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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探望雙親

  沈知意去看望陸行舟的爸爸媽媽。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里盤旋了好幾天,從那天在醫院樓梯間聽到陸行珊說兩老惦記著他開始,就像一顆種子落了土,悄悄地生了根。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沒有提前給陸行珊打電話,只是問了她地址,然後在一個周五的下午,買了一些水果和營養品,按照那個地址找了過去。

  陸行舟在自己住的小區里另外買了一套小戶型給父母住。

  兩居室,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陽台上的花盆裡種著幾株小蔥和薄荷,綠油油的,給這個初冬的季節添了一抹鮮活的顏色。

  沈知意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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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很快就開了,陸母繫著一條碎花圍裙,手裡還拿著一把鍋鏟,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時,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一個又驚又喜的笑容:「小沈?你怎麼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她連忙側身讓開門口,又朝屋裡喊了一聲,「老頭子,小沈來了!」

  陸父從客廳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副老花鏡,看到沈知意,也是滿臉意外和欣喜,連聲說「快進來坐,快進來坐」,又轉頭去給他倒茶。

  沈知意把水果和營養品放在玄關的柜子上,換了拖鞋,走進客廳。

  屋子不大,但布置得很溫馨,茶几上放著一盤洗好的冬棗,電視裡正放著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在房間裡流淌著,有一種安詳的、家常的氣息。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陸母給他端了一杯熱茶,又塞了一個橘子到他手裡,嘴裡念叨著:「瘦了瘦了,下巴都尖了,是不是又沒有好好吃飯?」

  沈知意握著那個溫熱的橘子,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酸酸軟軟的情緒,輕聲應道:「阿姨,我吃得挺好的,沒有瘦。」

  陸母在他對面坐下來,又聊了一些工作和生活的話題,才又扯回健康話題。

  「你現在睡得怎麼樣?晚上還盜汗嗎?」

  沈知意握著橘子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有些訝異地看著陸母:「阿姨怎麼知道我晚上盜汗?」

  他也是離婚前那半年出現的毛病,後來宋嶼讓他去測激素指標,才知道與他身體有關。

  陸母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這孩子怎麼什麼都不知道」的慈愛和無奈:「行舟叫我找人給你開中藥,急得不行。夜間盜汗也不是什麼大毛病,他急成那樣,我還以為多大的事呢。」

  沈知意愣住了。他想起離婚前那段時間,陸行舟每天早上都讓周姨盯著他喝完一碗黑乎乎的中藥,他不想喝,周姨就會被罰,他們有時候甚至會因為這件事吵架,但那段時間他們已經冷戰,陸行舟不再哄他,只用強硬的手段逼他喝。

  他一直以為那是陸行舟嫌棄他身體不好、嫌棄他不肯履行夫妻義務,才去開的那些「壯陽」的藥。

  他心裡為此怨恨了陸行舟很久,覺得他自私,覺得他把自己當成一個工具。

  他沒有想過——那只是治盜汗的。只是治他夜裡虛汗不止的小毛病。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個溫熱的橘子,指尖微微用力,陷入果皮中,滲出一點清冽的汁水香氣。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發澀:「謝謝阿姨找的中藥……已經好了,現在晚上也不出虛汗了。」

  這段時間他確實都在按時按點吃藥,也不再出現盜汗現象了。

  陸母笑著擺了擺手:「謝我幹什麼,是行舟到處打聽的。他呀,把中醫師都快問煩了——你每晚幾點出汗多,他幫你擦完汗之後多久又出汗,出汗的部位是前胸還是後背,出汗的時候體溫是熱還是涼……他說得特別仔細,那位中醫都笑他說不用這麼細,他也不肯,怕藥不對症,吃了沒用。」

  陸母說到這裡,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又心疼又好氣的意味,「這孩子,從小就軸,認準了一件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沈知意聽著聽著,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想起那段時間,兩個人已經分房睡了。

