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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肺炎住院

  陸行舟回到南市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站在那套大平層的門口,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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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關的燈是感應式的,他踏進去的那一刻,燈亮了,照亮了一間寬敞而安靜的客廳。家具上都蓋著防塵布,空氣里有一股久未住人的、封閉的氣息。這套房子是他幾年前買給父母養老的,三室兩廳,朝南,採光好,小區環境也安靜。

  當初買房的時候,他特意沒有登記在自己名下——幸好沒有。

  如果寫了他的名字,估計都會被查收,那父母就真的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了。

  他關上門,沒有開客廳的大燈,只借著玄關那盞昏黃的感應燈,穿過走廊,走進了最裡面那間臥室。

  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摸索著坐到床邊,然後躺了下去。

  他沒有脫衣服,沒有蓋被子,就那麼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輪廓,一動不動。

  他在房間裡待了整整七天。

  七天內,他幾乎沒有出過房門。

  白天,陸母或者陸行珊會按時把飯菜端進來,他等她們走了之後才扒拉兩口就放在那裡,常常下一頓發現上一頓的飯菜幾乎沒動。

  晚上,他睡不安穩,總是在凌晨三四點醒來,然後就再也睡不著了。睜眼,就是沈知意那眉眼彎彎的笑顏——初見時的清澈,陽光透過銀杏葉灑在他身上的樣子;在一起後的純粹,窩在沙發里看設計書時安靜專注的側臉。

  閉上眼,還是沈知意——流著淚的沈知意,簽下離婚協議書時指尖微微發抖的沈知意,和季凌並肩站在一起的沈知意。

  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里循環播放,沒有暫停鍵,沒有退出鍵。

  他發了高燒,渾身滾燙,骨頭縫裡都透著酸痛。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就那樣躺在床上,燒得迷迷糊糊的,睜眼閉眼都只看到沈知意。

  他甚至想,如果就這樣燒死算了,是不是就不用再承受這種痛了?

  沒有沈知意的城市裡,連呼吸都帶著痛。

  一種彌散的、無處不在的鈍痛,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塞了一塊浸透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壓著,讓他每一次呼吸都要用盡全力。

  第七天的下午,陸行玫推開了他的房門。

  房間裡煙霧繚繞,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有些甚至掉在了桌面上和地板上。

  陸行舟靠在床頭,手裡夾著一根燃到一半的煙,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眶凹陷,鬍子拉碴,像是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雕塑。

  陸行玫站在門口,被那股濃烈的煙味嗆得皺了一下眉,但她沒有退出去,而是走到床邊,聲音裡帶著擔憂和小心翼翼:「哥,你好歹出去吃點飯吧,媽端進來的你就扒兩口,你這樣下去身體會垮的。」

  陸行舟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對面空白的牆壁上,聲音沙啞而冷淡:「我隨便吃點就行。別來煩我,讓我安靜一會兒。」

  陸行玫沒有走,她站在床邊,看著他哥這副頹廢的樣子,心裡又急又疼。

  她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哥——」

  陸行舟猛地甩開了她的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無處發泄的暴躁和戾氣:「滾出去!」

  陸行玫被他吼得整個人僵住了。

  她站在床邊,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哥離婚了,公司沒有了,她也很傷心,她也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沒有人告訴她。

  她每天小心翼翼地照顧他的情緒,端飯送水,不敢多問一句,換來的卻是一句「滾出去」。

  她的眼淚奪眶而出,聲音裡帶著委屈和憤怒,衝著陸行舟喊道:「你朝我吼什麼啊?你離婚難道是我害的嗎?你凶我幹嘛啊?」

  陸行舟聽到「離婚」那兩個字,猛地轉過頭來,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猙獰的憤恨,死死地瞪著陸行玫。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握著煙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他不能告訴她真相。

  那些視頻,他花了巨大的代價才拿回來,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才將它們徹底銷毀。

  那是他一輩子都不想讓陸行玫知道的事情。

  他可以朝她發火,可以對她吼叫,可以把心裡那股無處發泄的憋悶和痛苦化作憤怒傾倒在她身上——但他不能告訴她真相。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陸行玫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你出去吧。我只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別來煩我。」

  陸行玫看著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她轉身跑了出去,腳步聲急促而沉重,帶著被傷透了心的委屈和不解。

  門被她帶上了,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響聲。陸行舟聽到那聲門響,閉上眼睛,將手裡那根已經燃到盡頭的煙摁滅在堆滿菸頭的菸灰缸里。

