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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拍賣會

  陸行舟剛推開消防樓梯間的門,一隻腳已經邁了出去,卻被一個身影擋住了去路。

  季凌站在走廊的燈光下,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姿態看起來鬆弛而隨意,但那雙眼睛裡卻沒有半分鬆弛的意思——那是一種冷冷的、帶著審視和戒備的目光,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它的鋒芒。

  他看著陸行舟,沒有讓路的意思,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清晰的、冰冷的重量:「你說過,不再靠近他的。」

  陸行舟的腳步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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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季凌那張在燈光下半明半暗的臉,看著他那雙帶著敵意的眼睛,心裡那股壓抑了許久的火氣一下子就竄了上來。

  他向前邁了半步,逼近季凌,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火藥味:「我沒有靠近。季凌,你在提防什麼?我他媽都跟他離婚了,你連跟他說句話的權利都不給我?」

  季凌沒有後退,也沒有被他的氣勢壓倒。他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種冷冷的、帶著嘲諷的意味:

  「這不是你當年的所作所為嗎?你把他從我身邊搶走,現在我當然要把他搶回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很公平,不是嗎?」

  「最近股價上漲了,公司這麼快起死回生了?你覺得我會沒有後招?提醒你一句,別得意忘形了……」

  陸行舟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看著季凌那張帶著冷笑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麼。

  那些他一直想不通的事情,那些在暗處運作的力量,那些精準打擊一舟集團命脈的手段——他全都明白了。

  「你他媽的,敢耍陰招!」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你已經用我妹的清譽來威脅我離婚了,還想做什麼……」

  季凌冷笑了一聲,像揮一隻蒼蠅一樣揮了揮手,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酷:「你就慢慢等著吧。你只要知道,你敢再靠近他,我就把你妹那些視頻曝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註定的事實,「那個老教授現在還靠我養著。我知道你派人找他,可惜——我季家想藏一個人,還會讓你找到?」

  陸行舟的拳頭攥緊了,指節發出咔咔的聲響。他目露凶光,恨意洶湧,像一頭被逼到了角落的野獸,渾身的毛髮都豎了起來,卻找不到出口。

  「你卑鄙無恥……她只是一個十九歲的女孩,被同學霸凌,還要被那種人渣欺負,你還是人嗎……竟然偷了那些視頻!你簡直禽獸不如!」

  「你應該感謝我,如果不是我,那些視頻就會變成那個人渣勒索你的條件……你應該感謝我把他藏起來……」

  陸行舟恨不得一拳揍扁他:「我他媽的謝謝你!謝謝你以此來要挾我!」

  季凌冷笑出聲:

  「你妹和你一樣,都是陰溝里的老鼠,都想攀龍附鳳、一飛沖天!你們這些低等無恥之人,只想走捷徑!只想傍大腿,你問問你妹,下場如何?你的下場又如何?你千不該萬不該覬覦你不該覬覦的人!沈知意是我的!你也配擁有他?」

  季凌的臉上寫滿了冷意和鄙視,高高在上地俯瞰世界一般。

  陸行舟氣得七竅生煙, 忘了反駁。他愛沈知意,不是為了攀龍附鳳,不是!

  他這些年拼了命地往上爬,從一個農村出來的窮小子爬到上市公司創始人的位置,付出了常人難以想像的代價。

  他以為只要爬得夠高,就能把月亮摘下來。就能不再受制於人。

  但此刻,站在這個燈光慘澹的走廊里,面對著季凌那張帶著冷笑的臉,他忽然意識到——不管他爬到什麼位置,在季家這樣的世家面前,他依然什麼都不是。

  季家想藏一個人,他找不到。季家想毀掉一個人,他擋不住。

  「陸行舟,我會把你在乎的東西,一點一點地奪走。」季凌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著,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篤定,「這都是你的報應。你當初搶走小知,就該想到今天的下場。」

  陸行舟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荒涼的疲憊。

  他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我最在意的,你不都已經拿走了嗎?我的報應已經收到了!」

  他最在意的人,已經被季凌帶走了。他還有什麼好失去的呢?

  他抬起頭,看著季凌,目光裡帶著一種最後的、近乎懇求的神色:「你還要什麼,就直接沖我來。不要傷害我的家人。」

  他說完,沒有等季凌回答,側過身,繞過他,大步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著,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終消失在轉角處。

  季凌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臉上的冷笑一點一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復仇後的快感和恨意。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拍賣會的進程遠比預期的要激烈。

  從第一塊地塊開拍起,競爭就呈現出一種近乎白熱化的態勢。

  會場上方的電子報價牌不斷翻動著數字,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拍賣槌的敲擊聲和拍賣師抑揚頓挫的唱價聲。

  當第三塊地塊——位於城市新區核心位置、規劃前景最優越的那塊地——被推上拍賣台時,整個會場的氣氛驟然升溫。

  陸行舟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脊背挺直,面色沉靜。

  他手裡握著競價牌,指節修長而有力,每一次舉牌都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不迫的姿態。

