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陸行舟像往常一樣打開直播,補光燈亮起來,手機屏幕亮起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打招呼,評論區就像被打開了某個閘門一樣,湧進來一批陌生的ID。
那些ID帶著整齊劃一的惡意,像訓練有素的隊伍一樣湧入直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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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這不是陸總嗎?」
「陸總在賣紅薯呢?多少錢一斤啊?」
「這紅薯我老家的豬喜歡吃,下個單支持一下陸總的事業。」
「陸總這是回老家了啊,發顆小心心支持一下陸總的扶鄉大計。」
滿屏的「小心心」特效伴隨著那些陰陽怪氣的文字,在屏幕上接連綻放。
每一顆小心心都像一枚釘子,釘在陸行舟的胸口上。
他看著那些ID,認出了其中一些——曾經在一舟集團的競標會上交過手的對手,被他從手裡搶走過項目的同行,還有一些是純粹來看熱鬧、落井下石的。
那些人在他風光的時候,連在他面前大聲說話都不敢,如今卻可以光明正大地湧進他的直播間,用最低的成本、最大的惡意,來羞辱他。
陸行舟握著那顆紅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往臉上涌,心跳加快,喉嚨發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像是被堵在了喉嚨里,出不來。
屏幕上那些惡意還在不停地滾動,一條接一條,像是永遠不會停歇的浪潮。
他坐在那裡,面對著鏡頭,面對著那些惡意,沉默了將近十秒鐘。
然後他低下頭,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今天先到這裡,謝謝大家。」
他關掉了直播。
補光燈熄滅的那一瞬間,整個倉庫暗了下來。陸行舟坐在椅子上,沒有動,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肩膀微微起伏。趙大勇走過來,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力地握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趙大勇才開口,聲音不大,帶著一種過來人特有的、被生活磨礪過的粗糙和溫厚:「沒事的,沒事的。虎落平陽被狗欺,這個社會就是這樣,習慣了就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人生嘛,無非就是讓別人笑笑,偶爾也笑笑別人。」
陸行舟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嘴角慢慢地彎了一下。他抬起頭來,看著趙大勇那張被生活磨得粗糙卻依然帶著善意的臉,輕輕地笑了一聲,說:「你這個老油條。」
趙大勇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不然呢?日子總要過的嘛。」
那一個月,是陸行舟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個月。漫長到他後來回想起來,甚至記不清具體是哪一天哪一件事,因為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複製粘貼——一樣的嘲諷,一樣的羞辱,一樣的看不到盡頭。
直播間的惡意從未間斷。
那些ID他漸漸都記住了,因為他們每天準時打卡,比上班還勤快。
有人把他的直播片段截下來,配上誇張的背景音樂和惡搞字幕,做成短視頻在各個平台上傳播。
標題寫著「前上市公司總裁淪落至此」「史上最慘富豪回鄉賣紅薯」,播放量最高的那條突破了百萬。
評論區里充滿了圍觀者的狂歡——「這就是有錢人的下場」「活該,以前不是很囂張嗎」「長得帥有什麼用,還不是混成這樣」。
那些評論像鈍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自尊上。
他開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那張行軍床上,眼睛瞪著天花板,腦子裡一遍一遍地回放著那些評論,直到窗外泛起魚肚白。
有時候好不容易睡著了,又會夢到以前在一舟大廈頂層辦公室里的場景——夢裡的他穿著定製西裝,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的天際線,然後畫面一轉,他赤著腳站在泥地里,渾身泥濘,周圍的人都在笑他。
他會在凌晨三四點驚醒,後背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然後他再也睡不著,只能坐起來,摸黑找到那包廉價的煙,蹲在倉庫門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看著遠處黑魆魆的山影,直到天亮。
他的體重在一個月內掉了將近二十斤。
原本合身的白襯衫穿在身上開始顯得空蕩蕩的,領口鬆了一圈,肩膀處塌陷下去,風一吹布料就貼在身上,勾勒出他消瘦的骨架。
他的鎖骨明顯地凸出來,像是兩根橫亘在皮膚下的樹枝。
有一次他彎腰搬貨箱的時候,趙大勇看到他肋骨的形狀隔著襯衫清晰可見,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轉身去鎮上買了一箱牛奶,放在他床頭。
他的臉也瘦削了許多,顴骨高高凸起,下頜線變得像刀鋒一樣銳利,眼窩深陷下去,眼睛裡的血絲像是永遠褪不掉的紅色蛛網。
他的皮膚被南市秋末的日頭和風沙磨得粗糙了不少,曾經養尊處優的那層光潔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乾燥、起皮、甚至隱隱的風霜痕跡。
他的頭髮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澤,變得乾枯毛躁,兩鬢甚至隱隱冒出了幾根白髮——他才三十出頭。
有一天傍晚,他騎著那輛破舊的三輪車去鎮上寄快遞,停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旁邊一輛轎車的車窗搖下來,裡面的人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用一種不大不小的聲音對車裡的人說:「哎,那不是我們南市考出去的高材生陸行舟嗎?怎麼混成這樣了?」
