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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訣別

  沈知意去了一舟集團。

  他衝進一樓大廳的時候,前台的小姑娘認出他來,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打招呼,他已經快步走向了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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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按了頂層,電梯一路上升的過程中,他盯著跳動的數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他想著見到陸行舟之後要說什麼——先說公司的事,再說季家的事,告訴他季老爺子去世了,季家現在自顧不暇,那些資料短時間內不會被遞上去,一切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他甚至連開場白都在心裡演練了好幾遍。

  可是頂層辦公室的門是敞開的,裡面空無一人。

  工位上的電腦已經搬走了,桌面清理得乾乾淨淨,連一支筆都沒有留下。

  只有窗台上那盆他當年送的綠蘿還在,葉片有些發黃,像是好幾天沒人澆過水了。

  他站在那間空曠的辦公室里,看著那盆蔫頭耷腦的綠蘿,心裡忽然湧起一陣不好的預感。

  他又去了陸行舟父母的住處。

  敲了半天門,陸母開的門,看到他來了很是驚喜,拉著他就要往裡讓,連聲說「中午留下來吃飯,阿姨給你燉排骨」。

  沈知意往屋裡看了一眼,沒有看到陸行舟的鞋,也沒有聽到他的聲音。

  他試探著問了一句:「阿姨,行舟在這嗎?」

  陸母笑著說:「他這幾天沒過來,公司忙吧。」

  沈知意心裡一沉——陸行舟沒有告訴父母他辭職的事。

  他不敢多問,怕露餡讓老人家擔心,又聊了幾句家常,便找了個藉口匆匆離開了。

  出了門,他站在樓道里,掏出手機撥再次打陸行舟的號碼。

  聽筒里傳來冰冷的機械女聲:「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又打了一遍,還是關機。

  他靠在牆上,閉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撥給了陸行珊。

  電話響了幾聲就接了,陸行珊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外:「知意哥?」

  沈知意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珊珊,你哥在你那兒嗎?」

  陸行珊愣了一下:「我哥?不在啊。他不是在公司嗎?」

  沈知意握著手機,沉默了兩秒,說了一聲「沒事,打擾了」,就掛了電話。

  陸行珊顯然也不知道。

  他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公司、父母家、陸行珊那裡、他們以前常去的幾家店、甚至連陸行舟喜歡去的那家釣魚的河邊他都開車繞了一圈。

  最後他想了想,還是回到了南山。

  那棟別墅自從離婚後就一直空著,陸行舟應該不會在那裡——但他已經沒有別的地方可以找了。

  他把車停在門口,看到院門沒有上鎖,心裡忽然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他推開門走進去,屋裡一片安靜,窗簾半拉著,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久未通風的沉悶氣息。

  家具上蓋著防塵布,一切都和他上次來的時候差不多。

  他幾乎要失望了——然後他聽到了樓上傳來的腳步聲。

  很輕,像是有人在刻意放輕腳步走路,但在空曠的別墅里,那聲音清晰得如同擂鼓。

  沈知意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大喊了一聲:「陸行舟!」

  然後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上了樓梯,一把推開了主臥的門。

  陸行舟站在床邊,手裡正拿著一件疊好的襯衫往行李箱裡放。

  他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抬起頭來,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時,明顯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沈知意的臉上滑過,然後落在了他的脖子上——那裡有一片淡淡的、尚未完全消退的紅痕,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清晰的痛意,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刺了一刀。

  但他什麼也沒有問,只是移開了目光,繼續低頭收拾行李,動作平靜得近乎麻木。

  沈知意沒有注意到他那一瞬間的表情變化。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行李箱上——那是一個中等大小的登機箱,裡面已經放了不少東西,衣服、文件、幾本書。

  陸行舟在收拾之前遺留在這裡的最後幾件行李。

  陸行舟要走。

  他快步走到陸行舟面前,劈頭就問:「你離開一舟了?」

  陸行舟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他沒有多做解釋,只是將最後一本書放進箱子裡,拉上了拉鏈,直起身來。

  他看著沈知意,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像是自言自語:「知知,結婚的時候,不要發請帖給我。」

  沈知意愣住了。

  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結婚?誰要結婚?

  然後他才意識到,陸行舟說的是他和季凌。

  他還以為自己和季凌要結婚了。

  他想解釋,想說你誤會了,我和季凌不是你想的那樣——但他一心想著一舟集團的事,覺得那些兒女情長可以往後放一放,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陸行舟留住,把一舟保住。

  他急切地開口,語速比平時快了很多:「你別走。還有辦法的。季凌的爺爺昨晚去世了——」

  「知知。」陸行舟打斷了他。

  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沈知意從未聽過的疲憊和疏離。

  他不想聽到那個人的名字。

  他不想聽到沈知意用那種急切的、帶著關切的口吻提起季凌——他以為沈知意是在擔心季凌,擔心季家生變會影響季凌的前程和心情。

  他以為沈知意急匆匆地跑來找他,不是為了挽留他,而是為了替季凌來解釋,來安撫,來讓他「不要怪季凌」。

  這個認知像一把鹽,撒在他還在流血的傷口上。他垂下眼帘,側過身,提起行李箱,朝門口走去。

  「我先走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是一潭死水,沒有波瀾,也沒有溫度。

  沈知意簡直要被他這副無動於衷的樣子氣瘋了。

  他跟在陸行舟身後,聲音拔高了幾度,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急切:「一舟是你一手創立的!是你一輩子的心血!你不要了嗎?!」

