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陸行舟站在那面裂了一條縫的穿衣鏡前,沉默了片刻,然後打開了那個從京市帶回來的行李箱。
他從箱子底部翻出了一件白色的襯衫——不是嶄新的,但洗得很乾淨,熨得筆挺,領口和袖口都沒有一絲褶皺。他又翻出一條深灰色的西褲,皮帶,還有那雙他僅剩的、皮質依然光亮的牛津鞋。
他穿戴整齊,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人——襯衫扎進西褲里,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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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刻意的打扮,沒有多餘的裝飾,就是最簡單的白襯衫和西褲,卻帶著一種經歷過風浪之後沉澱下來的、從容不迫的氣度。趙大勇走進來看到他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吹了一聲口哨:「這就對了。」
直播準時開始。
陸行舟坐在鏡頭前,沒有像趙大勇那樣聲嘶力竭地吆喝,也沒有用那些「家人們沖啊」的套話。他就像坐在自家的客廳里,面對著一個朋友,不緊不慢地開始說話。
他從面前的砂糖橘講起——講南市這片土地的土質和氣候,講果農們凌晨四點起床採摘的習慣,講一顆橘子從開花到成熟需要經歷的季節和風雨。
講著講著,話題就自然地延伸了出去——從柑橘的種類聊到全球柑橘產業的分布,從農業聊到城市化進程中土地與人的關係,從建築學的角度聊到鄉村民居的演變。
他的知識面很廣,說話的語氣卻不賣弄,像是一個見多識廣的學者在午後陽光下娓娓道來。
彈幕的畫風很快就變了。
「我怎麼感覺不是在買東西,是在聽課?」
「帥哥你以前是老師吧?」
「你不用介紹橘子了,我自己下單,你繼續講,我愛聽。」
「已下單,不為橘子,為知識付費。」
那些寶媽們湧進直播間,很多人留下了一句讓趙大勇瞠目結舌的話:「你不用介紹,我自己買就行,你聊你的。」
陸行舟看到那些評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被理解了、被接納了的溫暖。
他繼續聊了下去——聊他年輕時在工地上看過的日出,聊他在異鄉的深夜裡想家時吃到的故鄉的水果,聊他這些年領悟到的一個道理:人這一生,就像一棵果樹,要經過修剪和風雨,才能結出甜的果子。
直播間的人數從幾十漲到幾百,又從幾百漲到上千。禮物的特效不斷地在屏幕上綻放,訂單提示音像雨點一樣密集地響起來。他沒有刻意去看那些數字,只是專注地聊著,像是一個終於找到了聽眾的說書人。
第一天播了八個小時。
下播的時候,陸行舟的嗓子已經啞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趙大勇盯著後台的數據,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了好幾次,像是要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然後他緩緩地轉過頭來,用一種像是在做夢的語氣說道:「三千七百六十二單。」他咽了咽口水,「兄弟,我們賣出去了三千七百六十二單。」
倉庫里安靜了幾秒,然後兩個大男人像傻子一樣在堆滿泡沫箱的水泥地上跳了起來。
農戶老張頭聽到消息從果園裡跑過來,布滿老繭的雙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接過趙大勇遞過來的手機,看著那串數字,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別過頭去,假裝在看別處,聲音悶悶地說了一句:「我——我去叫村里人來幫忙採摘。」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村子。那些一開始對他們橫眉豎眼、覺得這兩個城裡人是來瞎折騰的農戶們,此刻臉上都笑開了花。他們提著籃子、背著簍子,自發地湧進果園,幫忙採摘、分揀、打包。
有人從家裡提來了一壺自家釀的米酒,有人抱來了一隻老母雞,有人端出了一大盤剛出鍋的臘肉炒蒜薹。村民們用最樸素的方式表達著他們的感激——殺雞宰鴨,擺桌設宴,非要把這兩個年輕人留下來好好吃一頓。
那天晚上,陸行舟坐在農戶老張頭家的院子裡,面前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頭頂是滿天繁星,耳邊是村民們熱鬧的談笑聲和酒杯碰撞的聲響。他低頭喝了一口湯,燙得舌尖發麻,但他覺得,這是他回到南市以來,吃過的最好的一頓飯。
直播間火了之後,陸行舟直接把名字改了——叫「同舟共濟」。趙大勇問他為啥取這名,他沒解釋太多,只說了一句:「順口,也吉利。」趙大勇咂摸了一下這兩個字,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他們白天把直播間搬到果園裡去。
陽光透過果樹的枝葉灑下來,在草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村民們蹲在樹下,一邊摘果子一邊嘮家常,鏡頭掃過去的時候,他們會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後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那種真實的、帶著泥土氣息的畫面,比任何精心設計的GG都有說服力。
晚上他們又回到那個地下室的倉庫里繼續播。燈光慘白,背景是堆得高高的泡沫箱和牆上貼著的發貨單,簡陋得不能再簡陋。但沒有人介意這些條件——大部分觀眾是衝著陸行舟來的。
他往鏡頭前一坐,不用說話,光那張臉就能留住人。但只要一到換班時間,趙大勇往鏡頭前一坐,在線人數就像被拔了塞子的浴缸一樣直線往下掉。
