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後,他開始在網上投簡歷。
他在建築行業的履歷其實很漂亮——名校畢業,一級建造師證書,參與過多個大型項目的管理,曾任一舟集團總裁。
但南市不比京市,建築業的市場體量小得多,對口的企業寥寥無幾。
他投出去的簡歷大多石沉大海,偶爾有幾個面試通知,也都是些規模不大的民營建築公司。
面試的時候,對方看著他的履歷,先是露出一種「你這尊大佛我們廟小供不起」的表情,然後又在他提出的薪資要求面前皺起了眉頭。
給的待遇連他在京市時的零頭都不到,連還債都遙遙無期。
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那些背後的嘀咕。
有一次他去一家公司面試,面完試的時候,還沒走出去,聽到剛剛的人事專員在低聲議論:「都三十多歲的人了,還以為自己和剛畢業的大學生一樣吃香啊?要這麼高的工資,真以為自己還是大老闆啊——」
那幾個字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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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行舟握著簡歷的手指收緊了一下,然後又鬆開。
門在他身後被摔上,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響聲。他沒有回頭。他站在那棟老舊寫字樓的樓下,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低下頭,將那份簡歷捲成一卷,塞進了外套口袋裡。
秋風裹著塵土撲在臉上,陸行舟沉默了片刻,從口袋裡摸出那張邊緣已經磨損的名片。名片上「趙大勇」三個字被他的指腹摩挲了一下,他掏出手機,照著上面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通,那頭傳來一個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有些含混的聲音:「餵?哪位?」
顯然趙大勇還沒看來電顯示,也沒聽出他的聲音。
陸行舟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地問道:「你說直播賣貨做得好——一場下來就有上百萬賺?」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三秒,顯然趙大勇還沒完全搞清楚狀況,被對方那股急切到近乎迫切的勁頭震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興奮和篤定:「對,對,對啊!現在最火的那些直播間,平均每一場都有大幾十萬、上百萬甚至更多,這還不算那些頭部大主播,人家一場下來幾千萬都有!」
「我跟你干!」陸行舟一口氣提上來,沒有給自己任何猶豫的餘地,「你現在在哪?地址發給我,我現在就過去。」
趙大勇報了一個地址。
陸行舟掛了電話,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那個地址而去。
車子穿過南市的老城區,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弄,最後停在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居民樓前面。
陸行舟付了車費,按照趙大勇在電話里說的路線,繞到居民樓的背面,看到一扇通往地下的鐵門——門是半掩著的,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推開門,走下一段狹窄的水泥樓梯,來到了趙大勇口中的「公司」。
說是公司,其實就是一個地下室改成的倉庫。
大概一百來平米,層高不高,顯得有點壓抑。
四面牆壁是水泥的原色,沒有粉刷,地上堆著各種紙箱和泡沫箱,角落裡有一張摺疊桌和幾把塑料椅子,桌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部補光燈,旁邊還架著一根直播用的麥克風支架。
整個空間潮濕而陰暗,空氣里混雜著紙皮受潮的氣味和一股淡淡的霉味。
陸行舟站在地下室中央,環顧了一圈這個所謂的「公司」,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是從工地搬磚過來的總裁,見過比這更惡劣的環境,這點場面還不足以讓他打退堂鼓。
趙大勇從摺疊桌後面站起來,看到陸行舟真的來了,臉上綻開一個驚喜的笑容,大步迎上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還是一如既往地大:「兄弟!你真的來了!我還以為你開玩笑呢!」
陸行舟被他拍得肩膀沉了一下,沒有躲開,只是點了點頭:「不開玩笑。我想賺錢。」
兩人在那張摺疊桌旁坐了下來,一人一瓶礦泉水,聊了整整一個晚上。
從晚上八點聊到凌晨兩點,六個小時的時間,他們將未來幾年的藍圖在煙霧和礦泉水的陪伴下,一筆一筆地勾勒了出來。
