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沈知意在公司里正忙著做一個珠寶展的方案。
這是一年一度的國際珠寶展,業內頂級的品牌都會參展,雲中意能拿到這次的承辦權,本身就標誌著他們已經從普通的商業展陳設計公司,正式躋身高端設計領域。
何旭把這塊硬骨頭交給他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沈知意,這次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他當然知道只能成功。
他把自己埋在方案里已經整整一周了。
辦公室的燈經常亮到深夜,桌上攤開的圖紙一張疊著一張,電腦里存了十幾個版本的3D效果圖。
這次他給參展的頭部珠寶品牌"黎曜"做主展區的設計,主題是"星河入夢"——以宇宙星辰為意象,將珠寶的璀璨與天體的浩瀚融為一體。
他為了這個主題,翻閱了大量的天文學資料和珠寶工藝文獻,甚至專門去了一趟天文館,只為了觀察星空在不同時間、不同角度下的光影變化。
他的方案嚴謹到近乎苛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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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區整體採用環形布局,中央是一座懸浮式的主體展台,由六根隱形鋼索從頂部吊下,展台表面覆蓋著深藍色的特種玻璃,內置LED光源,可以模擬出星空般的縱深感。
珠寶不再是以傳統的"躺在絲絨上"的方式呈現,而是懸浮在微型磁浮底座上,緩慢旋轉,每一件珠寶的切面都能在精確計算過的光束角度下折射出最完美的火彩。
他為了這個光束角度,親自用雷射筆在模型上反覆測試,要求顯色指數必須達到95以上,色溫控制在4000K到5000K之間,既不能偏冷讓珠寶顯得生硬,也不能偏暖讓鑽石的火彩失真。
VIP洽談區他設計了半封閉式的私密空間,用雙層夾膠玻璃做隔斷,既保證隔音效果,又不影響視覺上的通透感。
洽談區與展區之間通過一條"星軌走廊"連接——走廊的地面是黑色的鏡面材質,天花板上鑲嵌著數千顆大小不一的光纖"星星",參觀者走過去的時候,光影在腳下和頭頂同時流轉,像是在星河中穿行。
他在方案里甚至標註了每一種香氛的使用時段:上午用清冷的雪松和海鹽,下午換成溫暖的琥珀和麝香,傍晚則切換到沉靜的檀香和廣藿香。
他認為,嗅覺是最高級的記憶載體,他要讓每一位踏入這個展區的客人,在離開很久以後,依然能記得那種獨特的、屬於"黎曜"的氣息。
方案做到第七版的時候,他已經把預算表、施工圖、燈光設計圖、動線規劃圖、應急預案全部做齊了。
每一件展品的陳列高度他都標註了精確的數值——主推的項鍊必須陳列在離地1.5米的位置,這是人體工程學上最適合平視觀賞的高度;耳環的展示台面要微微傾斜15度,因為這個角度最能體現耳墜的擺動美感;戒指必須用單獨的旋轉展櫃,轉速控制在每分鐘3圈,快了顯得輕浮,慢了又不夠靈動。
連VIP區茶歇菜單他都與"黎曜"的品牌方反覆溝通了三輪,最終選定了法國某莊園的白茶、義大利手工巧克力和日本和歌山的蜜柑——每一種食物的顏色、口感、香氣,都要與珠寶的氣質呼應。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一旦投入到工作里,就會把自己變成一台精密的儀器,每一個齒輪都咬合得嚴絲合縫,不容許有任何偏差。
這種專注是他對抗內心混亂的唯一方式。
他正在電腦上調整第八版方案的燈光參數,屏幕右下角忽然彈出了一個新聞推送窗口。
標題是紅色的,帶著"突發"的標籤——《一舟集團再次發生財政危機,多項目停滯,股價盤中跌停》。
沈知意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以為是訛傳。
去年他哥為了給他出氣,舉報過一舟集團的財務問題,後來南市洪災的救援行動不僅化解了那場危機,甚至讓一舟集團的聲譽不降反升,股票連續漲停。
按理說,一舟不應該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再次陷入財政危機。除非……是有人在背後動手。
他將那條新聞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報導里提到,一舟集團近期有三個重點項目同時陷入停滯——兩個商業地產項目因資金鍊斷裂被迫停工,一個位於城市新區的戰略地塊因遲遲未能開工,已經被業內人士質疑存在資金問題。
更致命的是,一舟集團原本計劃在下個月啟動的A輪融資,因為主要投資方突然撤資而告吹。
消息一出,股價盤中跌停,市值蒸發數十億。
沈知意看著那些冰冷的數字和措辭嚴厲的分析,眉頭越皺越緊。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不是簡單的經營失誤,而是有人在精準地狙擊一舟。