  後來陸行舟說他半夜潛入他的房間,以為他只是為了做那檔子事。

  他從不知道,在他睡著之後,那個人還會輕手輕腳地替他擦去額角的冷汗,會細心地記錄他盜汗的時間和頻率,會為了他的身體去四處求醫問藥。

  他想起有一次他半夜迷迷糊糊地醒來,感覺到有人在摸他的額頭,他當時以為是陸行舟又想……

  他翻了個身,用被子把自己裹緊了,表達了無聲的拒絕。

  那個人就沒有再動了,在他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離開了。

  他現在才知道,原來那是在試他有沒有出虛汗。

  原來那隻手在他額頭上停留的幾秒鐘里,裝的不是欲望,是擔憂。

  他垂下眼帘,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逼了回去。

  陸母看著他低垂的眼睫,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的溫度:「小沈,我知道你們吵架了。」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沒有抬頭。

  陸母繼續說下去,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他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兩個人有緣在一起,走一段也很不容易。更何況你們都是男人,沒有一個肯低頭的。」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阿姨在這也不是為行舟說話,不管行舟做了多大的錯事,他心裡都是有你的。」

  沈知意依然低著頭,沒有說話。陸母的聲音更輕了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跟你分開之後,一個人經常很晚很晚才睡。他就住隔壁那棟樓,他家裡的燈,經常亮到凌晨三四點……」

  她忽然說不下去了。

  她別過頭去,抬起手,用手背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只有電視裡戲曲頻道還在咿咿呀呀地唱著,那唱腔在突然安靜下來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蒼涼。

  陸父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沉默地聽著,一直沒有插話。

  這時他伸出手,輕輕拉了拉陸母的手臂,聲音低沉而克制:「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你不懂,不要胡說。」

  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責備,但沈知意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小心翼翼的忌諱和不安。

  那種眼神讓沈知意心裡猛地一顫——兩老一直都是把他當作尊貴的客人來對待的,客氣、周到、小心翼翼,從不敢逾矩半步。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這樣真實的、帶著擔憂和心疼的情緒。

  沈知意握著那個橘子,指節泛白。他開口時,聲音有些顫抖:「對不起……讓你們操心了。」

  陸母搖了搖頭,抬起手又擦了一下眼角,聲音帶著鼻音,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我們沒什麼。現在日子比以前好過多了,想吃啥就吃啥,想穿啥就穿啥,比以前在農村的時候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像是終於說出了那句壓在心底很久的話,「但是……行舟越來越不開心了。我們只是擔心……」

  正說話間,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電子鎖的嘀嘀聲。

  密碼被按下了,門鎖咔噠一聲彈開,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熟悉的聲音還沒看清屋裡的情況就喊了出來——「媽——」

  陸行舟拎著一袋東西站在門口,話說到一半,看清了沙發上坐著的那個人,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樣,徹底愣住了。

  他手裡那袋水果差點滑落,他下意識地收緊手指攥住了袋子,但整個人依然保持著那個半隻腳踏進門裡的姿勢,一動不動。

  沈知意倏地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太快,膝蓋撞到了茶几的邊緣,發出一聲悶響,但他顧不上疼。

  他看著門口那個同樣愣住的人,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覺得臉頰發燙,心跳如擂鼓。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起來,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逃,但他的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他轉向陸父陸母,聲音有些發緊,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叔叔阿姨,我……先走了,改天再來看你們。」

  他說完,不等兩老回應,就快步朝門口走去。

  經過陸行舟身邊的時候,他沒有抬頭看他,側著身子從門縫裡擠了出去,幾乎是奪門而出。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急促地響了幾聲,然後消失在電梯間的方向。

  陸行舟依然站在門口,保持著那個半隻腳踏進門裡的姿勢,手裡拎著那袋水果,整個人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雕塑。

  陸母急得站了起來,幾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推了他一把,語氣又急又氣:「還不去追!人都跑遠了!」

  陸行舟像是被那一推喚醒了一樣,猛地回過神來。

  他把手裡的袋子往玄關柜子上一放,轉身就沖了出去。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急促地迴蕩著,越來越遠,很快也消失在了電梯間的方向。

  陸母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走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轉身走回屋裡,拿起茶几上那個沈知意還沒來得及剝開的橘子,握在手心裡,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