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已經趁著那短短的幾十秒空隙,快速地坐了起來。
他的動作快到近乎慌亂——他拉攏了被撕破的襯衫,用手臂交叉護在胸前,另一隻手摸索著推開了車門。
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在他發燙的臉頰上,讓他混沌的大腦短暫地清醒了一瞬。
他幾乎是滾下了車,踉蹌了一下才站穩,然後頭也不回地朝馬路的方向快步走去。
身後傳來季凌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和歉意:「小知,我爺爺可能——我現在要去醫院。晚點我再找你——」
那聲音從身後追過來,像一道無形的繩索,想要套住他的腳踝。
沈知意沒有回頭。他驚慌地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著衝到路邊,正好有一輛空計程車駛過,他伸出手,幾乎是撲上去一樣攔住了那輛車。
他拉開車門,坐進后座,砰地一聲關上了車門,聲音急促地對司機說:「開車。」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衣衫不整、眼眶通紅的樣子,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地踩下了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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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駛入夜色中的車流,匯入那條由紅色尾燈組成的長河,朝著未知的方向駛去。
沈知意靠在座椅上,雙手緊緊地環抱著自己,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一樣。
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季凌一定還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車消失在路的盡頭。
他閉上眼睛,將臉埋進手掌里。
沈知意最後去了一家酒店。他沒有回沈家,也沒有回自己的公寓,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此刻的樣子。
他在前台開了一間房,拿了房卡,走進電梯,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他看著鏡面不鏽鋼門板上映出的自己——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敞開著,頭髮凌亂,眼眶通紅。
他像是一個剛從戰場上潰逃下來的士兵,滿身狼狽,丟盔棄甲。
他走進房間,反手鎖上門,靠在門板上站了很久,然後才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浴室。
他擰開水龍頭,熱水嘩地湧出來,蒸汽很快瀰漫了整個浴室。他站在花灑下面,讓滾燙的水從頭頂澆下來,沖刷著他的臉、他的身體、他被季凌觸碰過的每一寸皮膚。
他在浴室里磨蹭了一個多小時。水蒸氣將鏡子完全覆蓋了,看不清人影。他關了水,站在濕漉漉的地磚上,水珠順著他的發梢一滴一滴地往下淌。他沒有立刻擦乾自己,只是站在那裡,赤身裸體地站在那片逐漸消散的蒸汽中,腦海里浮現的全是陸行舟的身影。
他想起陸行舟第一次帶他去海邊,海浪拍打著礁石,陸行舟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說他容易著涼。
他想起陸行舟在他加班到深夜的時候,一聲不吭地出現在公司樓下,車裡的保溫盒裝著熱騰騰的粥。
他想起陸行舟在每一個清晨醒來時,都會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向他那側的床鋪,確認他還在。
他想起陸行舟蹲在他面前,對著他膝蓋上的淤青輕輕吹氣,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全是陸行舟的臉——陸行舟笑起來的樣子,陸行舟皺著眉頭看文件的樣子,陸行舟在床上看著他時那種專注而溫柔的目光。
在他們的婚姻存續期間,他把那件事當成一種義務,一種負擔,一種他不得不履行的職責。
他渾身無力地走出浴室,倒在床上。
床很大,是一張標準的兩米大床,白色的床單和被褥散發著酒店特有的、陌生的洗滌劑氣味。
他躺在正中央,張開雙臂,兩側都摸不到邊緣。那張床太空了,空得讓他覺得心慌。他頭一次覺得好孤單。那種孤單不是身邊沒有人的孤單,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被人從身體裡挖走了一塊東西的空洞感。
他好想陸行舟。想他抱著自己的感覺,想他的體溫透過睡衣傳遞過來的溫暖,想他的手臂環在自己腰上時的重量,想他的呼吸拂在自己後頸上時那種痒痒的、安心的觸感。
他蜷縮起身子,像一隻受了傷的動物,將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沒有陸行舟的氣味,只有陌生的、冰冷的洗滌劑的味道。
他的肩膀開始顫抖,無聲的眼淚湧出來,迅速浸濕了枕套。他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流,像是積壓了半年的所有委屈、所有思念、所有不肯承認的愛意,在這一刻全部決堤了。
為什麼到了這一刻,他才發現自己早就愛上了陸行舟?
為什麼到了這一刻,他才發現自己早就不能沒有他?
他接受不了任何人——即便是他曾經深愛過的季凌。
當季凌的手觸碰到他的時候,他感受到的不是悸動,不是渴望,而是恐懼和排斥。
他想要的是陸行舟的手,是陸行舟的懷抱,是陸行舟那雙看著他時會發光、會發燙的眼睛。
可是,陸行舟不要他了。
陸行舟跟他離婚了。
陸行舟親手在那份協議書上簽了字,把他推開了。
一想到這個,沈知意的心臟就像是被一把鈍刀反覆切割一樣,疼得他整個人都蜷縮得更緊了,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為什麼陸行舟這麼輕易就放手?
為什麼他連爭取都不爭取一下?
為什麼他從來不問問沈知意到底想要什麼,就擅自替他做了決定?
