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說什麼都不肯再出鏡了。不管趙大勇怎麼激他——從「你是不是慫了」到「你不想還債了」再到「你不想把你老婆追回來了」——把所有能用的刺激台詞翻來覆去地說了個遍,陸行舟就像一塊浸了水的木頭,任你怎麼點火,他就是不燃。
他坐在倉庫角落的摺疊椅上,低著頭,手裡捏著一顆已經蔫了的橘子,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了一句:「我不出了。」
趙大勇看著他那個樣子,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跟陸行舟認識了幾個月,多少也摸清了這個人的脾氣——平時看著隨和好說話,但一旦觸到了他心底那根底線,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直播間裡的人氣肉眼可見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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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因為「帥哥主播」湧進來的粉絲,在發現鏡頭前換回了趙大勇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之後,走的走,散的散。
彈幕里偶爾有人問「那個帥主播去哪了」「主播換人了嗎」,趙大勇只能硬著頭皮解釋「他最近身體不舒服,休息幾天」。
有人安慰,有人嘲笑,也有人真心實意地留言鼓勵——「告訴那個帥哥,別管網上那些人說什麼,做自己就好」
「他講的東西很有意思,希望還能看到他」。
趙大勇把這些評論截圖發給陸行舟,陸行舟看了一眼,按滅了屏幕,沒有說話。
沒有他的「同舟共濟」,幾乎沒有什麼人流。
他們又回到了最初的狀態——直播間裡稀稀拉拉幾個人,在線人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一整個星期,訂單量加起來還不如陸行舟在的時候一個晚上的零頭。
兩個人下播之後大眼瞪小眼,誰也不想說話。
倉庫里那些採摘下來的果子,一箱一箱地碼在那裡,賣不出去,一天天地蔫下去。
趙大勇蹲在門口抽悶煙,陸行舟站在那堆泡沫箱前面,看著那些果子上開始出現的褐色斑點,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
他走出倉庫,漫無目的地在村里走著,腳步不自覺地把他帶到了那片果園。
秋天的果園裡,大部分果子已經採摘完畢,只剩下一些零星掛在枝頭的次果,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
他站在一棵樹下,煩悶地踢了一腳地上的土塊,不知道該往哪裡使勁,不知道該找誰去發泄這股憋在胸口無處可去的悶氣。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而兇猛的咆哮聲從他身後炸響——
「汪!!!」
陸行舟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彈起來,猛地轉過身,看到一條體型巨大的藏獒正站在距離他不到五米的地方,四肢粗壯,毛髮濃密,一雙棕褐色的眼睛正冷冷地盯著他,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威脅性的嗚咽聲。
陸行舟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想法都沒有了,身體的本能接管了一切——他轉身就跑。
他最怕狗。
小時候被狗咬過,那種被犬齒刺入皮肉的疼痛和恐懼刻在了他的記憶深處,這麼多年都沒有消退。
何況是這麼大一條藏獒,光是站在那裡就像一頭小獅子,他連腿都在發軟。
他沒跑出幾步,身後傳來一個利落而沉穩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司令,回來。」
那條藏獒的腳步應聲而止。
陸行舟又跑了幾步才敢停下來,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回過頭,看到一個六十多歲的小老頭正牽著那條藏獒的牽引繩,不緊不慢地朝他走來。
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中山裝,腳上是一雙老北京布鞋,身材不高,但腰板挺得筆直,整個人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精氣神。
他走到陸行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溫和而歉意:「年輕人,不好意思,我的狗嚇到你了。沒事吧?」
陸行舟喘著氣擺了擺手,但還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和那條藏獒保持了一個他認為安全的距離。
他抬起頭,正要說什麼,目光落在老人臉上的時候,忽然頓住了。
那張臉——雖然比記憶中蒼老了許多,鬢角已經斑白,眼角也多了深深的皺紋——但那雙眼睛,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度,讓他覺得莫名地熟悉。他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脫口而出:「你是渤海地產的——韓振生?」
老人愣了一下。他站在午後的陽光下,手裡握著那條藏獒的牽引繩,沉默了好幾秒,然後緩緩地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說不清是感慨還是自嘲的意味:「好久沒人叫過我這個名字了。」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腳邊安靜蹲坐的藏獒,又抬起頭來,「我都聽習慣『6549號』了。」
陸行舟站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起來了——渤海地產,曾經是國內房地產行業的標杆企業之一,巔峰時期市值超過千億。而韓振生,渤海地產的創始人和董事長,白手起家的傳奇人物,在人生最輝煌的頂峰時刻,被最信任的合作夥伴出賣,公司被做空,資產被凍結,最終破產清算,他本人也因為經濟犯罪被判了二十年。
陸行舟在大學時期經常翻閱經濟期刊,有一期的封面專題就是韓振生的傳奇人生——從貧寒出身到千億帝國,從人生贏家到階下囚,那篇報導他當時讀了好幾遍,印象深刻。
他沒想到,會在這樣一個偏僻的小山村里,見到這位傳說中的當事人。
老人看著他臉上變幻的神色,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麼,淡淡地笑了一下,轉身朝果園旁邊那棟木質結構的小樓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小子,過來喝杯茶吧。」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悠遠的、像是觸碰到了什麼久遠記憶的懷念,「好久沒有人叫過我名字了——有點懷念。」