  陸行舟的腳步沒有停。

  他走到樓梯口,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走。

  他背對著沈知意,臉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線中看不清楚。

  他心底有一股巨大的、幾乎要衝破胸腔的痛楚——他想說,一舟是為了你而創立的。當年他白手起家,拼了命地把一舟做大做強,是因為他想讓自己配得上沈知意,想讓沈家的人看得起他,想給沈知意一個安穩的、不用受苦的未來。

  一舟存在的全部意義,就是沈知意。

  如果沈知意不在他身邊了,一舟賺再多的錢、做到再大的規模,對他來說都毫無意義。

  但他沒有說出來。他說不出口。

  他怕自己一說出口,就會忍不住轉身抱住沈知意,就會忍不住求他不要走,就會忍不住把自己所有的脆弱和不堪都攤開在他面前。他不能那樣做。

  他已經放手了。沈知意現在回到季凌的身邊了,他不能再破壞沈知意的幸福。

  沈知意站在樓梯頂端,衝著那個正在一步步走遠的背影再次喊道:「只是一道坎!為什麼要放棄?!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

  陸行舟在樓梯中間停了下來。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聲音里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荒蕪,像是一盞燃油耗盡的燈,最後掙扎著閃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了:「知知,我累了。我不想再為這家公司耗盡心血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蕩著,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沈知意的耳朵里。

  沈知意的眼淚忽然涌了出來。

  他看著那個站在樓梯中間的、背對著自己的身影,看著他那微微塌下去的肩膀,看著他後頸上那幾根不知何時生出的白髮,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陸行舟是真的累了。他一個人扛了太多東西——公司的壓力,家庭的壓力,來自季家的壓力,還有那份他從未向沈知意訴說過半句的、來自老家的流言蜚語。他扛了太久,終於扛不住了。

  「那我呢?」沈知意忽然哭著喊了出來,聲音在空曠的別墅里迴蕩著,帶著一種破碎的、不顧一切的絕望,「公司你不要了,那我呢?你也要放棄了嗎?為什麼你能這麼輕易就放手?為什麼你能那麼輕易地說不愛就不愛了?!」

  他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的聲音哽咽而顫抖,像是一個迷路了太久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家,卻發現家門已經對他關上了。

  他從來沒有這樣直白地問過陸行舟這個問題。

  離婚後的半年裡,他把自己包裹在一層堅硬的外殼裡,假裝不在乎,假裝無所謂,假裝離開陸行舟他也能活得很好。

  他從來沒有讓任何人看到他的軟弱,包括陸行舟。

  但此刻,那層外殼終於碎了,露出了裡面那個鮮血淋漓的、真實到近乎赤裸的靈魂。

  陸行舟站在樓梯上,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他不敢轉身。他怕自己一轉身,看到沈知意那張滿是淚水的臉,就會控制不住自己,就會把所有的話都說出來,就會不顧一切地把沈知意留在自己身邊。

  他不能那樣做。

  沈知意昨晚在餐廳里對著季凌笑成那個樣子——那種輕鬆的、發自內心的、眉眼彎彎的笑容,是他這半年來從未在沈知意臉上見過的。

  而他脖子上的那片吻痕——陸行舟不願意去想那是怎麼來的,但那個畫面像一根燒紅的鐵釘,烙在他的視網膜上,怎麼也抹不掉。

  沈知意已經和季凌在一起了。沈知意今天來找他,只是出於愧疚,出於同情,出於一種「畢竟夫妻一場」的道義。

  他不需要沈知意的同情,也不需要他的愧疚。他唯一需要的,沈知意已經給了別人。

  他愛了沈知意五年。

  從第一次見到他的那一天起,他就把這個人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刻進了自己的骨頭裡。

  他可以為沈知意做任何事——為他去死,為他去活,為他放棄一切,包括一舟,包括他自己的尊嚴和驕傲。

  但他做不到在看到沈知意和別人在一起之後,還能若無其事地留在他身邊。所以他才在今天早上,遞交了辭呈,離開一舟。不單單是因為季凌的威脅還有對手的算計,最重要是,他做不到看著沈知意幸福地站在另外一個男人身旁。

  他做不到。

  他寧願一個人走,帶著對沈知意的愛,孤獨地走完接下來的路。

  五年,十年,一輩子——他都會帶著這份愛走下去。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他不後悔。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我祝你幸福。」

  他說完這五個字,沒有停頓,快步走下了剩餘的樓梯,穿過客廳,推開大門,走了出去。他沒有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

  沈知意站在樓梯頂端,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門口,聽著大門開啟又合上的聲音,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樣,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五個字——「我祝你幸福」——像一把鋒利的刀,精準地刺進了他心臟最柔軟的地方,然後緩緩地轉動著。

  他感覺不到疼,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他眼前旋轉,樓梯在旋轉,天花板在旋轉,窗外的光線在旋轉,一切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的膝蓋一軟,身體失去了支撐,沿著牆壁緩緩滑落,最後倒在了地板上。

  在意識陷入黑暗之前,他最後看到的畫面,是樓梯拐角處那扇緊閉的大門,和窗外那棵梧桐樹在風中輕輕搖晃的枝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