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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兩年後

  周末的陽光很好,不烈,帶著初秋特有的清爽,灑在湖面上碎成一片流動的金箔。環湖騎行道上,一大一小兩輛山地車正飛馳在前方。

  沈知意踩得飛快,鏈條發出規律的嗒嗒聲,風聲從他耳邊呼嘯而過,將他襯衫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小寶坐在他身後的兒童座椅上,戴著一頂迷你頭盔,兩隻小手緊緊攥著沈知意腰間的衣料,小臉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嘴裡不停地喊著:「爸爸,快點,快點,再快點——弟弟妹妹追上來了!」

  沈知意被小寶那一聲聲「爸爸」叫得心裡又軟又燙,腳下不由得又加了幾分力道。

  踏板在他腳下飛速旋轉,車身在彎道處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將後面那輛雙人自行車又甩開了一段距離。

  沈知謙載著妻子,兩人中間掛著一輛拖斗式的小車,裡面坐著一對粉雕玉琢的雙胞胎,正咯咯地笑著,揮舞著小手。

  沈知謙看著前方那個越跑越遠的背影,又好氣又好笑,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你們作弊——你那車是變速的!」

  沈知意頭也不回,騰出一隻手來朝身後揮了揮,語氣裡帶著難得的少年氣:「哥,輸了就是輸了,不要找藉口!」

  沈知謙的妻子蘇韻坐在后座,笑得直不起腰來,拍了拍沈知謙的後背:「你加油啊,別在孩子面前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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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謙咬了咬牙,悶頭猛踩,鏈條發出一陣抗議般的嘎吱聲。

  再後面,沈遠山、林婉清騎著一輛前後雙人協力車,慢悠悠地晃在最後面,與前方那場激烈的「賽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林婉清扶著車把,姿態從容得像是在公園裡散步,目光落在湖光山色之間,語氣愜意:「我們欣賞風景,不跟他們比賽。」

  沈遠山坐在后座,配合著她的節奏不緊不慢地踩著踏板,連連點頭:「對,這麼美的風景,不要錯過了。」

  湖面上有白鷺掠過,激起一圈細微的漣漪,遠處的山巒在薄霧中層層疊疊地鋪開,像一幅水墨畫。

  林婉清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這個周末選對了地方。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騎到了民宿門口,才晃晃悠悠地停下來。小寶第一個從車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被沈知意眼疾手快地撈住了,順勢在他頭頂親了一口。

  小寶咯咯笑著,轉身就朝院子裡跑去,去追那兩個剛剛到達的雙胞胎弟弟妹妹。

  三個小孩的笑聲像一串銀鈴,在民宿的院子裡炸開來,驚起了幾隻落在屋檐上的麻雀。

  民宿老闆早就等在門口了。他叫阿誠,全名陳誠,本地人,三十出頭,皮膚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一看就是個憨厚踏實的人。

  他一年前差點就把這家民宿盤出去了——位置雖然好,靠著湖,但裝修老舊,設施跟不上,服務也沒什麼特色,客人越來越少,每個月都在虧錢。

  他愁得頭髮一把一把地掉,已經在網上掛了轉讓信息。

  沈知意是偶然路過這裡的。他本來是來附近考察一個項目,誤打誤撞走進了這家民宿,住了一晚之後,他找到阿誠,說:「你這個地方底子是好的,我給你改一改,你試試看。」

  阿誠當時半信半疑,但反正已經做好了關門的打算,死馬當活馬醫,就讓沈知意動了手。

  沈知意沒有大拆大建,他只是重新規劃了空間的動線,把原本堆雜物的後院改成了一片露天茶席,用竹籬笆和爬藤植物做了軟隔斷,在每間客房的窗台上加了一排小小的花槽,種上了當地的野花。

  他還幫阿誠重新設計了民宿的視覺系統——logo、房卡、洗漱用品的外包裝,甚至菜單的排版,都統一成了一種質樸而溫暖的風格。

  改動都不大,但效果立竿見影。

  改造完成後的第一個月,入住率就從不到兩成飆升到了八成。

  第二個月,開始有客人主動在社交媒體上發帖推薦。

  第三個月,訂單已經排到了半年之後。

  阿誠從此把沈知意當成了再生父母,逢人就夸「沈老師是我的貴人」。

  此刻他看到沈知意騎著山地車出現在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上前去,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握住沈知意的手,激動得聲音都在抖:「沈老師!可算把您盼來了!房間我都準備好了,最好的幾間觀景房,都給咱們留著呢!」

  沈知意被他那副隆重迎接的樣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笑著抽出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那麼客氣,我們就是來散散心而已。」

  阿誠連連點頭,又轉身招呼沈知謙一家和沈父沈母,殷勤地幫著搬行李、引路,忙前忙後得像一隻勤勞的蜜蜂。

  沈家的司機早就先一步到了,把幾家人的行李都搬進了各自的房間,辦好了入住手續,正站在大堂里等著交接鑰匙。

  院子裡,三個小孩已經瘋跑開了。

  小寶帶頭,雙胞胎跟在後面,三個人圍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轉圈圈,笑聲一陣高過一陣。