車裡傳來一陣笑聲。陸行舟沒有轉頭去看他們。他握著三輪車把手的指節泛白了一瞬,然後又鬆開了。綠燈亮了,他蹬著三輪車,繼續往前騎。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他什麼都沒有想。
他的手機也開始變得安靜。以前那些逢年過節會發問候簡訊的人,那些曾經稱兄道弟的合作夥伴,那些叫他「陸總」叫得無比順口的生意場上的朋友,在他出事之後,一個個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沒有人給他打電話,沒有人問他需不需要幫助。
唯一還會隔三差五給他發消息的,是銀行的催款通知和網貸平台的逾期提醒。
他有時候會盯著手機屏幕上那些紅色的「逾期」字樣看很久,然後按滅屏幕,把手機翻過去,背面朝上。
他不敢關機,怕錯過重要的訂單電話。但他也越來越害怕聽到手機響。
有一天晚上,他蹲在倉庫門口吃一碗泡麵——那天的晚飯,就是一碗三塊五的泡麵。
他低頭吃著,熱氣蒙在臉上,忽然聽到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起來一看,是一條銀行發來的扣費提醒——帳戶餘額不足,一筆小額的管理費扣款失敗了。
他的銀行卡里,只剩下不到兩百塊錢。
他看著那條簡訊,把嘴裡的面咽下去,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繼續低頭吃那碗泡麵。
面涼了,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那天晚上,趙大勇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陸行舟一個人坐在倉庫門口,手裡捏著一顆紅薯,一動不動地看著遠處的黑暗。月光照在他瘦削的側臉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趙大勇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陸行舟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大勇,你說——我是不是真的起不來了?」
趙大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沉默了一會兒,伸手從陸行舟手裡拿過那顆紅薯,在地上磕了磕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後說了一句:「甜。這顆甜。」
陸行舟看著他,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它是真實的。他沒有再說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回倉庫里躺下了。
那天晚上,他睡了那一個月以來第一個完整的覺——雖然也只有四個小時。但至少,他沒有再做噩夢。他又夢見了沈知意,站在走道里,笑著問,學長,你要喝奶茶嗎?那杯奶茶,甜了他整個大學時光。
次日,陸行舟再次坐到了鏡頭前。補光燈亮起來的時候,他的表情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那些ID又來了,帶著同樣的嘲諷,同樣的冷笑,同樣的「小心心」刷滿了屏幕。
陸行舟看著那些彈幕,沒有皺眉,沒有沉默,沒有迴避。
他拿起一顆紅薯,對著鏡頭,用一種真誠得讓人挑不出毛病的語氣開口說道:「感謝『城南老王』送的小心心,謝謝支持。這顆紅薯是我們南市本地的品種,叫西瓜紅,口感軟糯,甜度高,烤著吃最好吃。有需要的朋友可以下單,不需要的也沒關係,點個關注,以後想買了方便找。」
他一條一條地念著那些充滿惡意的ID,一個一個地感謝那些嘲諷的小心心,語氣真誠得仿佛那些評論真的是來支持他的一樣。
他不接那些嘲諷的茬,不解釋,不反駁,不賣慘,不憤怒。
他就那樣穩穩地坐在鏡頭前,該介紹產品介紹產品,該回應提問回應提問,像一塊礁石,任憑浪頭怎麼拍打,紋絲不動。
那些惡意像拳頭打在棉花上,找不到著力點,漸漸地,也就自己散了。
韓老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倉庫門口。
他倚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鏡頭前的陸行舟,然後偏過頭,壓低聲音對旁邊的趙大勇說了一句:「這小子,現在臉皮厚了——有范兒了。」
趙大勇沒有回答。
他站在陰影里,低著頭,假裝在整理桌上的發貨單。但韓老頭看到了——他低下頭的時候,飛快地用指背蹭了一下眼角。韓老頭裝作沒看到,轉過身,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
沒有人知道,這段時間的退貨訂單多得堆滿了半間倉庫,退貨率一度逼近百分之五十。
那些惡意下單的人在收到貨之後,以各種理由申請退款——有些人甚至懶得編理由,直接點「不想要了」。
陸行舟沒有申訴,沒有跟平台扯皮,全部默默接受了。
然後他又去借了一筆錢,補齊了農民的損失。
他一個字都沒有跟趙大勇提過這筆錢是從哪兒借來的。
趙大勇也沒有問。他只是每天晚上對帳的時候,發現那個窟窿被填上了,然後沉默地把帳本合上,什麼也不說。
前兩天,他們被幾個農戶堵在果園門口罵得狗血淋頭。那些沒什麼文化的莊稼人,不懂什麼直播電商,不懂什麼退貨率,他們只知道果子摘下來了,錢沒到手,這兩個城裡來的小子不靠譜。
有人揚言要跟他們斷絕合作,有人甚至說要砸了他們的直播間。
陸行舟沒有辯解,沒有推卸責任。
他一家一家地登門道歉,一家一家地解釋原因,一家一家地承諾——下一批果子的收購款,他先墊付。
那些農戶罵了他們整整兩天。
罵完之後,看著這兩個年輕人天天晚上睡在果園的帳篷里餵蚊子,胳膊上腿上全是紅包,又不忍心了。
第三天,那個罵得最凶的老漢,端了兩碗自家煮的綠豆湯過來,往他們面前一放,黑著臉說了一句:「喝完早點睡,明天還要直播呢。」
然後轉身走了。陸行舟端著那碗溫熱的綠豆湯,低頭喝了一口,甜的。
他沒有抬頭看趙大勇,趙大勇也沒有看他。兩個人就那麼蹲在帳篷門口,一人端著一碗綠豆湯,呼嚕呼嚕地喝著,誰也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