  他的出價節奏穩健而果斷,像是每一步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不給對手留下任何揣測他底線的餘地。

  然而,坐在他對角線方向的安寧地產老總——一個身材圓潤、面容富態的中年男人——卻始終以一種不緊不慢的姿態跟在他的出價後面。他叫劉德茂,業內人稱「劉胖子」,做地產開發起家,近幾年勢頭很猛,以出手狠辣、不計成本著稱。

  當陸行舟舉牌,劉德茂總會隔上幾秒,然後慢悠悠地舉起自己的牌子,加價幅度不大不小,剛好壓過陸行舟的出價,像是一條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不緊不慢地跟在獵物身後,既不急於撲殺,也不給獵物逃脫的機會。

  價格一路攀升,很快就超過了所有人的預期。

  會場上開始出現低聲的議論,有人頻頻回頭看向陸行舟和劉德茂的方向,像是在觀看一場無聲的角力。

  拍賣師的嗓音越來越高昂,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手中的拍賣槌在空中停頓的時間越來越長,像是在刻意製造懸念。

  陸行舟的眉頭微微蹙起。他再一次舉牌,報價已經比他的心理價位高出了將近一成。

  劉德茂幾乎是立刻就跟了上來,加價的幅度甚至比之前更大了一些,像是在宣示某種不容置疑的決心。

  陸行舟握著競價牌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他沒有再舉牌。

  他靠在椅背上,臉上浮現出一種奇異的、近乎冷笑的表情——那笑容里沒有釋然,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深沉的、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的荒涼。

  拍賣槌落下,第三塊地塊歸屬安寧地產。

  劉德茂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西裝前襟,臉上掛著一種志得意滿的笑容,走到陸行舟面前,伸出手來,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放大的熱情和掩飾不住的得意:「陸總,承讓了!」

  陸行舟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沉默了兩秒,然後伸出手,握了一下,鬆開,什麼也沒有說。

  劉德茂哈哈笑了兩聲,拍了拍陸行舟的肩膀,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沈知意站在會場的後方,將這一幕完整地收入了眼底。

  他注意到陸行舟從某個節點開始就不再舉牌了——像是意識到了某種無法逾越的障礙之後的放棄。

  他有些疑惑。

  一舟集團的財務狀況雖然經歷了風波,但最近已經有所回暖,以陸行舟的性格,不像是會輕易放棄這種戰略性地塊的人。

  難道是資金真的出了問題?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立刻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沈知意,你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一舟集團倒不倒閉關你什麼事?陸行舟有沒有錢關你什麼事?你還嫌被他騙得不夠慘嗎?

  他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那個方向上移開,專注於手頭的工作。

  但他的餘光還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方向,看到陸行舟在劉德茂面前露出那種灰敗的、近乎蒼白的神情時,他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爽。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心理——就像是自己家裡養的一條狗,雖然它犯了錯被自己趕出了門,但看到它在外面被別的狗欺負了,他還是會覺得不爽。

  沈家人護短,這是刻在骨子裡的。

  陸行舟做錯了事,他沈知意可以不給他好臉色,可以對他冷言冷語,可以把他推開——但那不代表別人可以欺負他。那個大胖墩算老幾?仗著有幾個錢就在那裡耀武揚威,拍到了地還非要走到人家面前去炫耀一番,嘴臉難看至極。

  沈知意在心裡把劉德茂從頭到腳問候了一遍,表面上卻不動聲色,繼續低頭核對展板的擺放位置。

  他不會承認自己這種心態的。絕對不會。

  拍賣會結束後,賓客陸續離場。

  沈知意剛走到走廊拐角處,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一聲慘叫,然後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他加快腳步轉過拐角,看到劉德茂正捂著頭蹲在地上,指縫間滲出鮮紅的血液,順著他的手腕滴落在地板上,裂開一小片觸目驚心的紅色。

  在他腳邊,一塊裝飾畫框歪倒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在燈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芒。那幅畫原本掛在走廊牆壁的正中央,此刻它卻好端端地從牆上脫落下來,精準地砸在了劉德茂的腦袋上。

  沈知意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那片狼藉,臉上的表情非常微妙。

  他走過去,蹲下身,用一副關切的口吻問道:「劉總,您沒事吧?需要幫您叫醫生嗎?」

  劉德茂疼得齜牙咧嘴,捂著血流不止的額頭,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只能連連點頭。

  沈知意站起身來,掏出手機,撥打了前台電話,語氣平穩而專業:「走廊C區有一位客人受傷了,麻煩派醫務人員過來一下,順便帶一下清潔工具,有一幅裝飾畫掉下來了。」

  掛了電話,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幅畫框——固定畫框的膨脹螺絲完好無損地躺在碎玻璃中,螺帽上的螺紋清晰可見,沒有任何鬆動或損壞的痕跡。

  他彎下腰,撿起那顆螺絲,在指尖轉了轉,然後若無其事地放進口袋裡,轉身朝洗手間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