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是怎麼落荒而逃的,都記不得了。
他只記得自己一把推開陸行舟,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掛擋,踩油門——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後面追著他趕著他,讓他不敢有片刻的停留。
他不敢看後視鏡,不敢看那個還站在原地的人是什麼表情,不敢想剛才發生的一切到底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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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腦海里只有一片嗡嗡的轟鳴聲,混合著引擎的轉速聲和心跳的擂鼓聲,像一場混亂的交響樂,在他顱內反覆迴蕩。
他不知道自己闖了幾個紅燈,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超速,不知道自己在路上走了多久。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把車停在了沈家大宅的門前,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手心全是汗。
他熄了火,在車裡坐了好一會兒,才推開車門走下來。
深秋的風迎面吹來,帶著院子裡桂花樹殘留的淡淡香氣,涼絲絲地拂過他的臉頰,讓他發燙的皮膚感到一絲舒適的涼意。他深吸了一口氣,正要往屋裡走,一個歡快的身影已經從大門裡沖了出來——
「小知叔叔!」小寶像一顆小炮彈一樣朝他飛奔過來,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兩隻小手臂張開著,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無憂無慮的、屬於孩童的蓬勃生命力。
沈知意下意識地彎下腰,張開雙臂接住了他,被那股衝擊力撞得後退了小半步,然後穩穩地站住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聞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清香和小朋友特有的奶香味,心裡那片翻湧的潮水忽然就平靜了一些。
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小寶的頭髮:「別跑那麼快,小心摔著。」
小寶仰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嘴裡已經開始嘰嘰喳喳地匯報今天在幼兒園發生的事情了。
沈家的人都是很寵孩子的,這一點在小寶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自從來到沈家,小寶像是換了一個人——從那個沉默寡言、眼神空洞的小男孩,變成了一個活潑開朗、會笑會鬧、偶爾還會耍點小脾氣的普通孩子。
他不需要去做心理干預了,因為他在這個家裡找到了足夠的安全感,那些創傷正在被日復一日的關愛和陪伴慢慢撫平。
他現在甚至會為了搶玩具和兩個弟弟妹妹據理力爭,叉著腰,鼓著腮幫子,一本正經地講道理,那副小大人的模樣常常把一屋子的人都逗笑。
沈家沒有「大的要讓著小的」這種規矩,誰有道理誰就贏,公平公正。
更何況大人們也下意識地偏讓著小寶一些——不是溺愛,而是一種心照不宣的補償心理,想要用更多的愛來填滿他生命中那段空缺的時光。
小寶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最近頗有些恃寵而驕的趨勢。
「小知叔叔!」小寶拉著他的手,把他往屋裡拽,小臉上寫滿了義憤填膺,「豆豆搶了我的拼豆!那個彩虹色的拼豆!是我昨天好不容易拼好的!他搶走了還不還給我!」
他越說越激動,小嘴撅得老高,眼睛裡都快冒出火星子了。
沈知意被他那副認真的小模樣逗得哭笑不得,只好跟著他走進屋裡,去料理這樁「家庭糾紛」。
他蹲在兩個小朋友面前,耐心地聽完了雙方的陳述,查看了物證——那個被搶得變了形的彩虹色拼豆鑰匙扣——然後秉持著公平公正的原則,做出了裁決:拼豆歸小寶所有,但小寶需要分享另一件玩具給豆豆作為補償。
兩個小朋友都接受了這個結果,豆豆拿著補償的小汽車高高興興地走了,小寶也抱著他失而復得的拼豆,心滿意足地跑回自己房間去玩了。
沈知意看著他那副雀躍的背影,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然後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靠進柔軟的靠墊里,閉上了眼睛。客廳里很安靜,窗外的光線透過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暖色。
