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提著簡單的行李,站在火車站的候車大廳里。
他只有一個背包和一個手提袋,全部家當都在裡面了,連一件多餘的衣服都沒帶。
父母和陸行玫已經等在安檢口附近,看到他走過來,三個人都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他們怕他不來了。
陸行珊不打算離開京市,她在電話里跟他說「哥,我不走,我的工作和生活都在這裡,而且——」
她停頓了一下,沒有說下去。
他只是說了一聲「好,那你照顧好自己」。
綠皮火車啟動了,窗外的景色從繁華的城市天際線逐漸變成連綿的田野和山巒。
陸行舟買的是臥鋪票,兩張下鋪兩張中鋪,兩位老人坐在下鋪的床位上,他和陸行玫坐另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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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行玫小心翼翼地遞過來一瓶水,聲音裡帶著一種試探性的、怕觸碰到什麼傷口般的輕柔:「哥,你喝點水。」
陸行舟接過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又擰上,放在小桌板上。
陸行玫看著他哥的側臉,心裡有很多疑問——她現在休學在家,哥為什麼會突然決定和他們一起回南市?他和沈知意到底為什麼離婚?網上那些鋪天蓋地的消息說哥破產了,公司賣了還債,哥現在已經身無分文了——這些是真的嗎?
她不敢問。對面的陸父陸母也沉默著,目光時不時地落在陸行舟身上,帶著同樣的擔憂和欲言又止的遲疑。
陸行舟知道他們在看他,但他沒有開口解釋的力氣。他靠在爬杆上,閉著眼睛,假裝在睡覺。
火車在中途停靠了一個站,上來一對年輕的夫妻,睡在他們的上鋪,這會兒正面對面地坐在過道的小椅子上。
妻子小聲說她想吃芒果,丈夫便從包里翻出一個芒果,用隨身攜帶的水果刀熟練地切成兩半,又橫豎劃了幾刀,將果肉翻成一個漂亮的格子狀,遞到妻子手裡。
妻子接過來,笑得眼睛彎彎的。
陸行舟看著那個畫面,忽然就想起了沈知意。
沈知意吃芒果也是這樣,一定要劃成格子才肯吃,給他剝了皮整個遞過去,他還不樂意,說「沒有靈魂」。
沈知意就是這樣,喜歡一切美好的、有儀式感的東西,他活在一個充滿色彩和形狀的世界裡,連吃一個芒果都要講究美感。所以之後,他都會把芒果切成格子狀再遞給沈知意,他喜歡活得精緻的沈知意,只是後來,和他在一起的沈知意,慢慢的就不愛吃芒果了。
他別過頭,不再看那對夫妻,站起身,朝車廂連接處的吸菸區走去。
吸菸區空無一人。
他靠在牆壁上,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點燃。
他其實不怎麼抽菸。沈知意不喜歡煙味,所以他從來不在沈知意面前抽。
剛開始創業那幾年,壓力大的時候會在工地上抽幾根,回到出租屋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把衣服換掉,確認身上沒有煙味了才敢進臥室。
因為沈知意偶爾會過來,如果聞到了肯定會不高興——但他不會說出來,只會微微皺一下鼻子,那個小動作很輕,輕到不注意根本發現不了,但陸行舟每次都注意到了。
他吐出一口煙霧,看著它們在空氣中緩緩散開。
他想起沈知意的名字——知意,知書達理,詩情畫意。
他確實人如其名,骨子裡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溫和與教養,但同時,他也有著詩情畫意的、浪漫主義的靈魂。
他喜歡美好的事物,喜歡儀式感,喜歡生活中那些細小的、閃閃發光的瞬間。
而自己——陸行舟靠在牆上,夾著煙的手垂在身側,苦笑了一下——他們在一起那麼久,竟然連一件真正浪漫的事情都沒有做過。
頂多一起去看過幾場電影,還是沈知意挑的片子。都是一些文藝片,陸行舟看不懂,但他還是會陪著。
他們之間,連一次像樣的旅行都沒有。
他總是在忙,總是在出差,總是在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工作。他總以為來日方長,總以為以後有的是時間。
結果沒有以後了。他覺得特別虧欠他。
菸灰落了一截,他沒有彈掉,就那麼讓它燃著。
他又點了一根。旁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你是南城人?」
陸行舟轉過頭,看到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男人也站在吸菸區,手裡夾著一根煙,穿著普通的夾克衫,面容黝黑,帶著一種常年在外奔波的風霜感。
陸行舟沒有心情閒聊,只淡淡地點了點頭。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從他疲憊的神態和廉價的衣著中讀出了什麼,又問了一句:「在京市混不下去了?」
陸行舟沒有回答。他不想聊。
他在京市讀了四年書,奮鬥了五年,最後老婆沒了,公司沒了,一無所有,還扛著六百多萬的債務——確實是混不下去了。
離婚的時候,他把大部分財產都留給了沈知意。
其實如果不給那麼多,他不用這麼狼狽。但他一點都不願意委屈沈知意。雖然沈知意未必在乎那點錢,但那是他當時唯一能給的東西了。
他不想讓沈知意在離婚之後還要為生活操心,雖然有沈家,沈知意是不用操心這些,但他還是不想讓他因為自己而有任何一絲一毫的委屈。
哪怕那些錢,他可能永遠都不知道,也不會動。沈知意對錢沒有概念的,陸行舟給他很多張卡,他自己都不知道丟哪裡,他愛買漂亮的畫、精緻的裝飾品、有意義的收藏品,但他不知道那些卡里到底有多少錢。
那人見他不說話,也不在意,只是吸了一口煙,緩緩地吐出來,然後伸出手,拍了拍陸行舟的肩膀。
那隻手粗糙而有力,帶著一種勞動人民特有的、不加修飾的溫度。
「哥們,」那人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經歷過風浪之後沉澱下來的平靜和篤定,「趁年輕要多出來走走,以後送外賣認得路。」
陸行舟夾著煙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這是黑色幽默?
