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沈知意把季凌打了。他那個從小到大知書達理、連架都沒吵過的弟弟,平生第一次動了手,而且打得還不輕。
沈知謙至今都不知道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只知道接到派出所的電話時,整個人都是懵的。
當然,後來知道以後,他恨不得追去英國把季凌逮回來再毒打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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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趕到派出所,看到沈知意和季凌兩個人都是鼻青臉腫、衣衫不整地坐在調解室里,中間隔著一張桌子,像兩頭打紅了眼又被強行分開的野獸。
他交了罰款,辦了手續,把沈知意領了出來。
一路上沈知意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嘴角破了一道口子,滲著血絲,但他沒有擦。
後來,沈知意讓他幫忙查一些季家的關係和背景資料——一些更深的、更隱秘的、不能見光的部分。
沈知謙沒有多問,動用了沈家的人脈去查了。
沈知意查到的那些,足以讓季家大傷元氣,但是最後知意卻心軟了,沒有趕盡殺絕,但沈知謙那段時間簡直坐立不安,生怕自己弟弟遭遇不測,知意一去季家,他就和老爸跟去,那麼一個溫柔的人,被逼著要和季家對抗,但沈家人就是護短,不管知意想做什麼,他和老爸都會支持他保護他。
再後來,季凌就回了英國,再也沒有回來過。
那段日子,沈知意簡直可以用「揚眉吐氣」來形容。
沈知謙至今想起來都覺得牙疼——他那個知書達理、善解人意、溫柔賢淑的弟弟啊,從此一去不復返了。
但也是從那以後,沈知意就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開始變得自信、從容、瀟灑、有魅力——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並且敢於去爭取的底氣。
沈知謙有時候看著他弟弟站在自己的作品面前那副優雅漂亮的樣子,會忍不住想:如果我是個女人,我也會愛上這個男人。但問題是,他弟弟身邊至今還沒有出現一個伴兒。
兩年多了,始終是一個人。他爸媽嘴上不說,但私下裡已經憂愁得不行了。
沈知意聽完他哥那番話,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綠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遠處湖面上那一圈圈擴散開來的漣漪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放下杯子,轉過頭來看著他哥,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溫和的、篤定的、不容撼動的平靜:「哥,我沒事。我真的沒事。我一個人也挺好的。」
他說的是真心話。他不是在逞強,也不是在敷衍。
他是真的覺得,一個人也挺好的。他有小寶,有事業,有家人,有湖光和山風。
他的生活已經很豐盈了,不需要用另一個人來填補什麼空缺。
沈知意是被阿誠從院子裡「薅」起來的。他本來想趁著早晨的涼快,泡一壺茶,在廊下發一會兒呆,結果阿誠七點半就出現在他面前,手裡拎著兩頂草帽,一頂扣在自己頭上,一頂遞給沈知意,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走,帶你去逛我的農場。」
沈知意看了看那頂草帽,又看了看阿誠那張興致勃勃的臉,嘆了口氣,接過草帽戴上了。
他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小寶,跟爸爸去摘果子!」
小寶蹬蹬蹬地從屋裡跑出來,嘴裡還叼著半個包子,含糊不清地應道:「來啦來啦!」
阿誠領著他們一家人穿過民宿後面的一條小路,走進了一片開闊的農田。
晨光剛剛鋪滿田野,露水還掛在葉尖上,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芒。
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氣息,混合著遠處果園飄來的果香,讓人忍不住深深地吸一口氣。
阿誠一邊走一邊介紹:「這邊是番茄棚,那邊是草莓棚,再往後面走是果園,種了枇杷和楊梅,不過楊梅季節過了,枇杷倒是還有一些晚熟的品種。」
他彎腰摘了一顆小番茄,在衣服上擦了擦,遞給小寶。
小寶接過來咬了一口,汁水在嘴裡爆開,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甜!」
阿誠得意地笑了:「那當然,有機的,不打農藥,施的都是農家肥。」
沈知意蹲下身,也摘了一顆,嘗了嘗,確實甜,帶著一種小時候吃過的番茄的那種濃郁風味,和超市里買的完全不一樣。
阿誠領著他們邊走邊聊,指著遠處一片正在平整的山頭說:「我打算把那片山頭也包下來,種一些高附加值的作物,比如食用玫瑰和香料植物。到時候可以做觀光採摘,也可以做成加工產品,賣給民宿的客人。」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興奮,「我還打算做農作物直播。現在助農直播很火,網上那些賣農產品的直播間,有些做得好的,都已經遠銷海外了。我這個位置雖然偏了一點,但離京市也就兩個小時的車程,物流不成問題。」
