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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落落起起

  隔天,陸行舟再次站到了那個簡陋的直播間裡。

  陸行舟坐下來之後,沉默了幾秒。他看著屏幕上那些陸續湧入的ID,有些是他眼熟的,有些是完全陌生的。

  彈幕開始滾動——「主播回來了!」「失蹤人口回歸!」「還以為你不播了呢」「帥哥這幾天請假去哪了?」

  他沒有立刻進入產品介紹,而是靠在椅背上,用一種輕鬆的、像是和朋友聊天的語氣,開口說了一句:「前幾天請了個假,結果發現——直播間人數沒少,訂單也沒少。我當時心裡一涼:完了,這個家有沒有我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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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彈幕瞬間炸了,滿屏的「哈哈哈哈」和「老闆不敢,你是頂樑柱」刷了過去,有人刷「帥哥學會自嘲了」。

  他等笑聲過去了一些,又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自嘲的、坦然的笑意:「前兩天有人跟我說,人生是起起落落起起。我仔細復盤了一下我的人生——發現我的劇本好像拿錯了。我是起,然後落落落落落落,落到現在還在找地板在哪裡。」

  評論區有人刷「別怕我們陪你」,有人開始刷禮物。

  他笑了一下,繼續說道:「後來我又想,上帝給你關了一扇門,總會給你開一扇窗。結果上帝把我門窗都關死了,還覺得不夠,又在我門口放了條狗——還是條藏獒。我連翻窗跑的機會都沒有。」

  他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命運捉弄後反而覺得好笑似的無奈,彈幕已經笑瘋了。

  他等大家笑夠了,聲音忽然放輕了一些,帶著一種不經意的、柔軟的坦誠:「其實成年人的世界沒有什麼大事。長大了,撐不住的時候也不能哭,只能偷偷餓兩頓,就當減肥了,餓肚子怎麼能算大事?對吧——」

  他說完,沒有讓氣氛沉下去,自然地拿起面前一顆紅心蜜柚,話鋒一轉:「好了,說回我們的柚子。這顆柚子是昨天早上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我切開給你們看看——」

  刀落,柚皮綻開,清新的果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他把切好的柚子舉到鏡頭前,果肉晶瑩剔透,汁水飽滿,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整個直播間的氛圍被他自然地扭轉了過來——從自嘲到帶貨,從灰色幽默到人間煙火,銜接得天衣無縫。

  他把心裡那些憋悶和壓抑,通過自我調侃的方式一點一點地釋放了出來,幽默而不失風度,坦然又不賣慘。

  那種經歷過低谷之後依然能笑著調侃自己的姿態,反而比任何精心設計的營銷話術都更能打動人心。

  粉絲們很吃這一套。

  訂單提示音像雨點一樣密集地響起來,後台的銷量數據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攀升。

  被盤活了的直播間,再一次煥發出了生命力。

  下播之後,陸行舟關掉補光燈,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趙大勇站在旁邊,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了一句:「你終於開竅了。」

  陸行舟沒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一口喝完,然後站起身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想起韓老頭那句話——「連過去的架子包袱都放不下,還顧著自己的面子,你能站起來?」

  他不想被一個坐了二十年牢的人看扁。他不想被任何人看扁。他更不想——讓自己看扁了自己。

  直播間再次火了之後,陸行舟沒有隻顧著埋頭賣貨。

  他每次去韓老頭那兒喝茶,都會聊起自己遇到的瓶頸和困惑——比如單量雖然大了,但利潤薄,運費高,碰上售後糾紛更是頭疼。

  韓老頭聽完,不緊不慢地給他支了幾招,話不多,但每句都落在點子上。

  他建議陸行舟不要把眼光局限在鮮果這一條路上——鮮果損耗大、季節性強、物流成本高,抗風險能力太弱。

  可以做深加工,比如做果乾、果醬、蜜餞,甚至可以把當地特色的農產品做成禮盒套裝,走差異化路線。

  還可以嘗試「認養一棵樹」的模式,讓消費者通過直播間認養果園裡的一棵果樹,全程觀看它的生長、開花、結果,到成熟時果實直接寄到家。

  這種模式不僅能提前鎖定客戶,還能增強用戶的參與感和粘性。

  陸行舟聽完,茅塞頓開。

  他回去跟趙大勇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開始著手布局——聯繫當地的食品加工廠談果乾代工,設計禮盒包裝,在直播間上線「認養一棵樹」的計劃。

  效果比預想中還好。訂單量不僅沒有因為鮮果季過去而下滑,反而因為產品線的豐富和用戶粘性的增強,穩中有升。

  這天,陸行舟提著一盒點心去了韓老頭那兒。

  他把點心放在桌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後開口:「你那天是故意刺激我的吧?」

  韓老頭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柿子樹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悠遠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平靜:「你比我強。」

  陸行舟抬起頭看他。

  韓老頭沒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窗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你心裡的人還在。你還能東山再起。」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我那個人——已經不在了。我就算再爬到巔峰,她也看不到了。」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裡帶著一種被歲月磨平了所有稜角之後的、近乎透明的平靜,「算了。餘生——孤獨於我,就是底色。」

  陸行舟沒有說話。

  他端起茶壺,給韓老頭的杯子裡續上熱茶,又給自己的杯子添滿。

  他喜歡和韓老頭聊天。這個人沒有讀過多少書,說不出什麼漂亮的大道理,他的人生哲學很粗糙,像一塊未經打磨的石頭,帶著稜角和泥土。

  但陸行舟就是能從那些粗糙的道理中,悟出一些屬於自己的東西。那些道理不需要多華麗,只需要真實——而韓老頭這個人,從頭到尾都是真實的。

  晚上回到倉庫,陸行舟接到了陸行珊的電話。

  電話那頭,陸行珊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興奮和感激:「哥,我換工作了!現在在一家外企,工資比之前翻了一倍,環境也好,同事也很好相處!」

  陸行舟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恭喜,陸行珊又接著說:「是知意哥幫我介紹的。他還把陳數安排進了沈氏。」

  陸行舟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沈知意——他幫了陸行珊找工作,還幫陳數安排了去處。他照顧了自己的家人。

  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有些發澀:「他……幫了你們這麼多?」

  陸行珊在那頭應道:「是啊,知意哥人真的很好。哥——」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知意哥沒有和季凌結婚。季凌已經回英國了。」

  陸行舟握著手機的手指指節泛白。他站在倉庫門口,夜風裹著田野里的蛙鳴和蟲鳴撲面而來,但他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他滿腦子只有那一句話——沈知意沒有和季凌結婚。季凌回英國了。

  他掛掉電話,站在夜色中沉默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屋裡,對正在盤點庫存的趙大勇說了一句:「我要把他追回來。」

  趙大勇頭也沒抬:「誰?」

  陸行舟說:「我老婆。」

  趙大勇這才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這才像句人話。」

  後來直播間裡,有人問他為什麼這麼拼命,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回答:「我要把老婆追回來。」

  彈幕瞬間炸了,有人刷「嫂子知道嗎」,有人刷「加油追妻火葬場」,有人刷「我們陪你一起追」。

  陸行舟看著那些彈幕,笑了一下,沒有解釋更多。

  他知道沈知意不會看他的直播——沈知意對那些平台一向沒有興趣,看畫展、聽音樂會、翻設計雜誌,才是他打發時間的方式。

  正是因為知道他不會看到,陸行舟才敢在直播間裡這樣大大方方地承認。

  那些話說出口,像是給自己立下了一個公開的誓言——他要在所有人面前,一步一步地,把那個人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