趙大勇也不惱,他找了一塊硬紙板,用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帥哥主播吃飯去了,稍等片刻」,然後往胸前一舉,面無表情地對著鏡頭,像一個人形立牌。
彈幕笑瘋了,但人還真就不走了,掛著直播間等「帥哥主播」回來。
就這樣播了一個多星期。
訂單量穩步上漲,粉絲數每天都在翻新,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那天晚上。陸行舟正對著鏡頭介紹一款新上的紅心蜜柚,從產地海拔講到土壤酸鹼度,從施肥周期講到採摘標準,語速不緊不慢,彈幕一如既往地熱鬧。
然後有一條彈幕慢悠悠地飄了過去,混在那些「已下單」「講得好」「柚子能發東北嗎」的評論里,本來毫不起眼——「這個人好像以前是上市公司的總裁,我在財經新聞上見過他。」
陸行舟的聲音卡住了。
就像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嚨,所有準備好的詞句在那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愣在鏡頭前,大腦一片空白。彈幕還在滾動,但那些字他已經看不清了。
緊接著,更多的彈幕涌了上來——「搜到了搜到了!真的是他!一舟集團前總裁!」、臥槽上市公司總裁淪落到賣水果?」、「百度百科還有他的詞條,陸行舟,一舟集團創始人兼CEO……」、「這是破產了還是咋的?」、「我去,這反差也太大了……」
他機械地坐在那裡,看著那些彈幕一條一條地刷過去,感覺自己的血液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涼。
人工智慧時代,信息傳播的速度太快了——有人拿著他剛才直播的截圖去問了豆包,幾分鐘之內,他所有的過往,就像被扒光了衣服一樣,赤裸裸地攤在了成千上萬人的面前。
他猛地站起來,動作大得把身後的塑料凳子都帶倒了。
他沒有關直播,沒有說再見,就那麼轉身跑了出去。
他不敢看那些評論,不敢看那些好奇的、憐憫的、幸災樂禍的目光。他像一頭被獵人的追光燈鎖定的困獸,慌不擇路地奔跑。
腳下的路從水泥地變成碎石路,又從碎石路變成雜草叢生的土坡,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直到肺部像被火燒一樣疼痛,他才停下來,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抬起頭,發現自己已經跑到了村後那座無名小山的山頂。四周沒有人,只有風穿過松樹林發出的嗚嗚聲,像是大地在低吟。
他站在那裡,望著山下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田野和村莊,忽然間,一股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緒從胸腔深處猛地湧上來,衝破了他所有的防線。
他張開嘴,對著空曠的山谷,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像是從靈魂深處撕裂出來的吶喊。那聲音里沒有詞語,沒有意義,只有一種原始的、純粹的痛苦,在群山之間迴蕩,一聲接一聲,直到他的嗓子徹底沙啞,直到他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跪倒在山坡上,雙手撐著地面,額頭抵著秋天乾枯的草地。
這幾個月來所有的壓抑、迷茫、痛苦,在這一刻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將他徹底淹沒。
他想起了沈知意。
想起他笑起來時眉眼彎彎的樣子,想起他生氣時會不自覺地咬下唇的小動作,想起他窩在沙發里看設計書時安靜專注的側臉,想起他在自己懷裡睡著時平穩的呼吸聲。那些畫面像一把把鋒利的刀片,一片一片地割在他的心上。
他害怕。他害怕沈知意會看到現在的自己——看到他在一個破舊的地下室里對著手機鏡頭賣橘子,看到他被蚊子咬得滿身紅包的狼狽樣,看到他為幾塊錢的佣金在直播間裡陪笑臉的樣子。
他怕沈知意嘲笑他,怕他看不起他。
他更怕的是沈知意會心疼他。他怕沈知意看到他這副模樣,會因為心軟而回頭,會因為憐憫而重新靠近他。
他不想要憐憫。他想要堂堂正正地站在沈知意面前,以一個配得上他的姿態。
可現在——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泥土的手,看著那件已經皺巴巴的白襯衫,看著自己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棄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他算什麼?他有什麼資格回去找他?他連自己都養不活,他連那六百多萬的債都還不起,他拿什麼去給沈知意幸福?
他閉上眼睛,將臉埋進手臂里。
秋天的風從山頂吹過,帶著草木枯萎的氣息和遠處村莊裡升起的炊煙的味道。他想起自己曾經擁有過的一切——那個站在他身邊笑得溫柔的人,那個他每天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人,那個他以為會和他共度餘生的人。
他把這些都弄丟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裡跪了多久。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直到山下的村莊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他才緩緩地站起來。他的膝蓋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他的眼睛紅腫,他的嗓子已經完全沙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