他能聽到廚房裡林婉清正在吩咐傭人準備晚餐的說話聲,能聽到樓上小寶咚咚咚跑來跑去的腳步聲,能聽到院子裡偶爾傳來的鳥鳴聲。
一切都是那麼安寧、那么正常、那麼有序。只有他的內心,還停留在剛才那個混亂的、失控的時刻里,久久無法平靜。
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腦海里不由自主地開始回放剛才的畫面——陸行舟那雙帶著震驚和狂喜的眼睛,陸行舟貼在他耳邊說話時溫熱的呼吸,陸行舟的手掌貼在他皮膚上時那種滾燙的、幾乎要將人灼傷的溫度。
還有那句話——
「我——幫你——好不好?」
那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磁性的、蠱惑人心的質感,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他心裡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他回想起,自己當時整個人都軟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只能靠在陸行舟的身上,任由他把自己摟進車裡。
陸行舟的手那麼燙,貼在他的皮膚上,像是要把他煮熟了一樣。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顆被剝了殼的雞蛋,在陸行舟的手心裡漂浮著,無處著力,也無處可逃。
他記得自己拽緊了陸行舟的衣角,仰著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可憐兮兮的依賴。
那種感覺——那種刺激的、暢快的、像是被電流擊中一樣的感覺——是他從未體驗過的。
即使在他們婚姻存續的那些年裡,他也從來沒有感受過這樣的釋放和失控。
他回想起自己剛開始和陸行舟在一起的時候。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是在給陸行舟「治病」,以為自己是在彌補自己的過錯,以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償還那份「救命之恩」。
他小心翼翼地配合著,忍受著,說服自己這是在補償。
後來,慢慢地,那些親密的行為變成了習慣,他不再抗拒,也不再思考其中的意義。
婚後,陸行舟對他其實很好——寵他,護他,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照顧得無微不至。
但陸行舟的自尊心太強了,強到像一層薄薄的冰殼,包裹著他整個人,稍有不慎就會碎裂。
沈知意必須時時刻刻注意自己的言行,小心翼翼地維護著那層冰殼的完整。
一旦他不小心踩到了陸行舟的痛點——哪怕是無心的——陸行舟就會變得沉默、冷淡,用那種壓抑著怒氣的目光看著他,然後在床上把他折騰得很慘。
那種時候,沈知意總是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總是在事後反覆反思自己的言行,總是在下一次更加小心翼翼地去維護陸行舟那敏感的自尊心。
他從來沒有想過,那些小心翼翼的維護,其實也是愛的一種表現形式。
如果不愛一個人,怎麼會那麼怕他受傷呢?
如果不愛一個人,怎麼會把他的喜怒哀樂看得那麼重呢?
可是他從來沒有把這些告訴過陸行舟。
他從來沒有對他說過——「我在乎你,所以我怕你受傷。」
他從來沒有對他說過——「我小心翼翼地維護你的自尊心,不是因為我覺得你脆弱,而是因為我捨不得讓你難過。」
他從來沒有對他說過——「我是愛你的。」
而陸行舟,大概也一直以為他不愛他。
以為他留在自己身邊只是因為愧疚,只是因為責任,只是因為習慣。
兩個人都沒有說出心裡真正想說的話,都以為對方知道,都以為對方能懂。
然後他們的婚姻就走進了那個死胡同——一個不問,一個不說;一個以為對方不愛自己,一個以為對方不需要自己的愛。
可是即便想通了這些,沈知意心裡那根刺依然沒有拔掉。
他氣陸行舟——氣他逼自己簽下那份離婚協議書。
他可以理解陸行舟的動機,可以理解他當時的處境和心態,甚至可以理解他那種「我配不上你,所以我放手」的自我犧牲式的邏輯。
但他無法原諒。
因為陸行舟從來沒有問過他願不願意,從來沒有給過他選擇的機會,從來沒有讓他參與過那個決定。
他一個人決定了他們兩個人的結局。
這一點,在沈知意心裡,就是不可饒恕的罪。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折射出的細碎光斑,輕輕地、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客廳里的光線變得更加柔和,像一層薄薄的金色紗幔,籠罩在所有的家具和陳設上。
他坐起身來,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經涼掉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但他沒有皺眉,只是慢慢地咽了下去,然後將茶杯放回原處,站起身來,朝小寶的房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