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落座之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是一家情侶餐廳。
柔和的暖黃色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桌面上鋪著深酒紅色的絲絨桌布,中央擺著一隻細口玻璃花瓶,瓶中插著一枝含苞待放的紅玫瑰。每一桌的距離都經過精心設計,既保證了私密性,又不會顯得過於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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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香薰氣息,混合著紅酒和鮮花的味道,曖昧而浪漫。
而今天——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期——農曆七月初七。
七夕節。他忙暈頭了。
這一周他把自己埋在珠寶展的方案里,白天黑夜連軸轉,腦子裡全是燈光角度、展台高度、動線規劃和色溫數值,完全不記得今夕何夕。
等他意識到自己坐在一家情侶餐廳里、對面坐著季凌、而今天是七夕節的時候,他差點想要站起來落荒而逃。
但已經來不及了。
季凌懷裡抱著一束花,火紅刺目,一大束包裝精美的紅玫瑰,花瓣上還帶著細小的水珠,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看到沈知意坐下來,便將那束花遞了過去,臉上帶著溫和而期待的笑容,聲音輕快:「節日快樂!」
沈知意看著那束遞到面前的紅玫瑰,臉部微微有些僵硬。
那束花像一團燃燒的火焰,燙得他不敢伸手去接,但又不能不接。
他僵硬地伸出手,接過那束花,抱在懷裡,感覺那束花的重量比他想像中的要沉得多,沉得他手臂都在微微發酸。
他尷尬地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學長,我不知道今天是——」
季凌愣了一下,隨即很快恢復了那個溫和的、不失風度的笑容。
他放下手,語氣輕鬆而自然:「沒關係,現在知道也不晚。」
他拿起菜單,翻開,指著其中一頁,「我幫你點了你最愛吃的日料,鵝肝刺身,他們家的鵝肝做得很好,入口即化,你應該會喜歡。」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地體貼周到,仿佛那束被尷尬地放在一旁的玫瑰並不存在一樣。
沈知意低頭看著面前那杯檸檬水,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他的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滑動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將那束花放在了旁邊的空椅子上,動作儘量自然,但連他自己都覺得那個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遠。
季凌顯然也注意到了,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只是合上菜單,交給了服務員,然後換了一個話題,開始聊起沈知意最近在做的那套珠寶展方案。
聊到設計,沈知意的表情終於放鬆了一些。
他放下那杯被他摩挲了半天的檸檬水,開始和季凌討論起展區的動線設計和燈光布置來。
他講到「星河入夢」的主題構想時,眼睛裡不自覺地亮起了一種光芒——那是談到自己真正熱愛的事物時才會有的、發自內心的光彩。
季凌安靜地聽著,適時地點頭,偶爾提出一兩個有建設性的問題,引導著沈知意繼續說下去。
他知道如何讓沈知意感到舒適,如何讓他放下防備,如何讓他展現出最真實、最生動的一面。
這是季凌最擅長的事情——他永遠知道在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永遠知道如何讓身邊的人感到被重視、被傾聽。
聊到開心的地方,沈知意不自覺地笑了起來,笑聲清脆而舒展,像是卸下了所有的負擔,在那一刻回歸到了一個純粹的、沉浸在創作喜悅中的設計師的狀態。
那笑聲在浪漫的燭光間輕輕迴蕩著,像一串風鈴被風吹動的聲音。
陸行舟走了進來。
他今晚是被陸行珊硬拉來的。
陸行珊的同事給她介紹了一個對象,說是條件不錯,性格也溫和,她推脫不過,只好答應見一面,但她一個人又覺得緊張,非要拉著她哥來壯膽。
陸行舟拗不過她,只好陪著她來了這家餐廳。
他走到餐廳門口的時候,陸行珊挽著他的手臂,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哥你待會兒別板著臉,別把人家嚇跑了」,他無奈地應著,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穿過餐廳里錯落的卡座和燭光,落在了不遠處那個熟悉的身影上。
沈知意背對著他,坐在一張靠窗的卡座上。
他的側臉在暖黃色的燈光下輪廓柔和,嘴角帶著一抹陸行舟很久沒有見過的、舒展的笑意。
他正在說著什麼,眉梢眼角都帶著生動的神采。而
坐在他對面的季凌,正用一種專注的、溫柔的目光看著他,嘴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笑意。
桌上放著一束紅玫瑰,旁邊擺著兩隻高腳杯,杯中的紅酒在燭光下泛著寶石般的光澤。
這一幕很美,美得像一幅精心構圖的油畫——兩個相貌出眾的男人,在七夕節的燭光下相對而坐,談笑風生,桌上擺著玫瑰和紅酒。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對璧人。
陸行舟的腳步停住了。陸行珊感覺到他的步伐頓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看到了那個場景。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收緊了挽著陸行舟的手臂,低聲說:「哥,要不我們去別的地方吧——」
她想拉著他轉身離開,但陸行舟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得有些不正常:「都約了人過來了,不換了。」
