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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直播意外

  果園裡,燈光慘白,照得人臉上的疲憊無所遁形。

  趙大勇站在那台用了三年的手機支架前,手裡舉著一筐砂糖橘,嗓子已經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無數遍,但他還在說。

  他從砂糖橘的產地海拔說起,說到今年的光照時長,說到果肉的糖酸比,說到果園裡不打農藥、施的是農家肥——他把能說的詞都說盡了,說到最後嘴唇乾裂,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

  然而,直播間右上角的在線人數,從早上開播時的四個人,到晚上收播時,還是那四個人。

  那四個人里,有兩個是趙大勇自己用另一個手機掛著的小號,一個是農戶老張頭看不懂但堅持掛著「給小伙子捧捧場」的帳號,還有一個——是陸行舟。

  每天從早上八點播到晚上八點,十二個小時不間斷。

  趙大勇和農戶老張頭輪流上場,一個負責講,一個負責演示怎麼剝橘子、怎麼辨別好壞。

  可七天下來,一單都沒有賣出去。

  那些從果園裡精心採摘、一顆一顆挑選出來的砂糖橘,裝在泡沫箱裡,整整齊齊地碼在倉庫角落,一天天地蔫下去,開始發軟,開始長出細小的白色菌絲,最後腐爛發臭,被一箱一箱地扔進垃圾堆。

  陸行舟蹲在倉庫門口,看著那些被丟棄的泡沫箱,手裡捏著一顆已經開始發軟的砂糖橘,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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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剝開那顆橘子,塞了一瓣進嘴裡——很甜,汁水飽滿,果肉化渣。

  這麼好的果子,爛在了箱子裡。

  他低頭看著自己滿手被蚊子咬出的紅包,胳膊上、脖子上、腳踝上,密密麻麻,癢得他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果園裡的蚊子毒,隔著衣服都能咬透,他身上幾乎沒有一個好地方。

  一個月了。整整一個月,他一無所獲。

  投入的錢像扔進水裡,連個響兒都沒聽見。

  趙大勇借給他的那兩萬塊,已經花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幾千塊,撐不了多久。

  他坐在倉庫門口,看著遠處黑魆魆的山影,夜風裹著稻田裡的蛙鳴和蟲鳴撲面而來,帶著潮濕的、泥土的氣息。

  趙大勇正趴在桌子上,用手機刷著別人的直播間,研究人家的話術和節奏,看到陸行舟進來,抬起頭來,眼睛裡帶著血絲,聲音沙啞地問了一句:「明天——還播嗎?」

  陸行舟沒有猶豫:「播。」

  陸行舟正蹲在倉庫角落裡,拿一把美工刀拆一個壓扁了的紙箱,想把好的部分裁下來重新利用。

  直播間裡趙大勇還在那兒口乾舌燥地講著,聲音已經沙啞得像是破鑼嗓子,但他不敢停,因為一停下來,那僅剩的幾個在線人數可能就全跑了。

  就在這時,屏幕上忽然飄過一條彈幕:「老闆,你們這個包裝結實嗎?發外地會不會壓壞?」

  趙大勇還沒反應過來,陸行舟已經從放在地上的手機屏幕里看到了那條彈幕。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扔下手裡的美工刀,一把抓起地上一個完好無損的包裝箱,幾步衝到手機鏡頭前,蹲下來,將紙箱湊到屏幕前,翻過來倒過去地展示,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和激動:

  「您看一下我們這個包裝——雙層瓦楞紙箱,裡面加了珍珠棉隔層,果子是獨立網套包裝的,我們測試過,發往京市三天到貨,打開壞果率控制在百分之二以內。如果運輸途中出現損壞,我們按顆賠付,您放心。」

  他說話的時候,額頭上的汗珠順著下頜線滑落,滴在紙箱上。

  他渾然不覺。屏幕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彈幕的畫風忽然變了。

  「等等——這個助理好帥啊」

  「臥槽真的帥,這是請的模特吧?」

  「五官好正啊,聲音也好聽」

  「高知長相,看著像老師或者律師那種」

  「帥哥你是兼職嗎?怎麼跑來賣橘子了?」

  彈幕一條接一條地刷出來,速度快得趙大勇都來不及反應。

  他愣愣地看著屏幕上那些評論,又看了看蹲在鏡頭前、手裡還舉著紙箱、一臉茫然的陸行舟,忽然福至心靈,一把將陸行舟按在自己剛才坐的那張塑料凳子上,對著手機攝像頭朗聲說道:「這是我們新來的主播——C大建築學院高材生,正宗名校畢業,帥吧?」