沈知意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片正在施工的山頭,點了點頭:「資金夠不夠?不夠我可以追加。」
他說的是真心話。當初阿誠的民宿改造缺錢,他投了二十萬,後來阿誠要還他,他說不用還,算入股吧。阿誠也是個實誠人,這兩年每到年底就給他分紅,帳目清清楚楚,一分錢都沒有含糊過。
沈知意不是靠這點分紅賺錢,但他欣賞阿誠做事的踏實和誠信,願意繼續支持他。
阿誠笑著擺了擺手:「不用不用,而且我已經找到合作的直播間了。他們在全國各地都有搭建合作平台,叫『同舟共濟』——名字挺有意思的吧?專門做農產品溯源直播的,口碑很好。等我的農場建好了,就請他們過來做專場。」
沈知意聽到「同舟共濟」四個字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這個名字讓他想起了一些他不願意想起的東西。但那個停頓很短,短到阿誠完全沒有注意到。
他很快恢復了正常,點了點頭:「那挺好的。農業是國家扶持的產業,你有這個想法不錯,還能帶動民宿的客源。」
阿誠嘿嘿一笑,撓了撓後腦勺:「那到時候民宿更火了,我怕你都沒房間住了。」
沈知意笑了:「我也是股東,火了我有錢拿不更開心?」
阿誠趁機說:「我打算在東邊再建兩棟田園風格的獨棟小院,你這次來,再幫我設計設計?」
沈知意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他,用一種「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的眼神:「原來把我叫過來不是度假的,是來幹活的啊?」
阿誠哈哈大笑,笑聲在田野上傳出去很遠,驚起了幾隻落在田埂上的麻雀。
兩人雖然相識的時間不算長,但性格意外地合拍。
阿誠是個實幹家,沈知意是個理想主義者,但兩人在審美和對品質的追求上卻出奇地一致。
每次沈知意過來,阿誠都會拉著他聊民宿的改進方案,從房間的布草選擇到早餐的擺盤方式,事無巨細地請教。
沈知意也不吝嗇,每次都會給出幾條具體的、可執行的建議。
兩人聊著聊著,話題就從農場聊到了生活,又從生活聊到了感情。
阿誠知道沈知意的性取向——這事沈知意從來沒有刻意隱瞞過,阿誠也不是那種大驚小怪的人。
阿誠自己也有一個同性戀人,對方在西藏開民宿,兩人異地,隔幾個月見一次面,要麼對方飛過來,要麼阿誠飛過去。感情不算轟轟烈烈,但也穩定踏實。
阿誠摘了一顆枇杷,在手裡顛了顛,剝開皮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問:「你都離婚兩年多了,還沒找到合適的?」
沈知意正在教小寶辨認番茄的成熟度,聽到這話,頭也沒抬:「你怎麼跟我哥一樣啊?」
阿誠比他年長兩歲,可從來不把自己當外人,說話的語氣活像個操心的老大哥:「你別不耐煩。我是看你孤獨,才——」
沈知意直起身來,打斷了他:「我孤獨嗎?」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認真的、自我審視的意味,「我的設計方案拿了好幾個國際大獎,媒體天天約我採訪,畫展、珠寶展、時裝秀,各種活動的邀約排到了明年年中。我忙得氣都喘不過來,哪有時間孤獨?」
他說的是事實。他的日程表確實排得滿滿當當,幾乎沒有留給「孤獨」任何縫隙。
阿誠挑了挑眉,沒有接話。
他看著沈知意在晨光中那張稜角分明的側臉,看著他那雙在談起工作時會發光的眼睛,看著他那副篤定的、從容的、仿佛什麼都不缺的姿態,心裡默默地想:男人越成功越有魅力,這句話用在沈知意身上再合適不過了。
每次沈知意來民宿住,總有客人拐彎抹角地打聽他——那個穿灰色襯衫的男人是誰?那個坐在院子裡畫草圖的男人是做什麼的?他有沒有伴侶?
阿誠的大廳里還掛著一幅沈知意送給他的作品,是一幅用茶葉和咖啡渣做的綜合材料裝飾畫,來過他民宿的客人,十個有八個想買,他都沒捨得賣。
這麼一個優秀的男人,怎麼會有人捨得跟他離婚?
阿誠想不通。但他沒有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不願意說的部分,就不要去碰。
他換了個話題,語氣輕鬆了一些:「算了,不跟你聊感情了,還是聊工作吧。我有個朋友要做個農業展,政府項目,要做得有品位、有格調,你能幫個忙嗎?」
沈知意愣了一下:「農業展?」
他做的一向是藝術類的策展——珠寶展、畫展、時裝秀、奢侈品品牌的發布會。
農業展這個概念離他的專業領域有點遠,他下意識地覺得不太合適。
「在京市,因為是國際展,主辦方不想做得太傳統、太土氣。我那哥們負責這個項目,愁得頭髮都快掉光了。」阿誠雙手合十,做出一副懇求的姿態,「你就幫幫忙吧,助農助國嘛——」
沈知意皺了皺眉:「我檔期很滿,不一定排得開。」
阿誠立刻換上了一副「你確定你要拒絕我」的表情,慢悠悠地拋出了殺手鐧:「哎,哎,哎——你那個專屬房間,還要不要留了?」
沈知意看著他那副賴皮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搖了搖頭,無奈地嘆了口氣:「你都威逼利誘了,我能不答應嗎?」
阿誠立刻眉開眼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才夠意思!回頭我把對方的聯繫方式推給你,你們具體聊。」
沈知意笑著搖了搖頭,彎腰繼續教小寶分辨番茄的顏色。晨光灑在田野上,將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寧靜而溫暖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