他說完,邁步走了進去,步伐平穩,脊背挺直,像是什麼都沒有看到一樣。
陸行珊看著他那個故作鎮定的背影,心裡酸澀得不行,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快步跟了上去,挽緊了他的手臂。
他們在不遠處的一個卡座坐了下來。卡座里已經坐了一個年輕男人,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穿著整潔的淺藍色襯衫,氣質溫和斯文。
他看到陸行珊走過來,連忙站起身來,有些靦腆地笑了笑:「陸小姐,您好,我是陳數。」
陸行珊大大方方地在他對面坐下來,笑著回應:「您好,陳先生,這是我哥,陸行舟。」
」陸先生好!」
陸行舟點了點頭,在妹妹旁邊坐了下來,臉上掛著一副得體的、禮貌的表情,像是來完成一項工作任務一樣。
陳數和陸行珊開始慢慢地交談起來。
兩個人的第一次見面都有些拘謹,話題從工作聊到興趣愛好,再從興趣愛好聊到最近上映的電影,雖然有些磕磕絆絆,但氣氛還算融洽。
陸行珊偶爾會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她哥,希望他能幫忙接幾句話緩解一下冷場的尷尬,但陸行舟像是完全沒有接收到她的信號一樣,只是沉默地坐在那裡,面前的那杯水幾乎沒有動過。
他的目光,不時地、不由自主地飄向不遠處那個靠窗的卡座。
沈知意依然背對著他,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從他偶爾揚起的頭和輕輕晃動的肩膀來看,他應該正在笑。
季凌坐在他對面,正對著陸行舟的方向,他顯然是看到了陸行舟。
他的目光在和陸行舟短暫地對視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繼續笑著對沈知意說了句什麼,引得沈知意又笑了起來。
那笑聲隔著幾桌的距離,隱隱約約地飄過來,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輕飄飄地落在陸行舟的耳膜上,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
陸行舟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滑下去,涼到了胃裡。
他放下杯子,將目光收了回來,落在桌面上那朵作為裝飾的玫瑰上,看了很久,然後移開了視線,什麼也沒有說。
沈知意站起身的時候,季凌也跟著站了起來。
他順手拿起那束放在旁邊椅子上的紅玫瑰,遞到沈知意面前,沈知意看著那束再次遞到面前的花,頓了一下,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在餐廳曖昧的燭光下,看起來依然是溫和而得體的。
季凌看著他接過了花,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然後很自然地走到沈知意身邊,伸出手臂,攬住了他的腰。
那個動作流暢而篤定,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宣示意味——像是在對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說:他是我的。
沈知意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微微僵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季凌手掌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遞過來,熨帖地貼在他腰側的皮膚上。
那個動作他太熟悉了——陸行舟曾經做過無數次。
在宴會上,在酒會上,在任何一個有外人的場合,陸行舟總是會用這樣一種不動聲色的、帶著占有欲的方式攬住他的腰,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的主權。
而現在,那隻手換了一個人。
他垂下眼帘,沒有躲開,也沒有迎合,只是任由季凌攬著自己,朝門口走去。
他不知道該怎麼拒絕這個動作,尤其是在這樣一個場合,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他只能告訴自己:先走出去再說。
走到餐廳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陸行舟站在不遠處的卡座旁邊。他似乎是剛剛站起來,正要做什麼——也許是要去結帳,也許是要去洗手間,也許只是站起來活動一下坐久了的身軀。
他的目光和沈知意的目光在空氣中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間,沈知意看到了他眼底的情緒——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
他看到了季凌攬在沈知意腰間的那隻手,看到了沈知意懷裡那束火紅的玫瑰,看到了兩個人並肩站立、姿態親密的畫面。
他的目光在那束玫瑰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陸行珊也站了起來。她看了看她哥那張緊繃的臉,在心裡嘆了口氣,然後主動開口打破了那片沉默,臉上擠出一個自然的笑容:「知意哥,你也來這吃飯?」
沈知意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緊:「嗯,和朋友一起來。」
他話音剛落,就意識到「朋友」這個詞在這樣的情境下聽起來有多麼蒼白無力。
對面那個年輕男人——陸行珊的相親對象陳數——也站了起來。
他顯然沒有察覺到空氣中那股微妙的張力,只是本著基本的社交禮儀,禮貌地朝沈知意伸出手來:「你好,我叫陳數。」
沈知意看著他伸過來的那隻手,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季凌先他一步,伸出手和陳數握了握,語氣溫和而得體:「你好,季凌。」
他鬆開了陳數的手,然後自然而然地轉向沈知意,聲音放輕了一些,帶著一種親昵的、只有兩個人之間才有的語氣:「小知,我們走吧。」
他的手依然搭在沈知意的腰上,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