  沈知意站在廊下,看著小寶那張紅撲撲的小臉,看著他跑起來時頭髮在風中飛揚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他想起兩年多前剛把小寶接到身邊時,那個孩子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夜裡會做噩夢,醒了也不敢哭,只是抱著枕頭站在他房間門口,像一隻受了驚的小獸。

  而現在,他已經會大聲地笑、大聲地喊、大聲地叫「爸爸快點」了。

  沈知意靠在廊柱上,看著那片被陽光和笑聲填滿的院子,心裡有一個小小的角落,正在慢慢地、悄悄地癒合。

  他掏出手機,拍了一張小寶奔跑的背影。陽光正好,風也溫柔。發了個僅一人可見的朋友圈。

  沈知意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手裡捧著一杯阿誠剛泡的本地綠茶,茶湯清澈,帶著一股淡淡的栗子香。

  遠處的湖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金光,偶爾有一兩隻水鳥掠過,激起一圈圈漣漪。

  沈知謙端著一壺咖啡從屋裡走出來,在他旁邊的藤椅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沈知意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沈知意低頭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又抬頭看了看他哥,笑著說:「我喝茶就好,咖啡留給你自己吧。你看看你,出來度假還帶著咖啡壺,職業病晚期。」

  沈知謙不以為意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靠在藤椅上,學著沈知意的樣子看向遠處的湖面,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是很愜意。我早就該聽你的,放下工作出來走走。」

  沈知意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你看吧我說什麼來著」的瞭然。他這個大哥是個典型的工作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恨不得三百六十天都泡在公司里。

  幸好他娶了一個知書達理的妻子,又生了一對可愛的龍鳳胎,不然沈知意真的覺得他的人生除了合同就是報表,實在太可憐了。

  沈知謙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感慨:「我沒你會享受人生。你這兩年,真的改變很大。」

  他說的是真心話。

  眼前的沈知意,和兩年前那個把自己關在酒店房間裡哭到崩潰的弟弟,簡直像是兩個人。

  那時候的沈知意像一棵被暴風雨摧折過的樹,枝葉凋零,根系鬆動,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而現在的他,像是重新紮穩了根,枝葉舒展開來,迎著陽光重新生長,甚至比以前更加挺拔、更加茂盛。

  那是一種從內而外散發出來的、穩定的、從容的氣場。

  沈知謙有時候看著他弟弟在會議上侃侃而談的樣子,看著他弟弟在設計稿前專注而篤定的側臉,會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那是以前的沈知意沒有的。

  以前的沈知意優秀,但那種優秀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周到和溫和;現在的沈知意也優秀,但他的優秀是紮根的,是從容的,是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語氣放得儘量隨意:「最近還在看醫生嗎?」

  他問的是心理醫生。

  兩年前,他無意間發現沈知意在定期看心理醫生,當時他被網上的抑鬱症科普嚇得半死,天天晚上把老婆蘇韻挖起來商量怎麼「治好」沈知意。

  蘇韻被他折騰得實在受不了了,半夜三點半打電話給沈知意,聲音裡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平靜:「你哥每晚都吵我睡覺,他擔心你擔心得不行,怕你抑鬱自殺。你快來跟他說清楚——再這樣下去我都抑鬱了。」

  沈知意當時哭笑不得,第二天就把沈知謙帶到了宋嶼的診室里。

  宋嶼當著沈知謙的面翻了翻病歷,然後抬起頭來,用那種專業的、波瀾不驚的語氣告訴他:「沈先生,您弟弟不是抑鬱症。他的主要問題是性激素水平偏低導致的性慾減退,和由此引發的一些心理壓力。簡單來說,就是身體影響了心理,不是心理影響了身體。他現在在做的是定期的心理疏導和藥物調理,恢復情況良好。」

  沈知謙當時坐在宋嶼對面,臉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顆還沒熟的柿子,又酸又澀又不知道該往哪裡吐。

  他花了整整一個晚上來消化這個信息,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只要不是抑鬱症就好。

  至於性激素偏低……那至少說明他弟弟不是想自殺,只是不想上床。

  這好像也不是什麼壞事。

  沈知意聽他哥問起這個,坦然得像是被問今天吃了沒有一樣:「康復了。沒問題了。不管是身體還是心理。」

  他說的是實話。他現在的各項指標都已經恢復正常,宋嶼說他已經不需要再定期複診了,如果有需要可以隨時去找他,但從醫學角度來說,他已經是一個健康的成年男性了。

  沈知謙點了點頭,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然後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用一種「哥是為你好」的語氣說道:「那你——需不需要——我認識一家會所,裡面的男模特非常有魅力,而且還很乾淨——」

  他怕他弟弟這兩年多一直單著,再憋出什麼新的毛病來,那就麻煩了。

  沈知意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他轉過頭,用一種非常微妙的目光看著他哥,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哥,你什麼時候改行做拉皮條的了?」

  沈知謙被他那副似笑非笑的樣子噎了一下,伸手捶了他一拳,沒好氣地說:「你怎麼不領情呢?自從兩年前你把季凌那小子打出國之後,爸媽就一直擔心你,非常擔心你——」

  他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複雜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