「老婆也跟人跑了吧?」大哥聊起來沒完沒了,一點都不覺得自己的自來熟有什麼問題,「貧窮的愛情就像香蕉,不是綠了就是黃了,你的是哪一種?」
陸行舟斜眼看他,想說,又綠又黃的香蕉有嗎?但是想想,也是因為自己放手,沈知意才跟季凌在一起的,所以,應該不算「綠」了自己吧。
「黃了。」
大哥一副「我就知道會如此」的諱莫如深的表情。繼續聊到:「一個人可以吃苦,兩個人不行,會覺得自己的苦是對方帶來的,所以,這個時候分是最好的結局,不然就會走到相看兩相厭的死胡同。」
他沒有轉頭看那個人,只是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我是做直播賣貨的,你形象不錯,又帶著一股南蠻子不服輸的勁兒,我就看好你這種的。如果回南市沒想好做什麼,可以來找我,我們一塊干!」
那位大哥說完,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名片邊緣有些磨損,看得出來是被揣在兜里有些時日了,但紙張本身還很新,顯然印出來沒多久。
陸行舟接過來看了一眼——正面印著「雲嶺甄選傳媒有限公司」,下面一行小字寫著總經理,署名「趙大勇」。
下面是電話號碼和微信號,沒有具體的辦公地址,沒有公司座機,簡潔得像是一張半成品。他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連一句slogan都沒有。
陸行舟捏著那張名片,沉默了兩秒,抬起眼看向面前這位自稱總經理的男人,斟酌著問了一句:「你們公司——什麼規模?」
趙大勇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聞言非常大氣地一揮手,語氣裡帶著一種「這都不是事兒」的豪邁和坦然:「就我一個。你來了,就有倆了。」
陸行舟看著他,沉默了更長的一段時間。
光杆司令。
趙大勇顯然不在意他的沉默。
這人天生有一種自來熟的本事,臉皮厚得沒話說,見陸行舟收下了名片,便又靠在吸菸區的牆壁上,自顧自地聊開了。
他從京市的房價聊到南市的特產,從直播帶貨的趨勢聊到農產品上行的政策,從抖音的算法機制聊到拼多多的下沉市場,話題跳躍得像一隻靈活的兔子,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陸行舟大多數時候只是聽著,偶爾應一兩句,但趙大勇絲毫不在乎他的寡言,一個人也能說得熱火朝天。
他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比劃,講到激動處菸灰彈得到處都是,嗓門不小,但在火車轟隆隆的背景音里,反而顯得有一種粗糲的、接地氣的真實感。
他一邊聊一邊順手從陸行舟放在窗台上的煙盒裡抽菸,動作自然得像是抽自己的煙一樣,一根接一根,抽得理直氣壯,仿佛那盒煙是他們倆共享的公共財產。
半個多小時下來,陸行舟那包剛拆封的煙被他抽掉了大半,煙盒癟下去一大半,趙大勇的腳下落了一地菸灰。
直到列車廣播響起,提示下一站即將到達某個站點,趙大勇才意興闌珊地掐滅了手裡的菸頭,拍了拍陸行舟的肩膀,力道大得讓陸行舟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兄弟,好好想想。想通了聯繫我。」他說完,也不等陸行舟回答,轉身大搖大擺地走了,夾克衫的下擺在他身後晃蕩著,很快消失在車廂連接處的盡頭。
陸行舟一個人站在吸菸區,手裡捏著那半包被抽剩下的煙,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趙大勇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那是他這一天以來,第一個接近笑的微表情。
他將煙盒揣進口袋,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床位。
車窗外的風景,已經從北方的平原,漸漸過渡到了南方起伏的丘陵。山越來越多,隧道越來越密,光線在明暗之間交替變換,像是某種隱喻——黑暗之後總有光亮,隧道之後總有曠野。
他靠在車廂上,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那張邊緣磨損的名片。
他沒有把它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