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罵久了,陸行舟自己都感覺自己的臉皮真的厚了。
起初還會在意,看到那些惡意的評論會覺得胸口發悶,會失眠,會一個人坐在黑暗中反覆咀嚼那些傷人的字句。
但時間是一劑良藥,也是一種鈍器——它不會讓你忘記疼痛,但會把你的神經磨得麻木。
漸漸地,他發現那些攻擊不再能刺穿他了。它們像雨水打在傘面上,噼里啪啦地響了一陣,然後順著傘沿滑落下去,連他的衣角都沾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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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學會用幽默來化解惡意。
有人刷「陸總淪落至此」,他就接一句「淪落談不上,就是換了個賽道體驗生活」;
有人說「這紅薯我家的豬愛吃」,他就笑眯眯地回一句「那您可得下單買點,讓家裡的豬嘗嘗我們南市的特產,伙食改善一下」;
有人刷「落魄總裁在線乞討」,他也不惱,晃了晃手裡的紅薯說:「乞討談不上,自力更生,豐衣足食。您要是覺得我可憐,就下個單支持一下,不支持也沒關係,點個關注我也謝謝您。」
那些拳頭打在棉花上,漸漸地,連揮拳的人都覺得索然無味。
那些黑粉發現無論怎麼嘲諷,他都笑嘻嘻地接住,然後輕飄飄地化解掉,既不生氣也不賣慘,像一拳打進了水裡,連個響兒都聽不著。
慢慢地,他們就覺得沒意思了。來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徹底消失了。直播間慢慢恢復了往日的乾淨。
沒有了那些烏煙瘴氣的干擾,陸行舟真正的魅力才開始顯露出來。
他不再只是一個「長得好看的前總裁」,而是一個有閱歷、有談吐、有故事的人。
他在直播間裡聊建築,聊設計,聊他年輕時在工地上學到的東西,聊他周遊列國時見過的風土人情,聊他對農業和鄉村振興的理解。
他不賣弄,不說教,就像坐在你對面的朋友,端著一杯茶,慢悠悠地跟你分享他走過的路和看過的風景。
粉絲量開始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勢頭往上漲——從十萬到百萬,從百萬到千萬。
媒體開始注意到這個「賣紅薯的前總裁」,各種採訪邀約像雪片一樣飛來。
有人稱他為「勵志總裁」,有人把他當作「逆境重生」的典範,甚至有地方政府主動找上門來,邀請他合作推廣當地的農產品。
那個曾經跌入谷底的男人,正在以一種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速度,重新站了起來。
但沒有人知道,在每個疲憊的深夜,陸行舟有一個從不與人分享的習慣。
他會關掉倉庫里所有的燈,一個人坐在黑暗裡,拿出那部屏幕已經有些磨損的手機,打開搜索欄,輸入那個他閉著眼睛都能打出來的名字——沈知意。
他會一條一條地翻看關於沈知意的新聞。他的公司發展得很好,在業界的口碑越來越好,拿下的項目一個比一個有分量。
網上偶爾會有他的新照片——出席某場建築設計論壇的側拍,在某座剛落成的藝術中心開幕式上的致辭,被某個時尚雜誌拍到的街拍。
每一張照片,陸行舟都會長按,保存到手機里那個沒有名字的文件夾里。那個文件夾里已經存了幾百張照片,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幾個月前。
有些是清晰的官方新聞圖,有些是模糊的、從別人社交媒體上截下來的路人視角。
他一張都沒有刪過。
他有沈知意的微博、抖音、微信——所有能關注一個人的平台,他都關注了。
但他從來沒有點過贊,沒有留過言,沒有發過任何一條消息。
他像一個潛入者,小心翼翼地躲在暗處,窺探著那個曾經屬於他的人的生活。
他看到沈知意站在某座剛落成的藝術中心門前剪彩的照片——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西裝,頭髮比之前短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比以前更加幹練、更加從容。
他站在人群中間,微笑著與人交談,周身散發著一種自信而溫和的光芒。
陸行舟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按滅了屏幕,把手機放在胸口上,仰面躺在那張行軍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沉默了很久。
沈知意離開他之後,活得很好。甚至可以說——大放光彩。
他設計的展會和藝術中心拿了不少獎,他的名字開始在行業里被越來越多的人提起,那個溫柔的、才華橫溢的少年,終於在沒有他拖累的情況下,站到了本該屬於他的聚光燈下。
陸行舟應該為他高興的。
他也確實為他高興。
但在那份高興的底下,有一絲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抹去的、卑劣的失落——那些明艷的背後,沒有他陸行舟的位置。沈知意的人生畫卷上,他已經被塗抹掉了。
想沈知意的每一個夜晚,都是漫長的。
有時候他會想他想到胸口發疼。
那種疼不是劇烈的、尖銳的,而是一種鈍鈍的、持續不斷的悶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心臟上,不讓你痛快地呼吸。
他會想起沈知意笑起來時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想起他生氣時會不自覺地咬下唇的小動作,想起他看書時喜歡把腿蜷起來縮在沙發角落裡,想起他睡著後會無意識地向自己這邊靠過來,像是在尋找熱源。
那些畫面清晰得像是昨天發生的事,卻又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記憶。
他無數次打下大段大段的話,又一字一字地刪掉。
他打過「我想你」,刪了。打過「你還好嗎」,刪了。
打過「我後悔了」,也刪了。
最後對話框裡空空如也,他按滅了屏幕,把手機放到一邊,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感受著那股熟悉的、無處安放的思念,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只能通過陸行珊來了解沈知意的近況。
他會定期往陸行珊那裡寄一些農產品——最好的果子,最新鮮的蔬菜,包裝得仔仔細細,叮囑她帶給沈知意。
他從不直接寄給沈知意,怕他不收,怕他覺得困擾,怕自己那點小心翼翼的示好被原封不動地退回來。
陸行珊偶爾會跟他講一些沈知意的事——他最近在忙什麼項目,他出差去了哪個城市,他身邊有沒有新男朋友。
夜深了。倉庫外面的蟲鳴和風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催眠曲,但陸行舟睡不著。他躺在那張行軍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眼睛睜著,望著天花板上那道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的裂縫,腦海里全是同一個人的影子。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閉上眼睛,在心裡無聲地開口,像是對著某個遙遠的、不知道能不能接收到信號的方向,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等等我。再等等我。我會重新出現在你面前。所以——別看別人。也不要去想別人。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念,像念經,像祈禱,像一個溺水的人緊緊抓住唯一一塊浮木。
他知道沈知意聽不到。他知道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隔著這麼多未解的結,隔著那麼多他親手造成的傷害,沈知意沒有任何理由等他。
但他還是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念著,仿佛只要他念得夠虔誠,夠用力,那個信號就能穿越夜空,穿越山川和城市,抵達那個人的夢裡。
他閉上眼睛,將臉埋進枕頭裡,聞到了一股洗衣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他想,他得快一點。
他不能讓沈知意等太久。他更不能讓沈知意——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