南市地處西南,氣候溫潤,日照充足,雨量豐沛,是國內知名的水果之鄉。
每年的荔枝、龍眼、芒果、百香果、火龍果、沃柑,產量巨大,品質優良,遠銷全國各地乃至海外。
但由於交通和信息差的限制,果農們的議價能力一直不強,大量的利潤被中間商層層盤剝,真正落到果農手裡的所剩無幾。
陸行舟的思路很清晰——繞過所有的中間環節,直接把直播間搭到果園裡去。讓消費者通過鏡頭親眼看到果實掛在樹上的樣子,看到果農採摘、分揀、打包的全過程,看到最真實的生產場景。去掉所有中間商,把果農的利潤提上去,把消費者的價格降下來,他們從中賺取合理的佣金。
趙大勇聽得兩眼放光,一拍大腿:「我就是這麼想的!我之前也試過,但一個人搞不起來——找品、談合作、搭建供應鏈、做直播、發貨售後,我一個人分身乏術,干不過來!」
陸行舟點了點頭:「我來負責找品和談合作,供應鏈的搭建和對接我來做。你負責直播和內容。」
趙大勇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重新燃起的希望和興奮,伸出手來:「那就——干?」陸行舟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干。」
深入了解之後,陸行舟才發現,趙大勇這個人想法其實挺多的,而且每一個想法都不算差,就是差了那麼一點運氣。他在京市、滬市幾個大城市都創過業,做過餐飲,搞過電商,倒騰過服裝,每一次都趕上風口,但每一次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沒能飛起來。
大環境不好,資金鍊斷裂,合伙人不靠譜——各種坑都疊了個遍。
這兩年直播帶貨興起,他又轉做這個賽道,但一直做得沒有什麼起色。
之前跟著他幹的幾個哥們,熬不住,一個一個都走了,最後只剩下他一個光杆司令。
兩人合計了一下,決定不等了——明天就下鄉,把直播間搭到果園裡去。
趙大勇提議讓陸行舟出鏡當主播,陸行舟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他不願意出鏡。
一方面,他畢竟曾經是公眾人物,一舟集團雖然倒了,但認識他的人依然不少,他不想以「落魄總裁直播帶貨」為噱頭來吸引流量;另一方面,他內心深處還沒有準備好將自己暴露在鏡頭前,讓無數雙眼睛審視和評判。
找品、談合作、搭建供應鏈、處理售後——這些幕後的工作他可以做,而且他有信心能做好。
但站在鏡頭前當主播,他做不來。
趙大勇也不勉強,點了點頭:「行,那我上。你負責把後方穩住,前方交給我。」
陸行舟聊完之後,把手機揣進口袋,抬起頭來,看著趙大勇,沉默了兩秒,然後直接伸出手:「你先借我兩萬塊,我應個急。」
趙大勇正彎腰收拾桌上的礦泉水瓶,聞言動作一頓,抬起頭來,眼睛都瞪大了。
哪有合伙人還沒開始合夥就開口借錢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又張開,最後什麼也沒說,掏出手機,打開轉帳界面,問了一句:「帳號。」
陸行舟報了一串數字。
趙大勇低頭操作了幾下,幾秒鐘後,陸行舟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到帳兩萬元。
轉完之後,兩個人都很有默契地看著對方。趙大勇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寫著一行字:你不會拿錢跑路吧?
陸行舟的眼神平靜地回應:兩萬塊,我能跑到哪裡去?
兩人對視了大約三秒鐘,然後同時移開了目光,誰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趙大勇沒有問陸行舟借錢的原因——他注意到陸行舟身上那套西裝雖然有些褶皺,但剪裁和面料一看就不是便宜貨,袖口的紐扣是貝母的,褲線筆挺,皮鞋雖舊但皮質上乘。
這一身行頭,光是一件外套都不止兩萬塊。哪有人穿著好幾萬的西裝來騙兩萬塊錢的?
而陸行舟也沉默地沒有解釋借錢的原因。
他只是把手機收好,說了一聲:「謝了。明天一早出發?」
趙大勇點了點頭。
當晚,陸行舟沒有回家。他給母親發了一條簡訊,說最近要出差一趟,不用擔心,然後關了機。
當晚他就睡在了那個地下室的倉庫里。
趙大勇從角落裡翻出一張舊的摺疊床,又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條薄毯,拍了拍上面的灰,遞給陸行舟:「條件簡陋,你將就一下。」
陸行舟接過來,沒有說話,將摺疊床撐開,靠在牆角,把薄毯搭在身上,閉上了眼睛。
地下室里很安靜,只有頭頂那盞昏黃的日光燈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和角落裡一隻老鼠偶爾窸窸窣窣爬過的聲響。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和紙箱受潮的氣味,床墊硬得像一塊木板,薄毯上帶著一股樟腦丸的味道。
但陸行舟躺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摺疊床上,卻覺得這是他這段時間以來,睡得最踏實的一個晚上。
明天,他要下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