他想起了上次的土地拍賣會——那塊位於城市新區核心位置的三號地塊,原本是一舟集團戰略轉型的關鍵。
如果當時陸行舟拍下了那塊地,一舟完全可以以那塊地為抵押,撬動新一輪的融資,A輪融資也不會因為"缺乏優質資產背書"而被投資方撤資。
但那塊地被安寧地產的劉德茂狙擊了。
劉德茂那種不計成本的跟價方式,根本不像正常的商業競爭,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針對一舟的圍獵。
他太了解土地拍賣里的門道了。
這個行業里,"圍標"、"串標"、"陪標"、場外干擾對手的手段屢見不鮮。
有些參與者會通過註冊"馬甲"公司來提高命中率,有些則會通過場外的"小動作"來干擾對手——比如在對手奔赴土拍現場的途中製造一場小小的"交通事故"。
而劉德茂那天的表現,更像是典型的惡意競爭:不管陸行舟出多高的價,他都慢悠悠地跟在後面加價,節奏精準,幅度克制,既不讓自己顯得太急躁,也不給陸行舟任何喘息的機會。
那不是想要那塊地,那是要把陸行舟拖垮在那塊地上。
結果陸行舟在最後關頭收手了。
他收手得很突然,但在沈知意現在看來,那不是收手,那是意識到自己已經被拖入了一個無底洞,再跟下去,一舟的現金流就會被徹底抽乾。
他放棄了三號地塊,保全了公司短期的流動性。
但他沒有想到,這只是開始。
安寧地產顯然沒有打算放過一舟。
三號地塊沒有拿下,一舟的戰略轉型計劃就被卡住了脖子——沒有優質資產背書,A輪融資談崩;融資談崩,現有項目就缺乏後續資金;資金缺乏,項目就只能停滯;項目停滯,供應商的款項就無法支付,訴訟和仲裁接踵而至;訴訟纏身,銀行和金融機構就會收緊授信……這是一條連鎖反應的死亡鏈條,而這一切的起點,就是那塊被安寧地產狙擊的三號地塊。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拍賣會那天,陸行舟坐在第三排,從勝券在握到猶豫,再到臉上掛著那種近乎荒涼的冷笑。
他當時以為陸行舟是資金出了問題,後來甚至荒謬地覺得"一舟倒閉了都不關我事"。
但現在想來,陸行舟那天的放棄,可能不是因為沒錢,而是因為他看穿了這是一個陷阱——一個由安寧地產布下的、要將一舟徹底拖入泥潭的陷阱。
陸行舟選擇了及時止損,但他沒有想到,對方不會因為他的退讓而收手。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中央空調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沈知意看著屏幕上那篇報導,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滑鼠。
他告訴自己,這不關他的事。
一舟集團是陸行舟的,一舟的生死是陸行舟的事。
他們已經離婚了,他沒有任何義務去關心陸行舟的處境。
沈知意關掉了新聞頁面,重新打開了珠寶展的方案文檔。
屏幕上的3D效果圖依然美得驚心動魄——星河璀璨,珠寶懸浮,光影流轉,一切都完美得不像人間應有的景象。但他此刻看著那些精美的設計,心裡卻像是被塞進了一塊冰。
他低下頭,手指在鍵盤上機械地敲擊著,修改著燈光參數的小數點後的幾位數值。他告訴自己,他什麼都不能做。他什麼都應該做。他和陸行舟已經沒有關係了。陸行舟的死活,與他無關。
可是他的手指在發抖。他打錯了一個數字,效果圖上的主展檯燈光突然變成了詭異的紫紅色。他盯著那片紫紅色,愣了幾秒,然後用力按下了Ctrl+Z,撤銷了剛才的操作。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閉上了眼睛。
在黑暗的視野里,他看到的是陸行舟那天在停車場裡按著他說"謝謝來看我爸媽"時那種小心翼翼的、帶著感激的神情。
他睜開眼睛,重新看向電腦屏幕。方案文檔上的"星河入夢"四個字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他關掉了方案文檔,沒有保存。然後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里那個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再撥的號碼。他的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留了很久。
最終,他沒有按下去。他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站起身來,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璀璨的城市燈火。燈火深處,是陸行舟此刻可能正在面對的、一片狼藉的戰場。
而他站在這裡,站在雲中意這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里,站在自己剛剛設計出來的、美得不像話的"星河"之中,什麼也不能做,什麼也不應該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