  彈幕瞬間炸了。不到五分鐘,直播間湧進來了幾十號人,在線人數從個位數跳到了三位數,屏幕上的彈幕滾動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有人刷禮物,有人問聯繫方式,有人起鬨讓他多講幾句話。

  陸行舟坐在那張塑料凳子上,看著屏幕上不斷滾動的評論,愣了好一會兒。

  他轉頭看了一眼趙大勇,趙大勇正沖他擠眉弄眼,比了一個「快說話」的口型。

  他又轉回來,看著那些熱情的評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自嘲的笑意:「原來賣貨還得看顏值啊?我這點顏值應該還不夠看的吧?」

  彈幕又是一陣瘋狂滾動:「帥哥你對自己有什麼誤解」

  「這副長相叫『這點顏值』???」

  「帥哥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我喜歡」

  「老闆看著像大老闆下凡體驗生活」

  「帥哥你們招助理嗎?我可以義務勞動,不要工資,包吃就行」

  陸行舟看著那些評論,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挑了幾條評論,開始回答。有人問他為什麼來做直播,他想了想,認真地說:「因為發現蓋房子和賣橘子有一個共同點——地基沒打好,上面蓋什麼都得塌。」

  有人問他建築專業和農業有什麼關係,他答:「鋼筋水泥和瓜果蔬菜都是土地上長出來的,只不過一個往上長,一個往下紮根。」

  有人問他以前是做什麼的,他沉默了一秒,然後笑了笑,說:「以前是個蓋房子的,後來房子塌了,就來賣橘子了。」

  他的回答不煽情,不賣慘,帶著一種經歷過風浪之後沉澱下來的淡然和通透,偶爾還帶著一點冷幽默。

  評論區裡的風向從最初的「看帥哥」慢慢變成了「這人說話有點東西」,禮物和訂單一起涌了進來。

  下播的時候,趙大勇盯著後台的數據,整個人呆住了。

  他緩緩地轉過頭,看著陸行舟,用一種像是在做夢的語氣說道:「五十三單。」

  他重複了一遍,「五十三單!」

  他猛地站起來,一把抱住陸行舟,力道大得差點把陸行舟勒斷氣,「五十三單!兄弟!我們賣出去了!」

  陸行舟被他勒得喘不過氣來,但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伸手拍了拍趙大勇的後背,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的、如釋重負的笑意:「行了行了,先鬆手——明天還要播呢。」

  趙大勇鬆開他,眼眶竟然有點紅。

  他別過頭去,假裝在看後台數據,聲音悶悶的:「明天播。明天播一整天。你上!」

  陸行舟猶豫了。

  他看著趙大勇那雙因為興奮而發亮的眼睛,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才擠出幾個字:「我——來播?」

  趙大勇一副「這有什麼好猶豫的」的表情,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得陸行舟的肩膀往下沉了沉:「你沒發現嗎?這個時代賣個橘子都要看臉!你沒看到今天你往鏡頭前一坐,那些彈幕刷得跟過年似的?」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在燈光下飛舞,「那些寶媽、家庭主婦,就是家庭購買的主力軍!她們喜歡什麼?喜歡高知的、斯文的、長得好看的!你明天換個造型,不用刻意打扮——你就『原形畢露』,『原汁原味』,保持真我,迷死她們這幫寶媽!」

  陸行舟沉默了片刻,還是搖了搖頭:「我不想出鏡。今天是意外。」

  趙大勇看著他,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帶著一種不給他退路的直覺:「你不想還債了?」

  陸行舟沒有說話。趙大勇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了一些,卻更重了:「你不要把你老婆追回來了?」

  自從知道陸行舟離異之後,趙大勇就把這句話掛在了嘴邊,拿這句話激他——「努力賺大錢,把你老婆追回來」。

  陸行舟嘆了口氣。他心想,沈知意哪裡是需要用錢去追的人——他不喜歡一個人,就算把金山銀山堆在他面前,他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但還債這件事,確實是迫在眉睫的。

  那六百多萬的債務像一座大山壓在他背上,利息每天都在滾,催收的電話打到父母那裡去,再不想辦法賺錢,他真的要成老賴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低下頭,像是做出了一個重大的妥協:「行吧。明天我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