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周雲中意承辦了一個土地拍賣會。
場地設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沈知意負責整個會場的布展設計。
他從上周就開始籌備,從動線規劃到燈光調試,從簽到台的鮮花擺放到背景板的視覺呈現,每一個細節都親力親為。
他對工作的投入近乎偏執,像是在用忙碌填補生活中那些他不願觸碰的空白。
拍賣會當天,現場來了不少社會名流——有房地產巨頭,有投資機構的高管,也有幾家媒體的記者。
莫妮卡也來了,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絲絨西裝,長發鬆松地挽在腦後,耳畔墜著一對珍珠耳環,優雅而從容。
她和季凌是多年的好友,兩人站在會場一側的落地窗前,低聲交談著什麼。
莫妮卡端著一杯香檳,目光越過季凌的肩膀,落在不遠處正在檢查展板細節的沈知意身上。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了季凌一眼,壓低聲音說:「這麼久,還沒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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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凌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到沈知意正彎著腰調整一塊展板的角度,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柔和而專注。
他苦笑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輕聲回道:「還需要努力。」
莫妮卡沒有立刻接話。她又看了沈知意一會兒,然後轉過頭,看著季凌,目光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透和溫和:「感情不是努力就能有回報的。我看你們——」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真的很難。」
季凌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他看著沈知意的背影,看著他彎腰調整展板時專注的神情,看著他直起身來後退兩步審視整體效果時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後嘴角那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些細微的表情和動作,他這半年來已經看了無數次,每一次都覺得離他很近,又離他很遠。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對莫妮卡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我還是想為自己再爭取一次。」
說完,他放下酒杯,朝沈知意走了過去。
沈知意正在端詳一塊裝飾擺件的位置,總覺得偏了一點點,視覺效果不夠平衡。
他伸出手,正準備調整,季凌已經先他一步,伸手將那個擺件輕輕挪正了幾厘米,然後退後半步,歪著頭看了看,點了點頭:「這樣好多了。」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謝謝。」
季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伸手替他擦了擦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動作自然而輕柔。
沈知意微微一怔,但沒有躲開,只是垂下眼帘,又輕聲說了一句:「謝——」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陸總,這邊請。」
沈知意沒有回頭。但那個稱呼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他心裡激起一圈細微的漣漪。
他沒有轉身,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是一種熟悉的、帶著溫度的注視,像是冬日裡透過雲層灑下來的一縷陽光,即使不抬頭去看,也知道它在那裡。
他這才想起來,這次拍賣會推出的幾塊地塊中,有幾塊位於城市新區,規劃前景不錯,確實挺符合一舟集團當前的戰略發展方向。
陸行舟會出現在這裡,合情合理。他沒有回頭,繼續和季凌交談了幾句,然後藉口去洗手間,轉身離開了會場。
他走過鋪著深色地毯的長廊,拐過一個彎,確認周圍沒有人了,才放慢了腳步,靠在牆邊,閉了一下眼睛。他在心裡告訴自己,他只是不想在那種場合下和陸行舟碰面,不想讓工作場合變得尷尬。
但他心裡清楚,他是在逃。
他深吸了一口氣,直起身,繼續朝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剛走到過道的拐角處,一股力量突然從側面襲來,扣住他的手腕,將他整個人拉進了一旁的消防樓梯間。
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關上,將走廊里的燈光和聲音隔絕在外。
陸行舟站在他面前,一隻手還握著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也沒有鬆開。
消防樓梯間裡只有一盞昏黃的應急燈,光線暗淡,將兩個人的輪廓勾勒出模糊的陰影。
他的目光灼熱而直接,像一團被壓抑了很久的火,終於找到了出口。
「上次碰見沒來得及打招呼,」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有點後悔。」
沈知意愣了一下,隨即用力甩了甩他的手臂,但沒有甩開。他冷下臉來,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拉開的距離感:「陸總貴人事忙,不打擾陸總。」
他用了「陸總」這個稱呼,生疏而禮貌,像一堵無形的牆,立在兩個人之間。
陸行舟沒有接他的話。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問出了一個讓沈知意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問題:「你和季凌,要結婚了嗎?」
沈知意抬起頭,微微驚訝地看著他。他連季凌的追求都還沒有答應,這個人居然已經預想到他們結婚了?
他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有荒謬,有憤怒,還有一種被冒犯的感覺。他沒好氣地回了一句:「不用你管。」
陸行舟沒有退縮,繼續說道:「上次碰見你哥,他說,你們好事將近。」
沈知意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
沈家上上下下都希望他能和季凌早點定下來,沈知謙這麼說,一半是出於真心期望,另一半——他很了解自己這位大哥——多半是故意說給陸行舟聽的,為了刺激他,為了替自己出氣。
他本來想解釋,想告訴陸行舟他和季凌根本不是那種關係,他連季凌的追求都還沒有答應。
但當他看到陸行舟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帶著試探和期待的神色時,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惡劣的衝動。
他不想讓陸行舟如願。
他不想讓陸行舟知道他還在原地徘徊。
他不想讓陸行舟覺得,他沈知意離開了他就活不下去。
於是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嗯,是,差不多了。在看日子了。」
他看到陸行舟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發生了變化——那是一種很難用語言描述的、像是被人從內部擊穿了的灰敗。
像是一座表面完好的建築,內部的承重牆在某一個無人知曉的瞬間,悄無聲息地出現了裂縫,然後整座建築開始從內部崩塌。
沈知意看著那張灰敗的臉,心裡湧起一陣快意。
那種快意很尖銳,像是一把雙刃劍,在刺傷對方的同時,也劃破了自己的手掌。但他沒有停下來。
他繼續說了下去,聲音裡帶著一種自嘲的、刻薄的語氣:「季家什麼門第,我一個二婚的人能攀上季家,當然要好好把握。」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刺耳。但他沒有收回來。
陸行舟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看著沈知意,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心疼的神色,聲音低沉而認真:「別妄自菲薄。你配得上任何人。是季家高攀你。」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那麼的理所當然,像是發自肺腑地相信這個事實,像是沈知意在他心裡就是天上的月亮,是世間最高貴、最美好、最值得被珍視的存在。
沈知意看著他眼底那片認真的、不帶任何雜質的神色,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他嗤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顯得格外清脆,也格外空洞:「我沒有妄自菲薄,我是在說實話。我被人當作禮物送來送去的,人家願意接收,我當然感激涕零、拱手——」
「知知。」陸行舟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著的痛苦。
他受不了沈知意這樣貶低自己,受不了他用那種自嘲的語氣描述自己。
「我不是把你送來送去,」他開口,聲音沙啞而艱難,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我只是覺得——」
他沒能說完。
沈知意猛地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種冰冷的、決絕的神色,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刺進陸行舟的眼睛裡。
「陸行舟,夠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曠的樓梯間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感,「我沒有興趣在這裡聽你說廢話。我要去忙了。」
他說完,用力推開了陸行舟的手臂。這一次,陸行舟沒有堅持,鬆開了手。
沈知意拉開消防樓梯間的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燈光重新湧入,照亮了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脊背挺得筆直,沒有片刻停頓,沒有回頭。
陸行舟站在昏暗的樓梯間裡,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看著那道從門縫中透進來的光線越來越窄,最終完全消失。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頭一次感受到,沈知意的寒意,竟然可以這麼冷。
那種冷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種徹底的、不帶任何溫度的漠然——像是一扇門在他面前緩緩關閉,門縫裡透進來的光越來越窄,越來越弱,最終徹底消失,將他一個人留在了黑暗裡。
他靠在牆上,慢慢地滑坐下去,將臉埋進手掌里,久久沒有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