  他知道陸行玫心裡不好受。但他自己又何嘗好受?父母又何嘗好受?他們不敢問他,不敢提沈知意的名字,甚至連「離婚」兩個字都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避諱著。

  整個家籠罩在一種壓抑的、小心翼翼的沉默里,像是一顆隨時會引爆的地雷,所有人都踮著腳尖走路,生怕踩到那根引信。

  他靠在床頭,環顧四周——房間裡全是煙味,煙霧繚繞,窗簾緊閉,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已經好幾天沒有拉開過窗簾了,不知道外面是晴天還是陰天。

  他頹廢地坐在那裡,腦子裡一片混沌。他不知道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沒有了沈知意,陸行舟不知該如何「行舟」了。

  他的名字是爺爺取的,「行舟」二字取自「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寓意一生都要奮發向上,永不停歇。

  可他現在沒有了方向,沒有了目標,像一艘失去了羅盤的船,漂在茫茫無際的海面上,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他低下頭,將臉埋進手掌里。

  掌心很燙,額頭的溫度也很燙,但他分不清那究竟是發燒的熱度,還是心裡那把無處熄滅的火。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從白晝變成了黑夜,又從黑夜變成了白晝。

  最後,陸行舟是被高燒燒成了肺炎,才被家人強行送進醫院的。

  那天早上,陸母去敲他的門,敲了很久沒人應,推開門才發現他已經燒得迷迷糊糊,整個人蜷縮在床上,臉色潮紅,嘴唇乾裂,呼吸急促得像一台破舊的風箱。

  陸母嚇得腿都軟了,尖叫著喊陸父過來,兩個人手忙腳亂地把他從床上架起來,陸行玫叫了救護車,一路嗚咽著送到了市人民醫院。

  他在醫院裡又躺了一個星期。

  肺炎來勢洶洶,加上他連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身體的免疫系統徹底崩潰,抗生素連著打了好幾天才勉強把體溫壓下來。

  一個星期下來,他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凸了出來,眼窩深陷,原本合身的衣服掛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靈魂。

  陸父陸母都是老實巴交的鄉下人,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不懂得怎麼跟自己的孩子溝通。

  他們守在病床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問他「要不要喝水」「餓不餓」,然後用一種無能為力的、憂傷的目光看著他。

  陸行舟每次對上那樣的目光,心裡就像被鈍刀子割一樣,但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別過頭去,假裝要睡覺。

  陸行玫自從那天被陸行舟吼了之後,就賭氣出去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奶茶店做店員,不想在家礙他的眼。

  住院期間,她偶爾會送飯過來,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說一句「媽讓我送的」,然後轉身就走,不多停留一秒鐘。

  兄妹倆見面,你不搭理我,我也懶得搭理你,連一個正眼對視都沒有。病房裡的空氣比外面的霧霾還要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出院那天,陸父陸母早早地就來辦手續了。

  陸行舟換好了自己的衣服,站在繳費窗口前,從錢包里抽出那張銀行卡遞了進去。

  那是他一直以來常用的卡,裡面的數字他從來沒有擔心過——曾經是。

  窗口裡的工作人員刷了一下,等了片刻,抬起頭來,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說:「先生,這張卡餘額不足。」

  陸行舟愣了一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又把卡遞過去:「麻煩再刷一次。」

  工作人員又刷了一次,結果是一樣的——餘額不足。

  陸行舟站在繳費窗口前,手裡捏著那張被退回來的銀行卡,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這才想起來——他把公司股份賣了之後,得的錢,都轉到了沈知意的卡里。

  而他名下還背負著六百多萬的貨款債務,那是公司破產前他以個人名義擔保的欠款,現在看來,他僅剩的幾十萬存款都被扣了。

  他一直沉浸在那片名為「失去沈知意」的深淵裡,以至於忘了——他已經不是那個一擲千金的總裁了。

  他現在是一個身無分文、負債纍纍的窮光蛋。

  最後是陸父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手帕包得整整齊齊的存摺,顫巍巍地遞進窗口,付清了那筆醫藥費。

  陸行舟站在父親身後,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和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秋天的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站在台階上,手裡攥著那張已經沒有餘額的銀行卡,指節泛白。

  心中有一個警鈴在瘋狂地作響——他不能再這麼頹廢下去了。

  父母還需要他。他們已經老了,存款不多,身體也不好,他不能讓他們在晚年還要為自己的頹廢買單。

  沒有了沈知意,他陸行舟還是別人的兒子。

  這個家,還需要靠他。

  也就是在那一瞬間,像是有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將他從那片渾渾噩噩的泥沼中澆醒了過來。

  他覺得自己必須要找點事情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