陸行舟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穿著中山裝的背影和那條安靜跟隨的藏獒,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邁開腳步,跟了上去。
小樓是當地很有特色的少數民族木樓,底層架空,上層住人,木質的廊柱上雕刻著樸素的花紋,屋檐下掛著一串串干辣椒和玉米。
樓梯踩上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響,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木材和茶葉混合的乾燥香氣。
陸行舟跟著老人走上二樓,在靠窗的茶席前坐了下來。
窗外就是那片他剛剛跑過的果園,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老人沒有急著說話,而是不緊不慢地燒水、溫杯、投茶、注水,動作從容而沉穩,帶著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不急不躁的節奏。
茶香在空氣中緩緩散開。
陸行舟端起那杯茶,低頭喝了一口,燙得舌尖微微發麻,但那股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讓他那顆躁動了一整天的心,忽然間安定了下來。
這幾天,陸行舟幾乎每天都往韓老頭那兒跑。
說是喝茶,其實兩個人很多時候就那麼安靜地坐著——一個燒水,一個等水開;一個斟茶,一個端起來喝。
窗外是那片日漸稀疏的果園,偶爾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藏獒「司令」趴在門檻上打盹,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面。
誰也不覺得尷尬,誰也不覺得需要刻意找話題來填滿沉默。
兩個人都不是那種喜歡把過往掛在嘴邊的人——一個是不想說,一個是不必說。
韓老頭從不問陸行舟以前是幹什麼的、為什麼來到這個村子、身上背著多少債。
陸行舟也不問韓老頭那二十年是怎麼熬過來的、出來後為什麼選擇隱居在這個小山村里。
他們之間的默契像那壺泡了四五道的茶——味道淡了,但還能喝,且越喝越回甘。
但熟了之後,互懟就成了常態。
陸行舟知道韓老頭的過往——當年渤海地產如日中天的時候,新聞上隔三差五就報導他的風流韻事,今天被拍到和某女星同游巴黎,明天又被曝出在某豪宅金屋藏嬌,情婦遍布世界各地,韓老頭自己也不避諱,甚至偶爾還會拿出來當談資,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子當年風光過」的自豪。
陸行舟聽了,沒好氣地懟了一句:「再多有什麼用?你落魄的時候,也沒見哪個等著你吧?」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補了一刀,「心都掰成碎片了,分到每個人手裡都不夠看。」
韓老頭端著茶杯的手一頓,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被冒犯了的不滿和反擊的銳利:「看來你是個專情的了?」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一種不依不饒的挑釁,「那請問——你那位痴情對象,在你落魄的時候,還等著你嗎?」
陸行舟被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痛處。他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硬邦邦的,帶著一種像是在說服自己般的篤定:「我只希望他過得好就可以了。只要我不在他身邊——他就能過得好。」
韓老頭看著他,發出一聲短促的、毫不掩飾的輕嗤:「孬種。」
陸行舟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韓老頭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反而又補了一刀,語氣不重,卻字字扎心:「自己的老婆都沒信心給他幸福,還指望別人?」
陸行舟一下子愣住了,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韓老頭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自己老婆跟別人熱炕頭,你還送上祝福——你不是痴情,你是痴呆。」
「你懂什麼?」陸行舟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帶著一種被戳到痛處之後的惱羞成怒。
韓老頭看著他,目光里沒有怒意,只有一種經歷過太多之後的平靜和通透:「我不想懂。那些情情愛愛,於我無緣。」
他低下頭,看著杯中琥珀色的茶湯,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語,「所有人都不是她。竟然都不是她——那隨便誰都可以。」
陸行舟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找到了反擊的角度:「你臉皮可真厚——那麼花心濫情,還把自己說得那麼專情。」
韓老頭也不生氣,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回敬道:「你愛面子。面子值幾個錢?」
他放下茶杯,雙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特有的、看穿世事般的淡然,「等你餓得吃地上的饅頭了,你就知道面子根本就不值錢。」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悠遠的、像是在總結自己一生的感慨,「人生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這才是規律。你看我,落到了塵埃里,這就是結局。」
陸行舟不服氣地挺直了腰板,聲音裡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不肯認命的倔強:「我不會一直落落落落落落。我會起起起起起起。」
韓老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像是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般的複雜神色。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平淡,卻一針見血:「連過去的架子包袱都放不下,還顧著自己的面子——你能站起來?」
陸行舟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