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幾乎動用了沈家所有的人脈和自己的資金,在調查的過程中,他才發現陸行舟在離婚的時候,幾乎把所有能留下的東西都留給了他。
當初離婚時他持有的一舟集團的股份變現後,那筆巨額資金原封不動地躺在他的帳戶里,他一直沒有動過,甚至沒有仔細看過那個數字。
而在這筆錢之外,陸行舟在離開之前,又通過一層他完全不知道的信託架構,額外給他留了一大筆資金——那筆錢的數額大到讓沈知意握著銀行流水單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算了一下,陸行舟幾乎是淨身出戶離的婚。
他把能賣的賣了,能留的留了,能轉的轉了,自己背著一身債務和罵名,離開京市。
沈知意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那份銀行流水單,心裡又氣又怒——什麼都不說就給他錢,連問他需不需要都不說。那個男人,永遠都是這樣,永遠都是自作主張,永遠都是把他放在第一位,卻從來不問問他想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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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讓這些情緒干擾自己的節奏。他繼續查。終於,在整合了多方信息之後,他拿到了兩份足以讓季凌收手的證據。
第一份,是季凌聯合京市幾家資本方,通過關聯帳戶和量化交易手段,惡意做空一舟集團股價的操作記錄——從建倉、散布利空消息、到集中拋售打壓股價,整個鏈條清晰完整,涉及的帳戶和時間點都可以相互印證。
第二份,是那位涉案教授目前的藏匿地點——季凌通過旁系公司的人,將那名教授轉移到了京市郊區一處偏僻的小院裡看管起來,防止他在調查中開口。
這兩項證據,即使不涉及季家背後的那些官商勾結行為,單拿出來,都足以讓季凌吃不了兜著走。
沈知意沒有猶豫。
他帶著這兩份證據,直接登門拜訪了季家。
季凌的父親季國良——青秀區的區長,一個在政壇沉浮多年、向來以沉穩著稱的中年男人——在看到沈知意擺在他面前的那些資料時,臉色從疑惑變成凝重,再從凝重變成鐵青。
他看完最後一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蓋都跳了一下,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和震驚:「這個逆子!他瘋了嗎?」
季凌的母親李沁站在一旁,她看了看桌上那些文件,作為京市貴婦的中心圈人物,襄助她的丈夫坐到現在這個位置,李沁也不是被嚇到的:
「你拿到的這些資料,你確定能送上去?沈家能容你胡鬧?今日你敢拿著這份資料走出這個我季家的大門,我季家就妄在京市紮根數百年!」
「我沈家難道就怕了你們季家不成!」
一句話從大門處傳來。
沈知意扭頭一看,竟然是沈知謙和沈遠山。沈知謙收到弟弟的簡訊時就匆匆和父親趕來,看到自己的弟弟被威脅,不由得怒火中燒。
沈遠山穩如泰山地道:「季區長,季老爺子這一走,你們季家的各個派系都在內鬥爭權,這個節骨眼,你確定要為了你兒子賭上你們整個季家的氣運?我兒子雖不懂事,但也是因為你兒子有錯在先!如果敢動我兒子,我沈家也不怕拼個魚死網破!不就落個錢財散盡的下場,但是,你們季家的政途……」
沈知意感激地看了看父親和兄長,這一刻,他竟無比地自豪生在沈家,令他有足夠的底氣現在這裡。
季國良到底在政壇浸潤多年,仕途在他心裡比妻子兒子重要多了,他沉吟片刻,看向沈知意:「你想要個什麼結果?」
李沁:「國良……」
季國良瞪了她一眼,她只能氣悶地閉嘴。
沈知意看著季國良,沉默了幾秒。
他從未考慮過趕盡殺絕,他手裡握著的東西足夠讓季凌進去待幾年,也足夠讓季國良的仕途提前畫上句號。
但季凌畢竟是他曾經真心喜歡過的人——那份感情雖然已經死了,但那些回憶還在。
他做不到像季凌對付陸行舟那樣,把人往死里逼。
他開口,聲音沉靜而清晰:「我可以不告發他。但我有三個條件。」
季國良微微點頭:「你說。」
沈知意豎起手指,一字一頓地說道:「第一,讓季凌離開京市,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第二,一舟集團的股份,還回來。那不是他該拿的東西。第三——」
他停頓了一下,「把視頻刪除。」
沈知意指的是陸行玫的視頻。
季國良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這三個條件。我都可以答應你。」
沈知意沒有再多說什麼,轉頭看向李沁,李沁瞪著他,沈知意想了想,問道:
「當年,是你讓人把我弄到酒店的吧?」
李沁一臉憤怒:「你胡說什麼?什麼酒店?」
沈知意不再說話,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就和哥哥還有父親一起轉身走出了季家的大門。
秋天的風迎面吹來,帶著一絲涼意。他站在門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呼出來,胸腔里那股憋悶了許久的氣,終於散了一些。
「爸,哥,謝謝你們。」
沈知謙摟了摟沈知意的肩膀:「都是一家人,說這些話幹嘛。」
沈遠山也點點頭。
三日後,季凌出現在沈知意辦公室門口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軀殼。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深藍色襯衫,沒有扎進褲腰裡,下擺隨意地垂在外面,像是出門時連鏡子都沒照。