他恨陸行舟的自作主張,恨他的自以為是,恨他的不告而別——可他更恨的是,即使被這樣對待了,他還是愛他。他還是想他。他還是想要回到他身邊。
他就這樣渾渾噩噩地躺了一整晚,幾乎沒有睡著。
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深藍,再從深藍變成灰白。
城市在天光中慢慢甦醒,汽車的鳴笛聲和環衛工人的掃地聲從樓下隱約傳來,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睜著乾澀的眼睛,盯著天花板,手機屏幕亮了。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條推送的新聞——軍事板塊的頭條:《季崇勛因病醫治無效,於今日凌晨在京逝世》。
沈知意漠然地看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
季家的主心骨是季凌的爺爺。季老爺子在軍中經營了大半輩子,門生故舊遍布各大戰區,季家在軍政兩界的根基,一大半都是靠老爺子的餘蔭撐著的。
老爺子一走,季家就等於失去了一座最大的靠山。
季國良的區長位置還能不能坐穩,季家在京市的地位會不會動搖,那些曾經看在老爺子的面子上與季家交好的人,還會不會繼續買季家的帳——這些都是未知數。
他想起昨晚季凌接到電話時那張瞬間慘白的臉,想起他聲音里的慌張和恐懼。
原來那個時候,季凌就知道爺爺不行了。沈知意放下手機,覺得腦子裡亂糟糟的,各種念頭像走馬燈一樣轉來轉去,轉得他太陽穴突突地疼。
他連手機響起了電話都沒反應過來,直到第二次響起,他才像是被驚醒了一樣,拿起來看了一眼——是沈知謙。
他接了起來,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頭就傳來了沈知謙帶著擔憂的聲音:「你昨晚沒回來?去哪了?」
沈知意握著手機,聽到大哥那熟悉的、帶著一絲責備更多是關心的聲音,眼眶忽然一熱。
他張了張嘴,聲音哽塞地喊了一聲:「哥——」
那一聲「哥」裡帶著太多的情緒——委屈、恐懼、無助、思念,像是一個在外面受了欺負的孩子,終於聽到了家人的聲音,所有的偽裝和堅強都在那一瞬間崩塌了。
沈知謙顯然聽出了他聲音里的不對勁,語氣立刻變得緊張起來:「怎麼了?怎麼哭了?發生什麼事了?」
沈知意握著手機,眼淚又涌了出來。他哽咽著,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和所有的驕傲,說出了那句他花了半年時間才終於肯承認的話:「哥——我——我想陸行舟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沈知謙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無奈的、心疼的嘆息:「你在哪?把地址發給我,我馬上過來。」
沈知謙很快就趕到了酒店。他敲開門的時候,看到沈知意穿著酒店浴袍、頭髮亂糟糟的、眼眶紅腫得像核桃一樣站在門口,心裡又氣又疼。
他進門,把帶來的衣服放在床上,沒有多問什麼,只是坐在沙發上,等著沈知意開口。
沈知意坐在床邊,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說季凌對他做的事——他說不出口,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只是坐在那裡,像一隻淋了雨的流浪貓,時不時地抽泣一下,眼淚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沈知謙被他哭得心煩意亂。上一次看到這個弟弟哭成這樣,還是他跟陸行舟離婚的時候。那時候沈知意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整三天,出來的時候人瘦了一圈,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
他以為那已經是這個弟弟為陸行舟流的所有眼淚了。
他沒有想到,半年之後,同樣的場景又來了一遍。
他終於明白了——他這個弟弟,是真的愛慘了陸行舟。
沈知謙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扔到沈知意手邊。然後他開口,聲音儘量放得平淡,像是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我聽說,陸行舟惹了不該惹的人。董事會對他很不滿,幾個大股東聯名彈劾他。今早已經遞了辭職信了。」
沈知意猛地抬起頭來,紅腫的眼睛裡寫滿了震驚:「他離開一舟了?」
沈知謙點了點頭:「是的。」
沈知意愣住了。他沒想到事情會以這樣的速度發展到不可控的地步。他以為季凌的威脅只是一種談判的手段,以為一舟的財政危機還有迴旋的餘地,以為陸行舟至少還能守住他一手創立起來的公司。
他沒有想到,季凌的動作會這麼快,快到在他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之前,就已經把陸行舟逼到了絕路。
季凌的目的是要一舟破產,但是陸行舟讓步了,他應該是用自己的離職換取了一舟的生機,這是陸行舟能做出的事。
可是,現在季家一團亂,一定還有轉圜的餘地的!
他猛地站起來,一把抓起沈知謙帶來的衣服,飛快地套在身上,動作急促到差點把扣子系錯。他一邊系扣子一邊說:「我要去找他。哥,把你車借給我。」
沈知謙愣了一下:「你的車呢?」
沈知意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丟給他:「你幫我開回去。我發地址給你。」
說完,他已經穿好了衣服,抓起手機,就要往外沖。
沈知謙一把攔住他,看著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又擔心又無奈:「別衝動啊。需要幫忙就找我。」
沈知意回過頭,看著自己這位從小到大都替他擋在前面的大哥,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溫暖的情緒。他走上前,用力地抱了抱沈知謙,聲音沙啞但堅定:「謝謝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