菜島的地方，從頭建立我們的文明，發展壯大，直到有一天……我們能殺出蒼藍天空，重新收復過去的國民。」
——即使機會渺茫。
他沒有把最後一句說出口。
是的，機會渺茫，甚至可能沒有機會。
但事情總要去做的，王已經出賣了一次自己的臣民，王已經消失死去，但總還是沒有完全拋棄自己的尊嚴，拋棄自身存在的價值，拋棄那些曾經相信自己的人。
王是為了萬民而存在的，是文明的中流砥柱。
總有一天，神話會重新降臨。
過去的英雄們手持刀槍劍戟，從殘破的史書中走出，拯救這個閉塞蒙暗的世界，翻新時代——男人如此堅信著。
因為這份執念的存在，王的種子終有一日會開花結果。
「亞瑟·路希瑞亞……離開之前，我還有個問題想問你。」
「嗯？但說無妨。」
亞瑟鬆開了提比斯的中指。
「你為什麼要來蒼藍天空。」
不是問「怎麼進來的」，而是問「為什麼」。
提比斯很確信，眼前強大生物的到來帶有明確的目的。
如此完美生命，哪怕是在其他的星辰之上，必然也能創造出一番偉業。
「為了懲治邪惡。」
亞瑟一本正經地說道。
「邪惡？什麼邪惡？」
蒼藍泡沫世界流行著關於「邪惡」的說法，但沒有人說的上來那究竟是什麼。
「就是你們口中的神聖。」
「它是邪惡的。」
男人咧開嘴，露出笑容。
「我要宰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