他的頭髮亂糟糟的,額前幾縷髮絲油膩地貼在皮膚上,眼窩深陷,眼眶下方是兩團濃重的青灰色,像是連續幾天幾夜沒有合過眼。
他的臉色蠟黃,嘴唇乾燥起皮,下巴上冒出了一片參差不齊的胡茬——那個曾經無論何時都把自己收拾得一絲不苟、連襯衫袖扣都要精心挑選的季凌,此刻看起來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囚禁中逃出來的囚徒。
他站在門口,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那雙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帶著一種疲憊到極致的、近乎瘋狂的執念和怨恨。
「你就這麼愛他?」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過的表面,帶著一種壓抑到變形的不甘,「為了他——對付我?」
沈知意從辦公桌後站起來,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沒有憐憫,只有一股壓抑了許久的怒火。
他冷冷地開口,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是你先用那些下三濫的手段對付他!你竟然利用他家人,傷害一個無辜的女孩——季凌,你變了!」
季凌像是被這句話徹底點燃了。
「是他先搶走你的!是他先拆散我們的!你不怪他,反而來怪我?沈知意,你到底有沒有心?」
他猛地一揮手,將沈知意辦公桌上的一摞文件橫掃到地上,紙張嘩啦一聲散落滿地。
他還不罷休,抓起桌上的筆筒狠狠地砸向牆面,筆筒碎裂,筆散落一地。
他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太久的野獸,用破壞來宣洩那股無處安放的暴戾和絕望——他把牆上的裝飾畫扯下來摔在地上,把書架上的擺件掃落,把一個陶瓷花瓶砸碎在牆角。
那些東西——那幅畫,那個擺件,那個花瓶——全是陸行舟送給沈知意的。
沈知意看著那些東西被一件件砸碎,心裡那股怒火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堤壩。
他撲上去,一把揪住季凌的衣領,一拳砸在他的臉上。季凌被打得偏過頭去,隨即怒吼一聲,反手抓住沈知意的肩膀,將他狠狠地推向牆壁。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毫無章法,毫無技巧——沈知意不會打架,季凌也不會,他們的拳腳笨拙而混亂,像兩個在操場上扭打的小學生,你揪我的衣領,我扯你的頭髮,用最原始的方式發泄著各自心裡的怒氣和怨恨。
沈知意一拳打在季凌的肋骨上,季凌悶哼一聲,隨即一腳踹在沈知意的小腿上。沈知意吃痛,卻沒有鬆手,反而更狠地揪住季凌的衣領,將他按倒在地。
季凌躺在地上,喘著粗氣,看著騎在自己身上的沈知意——看著他通紅的眼眶,看著他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看著他為了另一個男人對自己揮拳的樣子——心裡有什麼東西,徹底碎掉了。
警察來的時候,兩個人已經打得精疲力竭,癱坐在滿地的狼藉中,鼻青臉腫,氣喘吁吁。沈知意的嘴角破了皮,滲出一絲血跡,左邊顴骨青紫了一塊。
季凌也好不到哪裡去,右眼腫得幾乎睜不開,鼻血流出來糊了半張臉,襯衫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警察把兩個人都帶走了。
蹲在派出所的長椅上,季凌低著頭,鼻樑上貼著臨時止血的棉條,右眼腫成一條縫。他看著自己手背上乾涸的血跡,忽然意識到——自己真的失去沈知意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決定用那些卑鄙的手段去對付陸行舟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失去他了。
他們之間,再也回不去了。他閉上眼睛,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我爺爺問我要權力還是要你,我選擇了你;我媽要對付你的時候,我以死相逼,小知,我對你是真心的,為什麼你不肯回頭看看我?」
沈知意沉默地看著地面,半晌:「對不起,是我先變的心,我一度以為我愛你,我喜歡華而不實的東西,喜歡富麗美好的浪漫,我喜歡那些美感帶來的震撼和衝擊,但,婚姻不是只靠美感就能維持的,一幅作品,再漂亮,如果沒有靈魂,都不算完美。你曾是我的理想,但陸行舟,是我的人間。」
沈知謙來領人的時候,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他看了一眼沈知意嘴角的傷和顴骨上的淤青,又看了一眼對面長椅上那個狼狽不堪的季凌,什麼也沒說,只是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沈知意肩上,攬著他的肩膀,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門。
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沈知意站在派出所門口的台階上,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輪模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聲說了一句:「哥,我把陸行舟送我的東西弄碎了。」
沈知謙沒有回答,只是伸手,用力地摟了摟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