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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回南山

  聚餐的氛圍很熱鬧。何旭訂了一個大包間,圓桌上擺滿了精緻的菜餚,同事們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有人講了一個最近圈內的八卦,引得滿桌鬨笑;有人端著酒杯到處敬酒,臉頰已經泛起了紅暈。

  食物的熱氣裊裊升起,混合著酒香和笑聲,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氤氳成一幅熱鬧的畫卷。

  沈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的那碟菜幾乎沒有動過。

  他手裡端著一杯茶,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個不確定的點上,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有看。

  周圍的喧鬧聲像是一層隔了水的膜,傳到他的耳朵里時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腦海中反覆浮現的,是電梯門打開時陸行舟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破碎的寂靜。

  他以為他會感到快意,以為看到陸行舟痛苦自己會高興。但他沒有。他只是覺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季凌坐在他旁邊,注意到了他的心不在焉。

  他沒有問什麼,只是默默地給他要了一杯溫熱的淮山汁,又將菜單翻到飲品頁,給小寶點了一杯鮮榨橙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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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淮山汁輕輕放到沈知意手邊,杯底碰到桌面時發出輕微的一聲響,像是無聲的提醒。

  沈知意回過神來,低頭看了一眼那杯冒著熱氣的淮山汁,輕聲說了一句「謝謝」,端起來喝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地暖了暖胃,但心裡那片沉悶的陰雲並沒有散去。

  小寶倒是玩得很開心。

  他坐在兒童椅上,晃著小腿,大口大口地吃著碗裡的菜,腮幫子鼓得像一隻小倉鼠。

  同桌還有一個同事帶來的小女孩,比小寶小一歲,扎著兩個羊角辮,眼睛圓溜溜的,像兩顆黑葡萄。

  兩個小朋友很快就玩到了一起,交換零食,互相展示自己帶來的小玩具,咯咯地笑個不停。

  大人們樂得清閒,繼續聊自己的工作話題。

  然而沒過多久,小女孩突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那哭聲清脆而響亮,瞬間蓋過了包間裡所有的交談聲。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只見小女孩站在椅子旁邊,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小臉漲得通紅。

  小寶站在旁邊,手裡攥著一個彩色的拼豆鑰匙扣,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哭泣的小女孩,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讓她這麼難過。

  沈知意放下茶杯,起身走了過去。他蹲下身,與小寶平視,語氣溫和而耐心:「小寶,發生什麼事了?妹妹為什麼哭了?」

  小寶低著頭,猶豫了一下,才小聲說道:「她送了我一個拼豆,這個弟弟喜歡,我就把拼豆給弟弟了,她就哭了。」

  他指了指旁邊另一個同事帶來的小男孩,那個小男孩手裡正拿著那個拼豆鑰匙扣,好奇地翻來覆去地看著。

  沈知意明白了。

  他伸手輕輕搭在小寶的肩膀上,聲音依然溫和,但多了一份認真:「小寶,別人送給你的東西,是人家的一片心意。你要好好珍惜,不能轉送給別人,這樣就辜負別人的好意了,懂嗎?」

  小寶似懂非懂地看著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雙手,然後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知道了。」

  他走到小女孩面前,把那個拼豆鑰匙扣從小男孩手裡要了回來,還給小女孩,又說了一聲「對不起」。

  小女孩抽抽噎噎地接過鑰匙扣,淚眼朦朧地看了他一眼,又把拼豆鑰匙扣放在小寶的手心裡,然後破涕為笑,兩個小朋友又和好如初了。

  沈知意看著他們重新玩到一起,直起身來,卻沒有立刻回到座位上。

  他站在那裡,看著小寶那張稚嫩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情緒。

  他剛剛對小寶說——別人送你的東西,你要好好珍惜,不能轉送給別人,這樣就辜負別人的好意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了自己。

  他何嘗不是被別人送來送去的那一個呢?

  當年陸行舟不擇手段地把他從季凌身邊搶走,用謊言和算計將他困在自己身邊五年。

  而現在,陸行舟又用一紙離婚協議書,把他乾乾淨淨地推了出去,推到了季凌身邊。

  他從來沒有問過沈知意願不願意。

  他從來沒有給過沈知意選擇的機會。

  他只是一廂情願地搶,又一廂情願地讓。

  在他陸行舟心裡,自己到底算什麼?

  一個可以爭來奪去的戰利品?一個可以推來讓去的禮物?

  他恨陸行舟。

  這半年來,他以為自己已經把那股恨意消化掉了,稀釋掉了,掩埋掉了。

  但此刻,站在這個熱鬧的包間裡,看著小寶和小女孩重新和好的畫面,那股恨意忽然前所未有地洶湧而來,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揭開了蓋子,再也壓不住了。

  他恨陸行舟把自己推到季凌身邊。

  他恨陸行舟問都沒問過他,就擅作主張地替他做了決定。

  他恨陸行舟——當初千方百計把自己搶過去,為什麼現在又拱手相讓?

  在他陸行舟心裡,自己到底算什麼?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節泛白。

  季凌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起身走到他身邊,將一隻手輕輕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隻手溫熱而沉穩,帶著一種無聲的支撐力。

  「怎麼了?」

  季凌低聲問道,目光裡帶著關切。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呼出,然後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啞:「沒事。」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端起了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淮山汁,低頭喝了一口。

  液體滑過喉嚨,帶著一絲微甜的暖意,但那股恨意依然梗在胸口,像一根細細的刺,扎在他心臟最柔軟的地方,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沈知意把小寶送回南灣的時候,小寶已經在后座上睡著了。

  他趴在兒童座椅上,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手裡還攥著那個從餐廳帶回來的氣球,攥得很緊,像是怕它飛走一樣。

  沈知意把車停在沈家大宅門口,輕手輕腳地把他從座椅上解下來,抱在懷裡。

  小寶迷迷糊糊地睜開了一下眼睛,看到是沈知意的臉,又安心地閉上了,嘟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話,把頭埋進他的頸窩裡,繼續睡了過去。

  沈知意把他抱進屋裡,交給迎上來的林婉清。

  林婉清接過孩子,低聲說了一句「你也早點休息」,沈知意應了一聲,「我還有點事,要出去一趟。」

  他轉身走出了大門,坐回了車裡。

  車子在夜色中漫無目的地行駛著,穿過一盞又一盞路燈,穿過一條又一條熟悉的街道。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車已經停在了南山別墅的門口。

  那棟房子靜靜地矗立在夜色中,窗戶漆黑一片,沒有燈光,沒有人聲,像一座被時光遺忘了的孤島。

  院子裡的草坪已經長了雜草,圍牆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門前的台階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他知道這棟房子陸行舟一直留著——沒有出售,就那麼空著。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回到這裡。

  離婚後,陸行舟就搬了出去,把房子留給了他。他沒有要。他不想要這棟充滿了兩個人記憶的空房子,不想要那些被固定在牆壁上、鑲嵌在地板里、滲透在空氣中無法帶走的回憶。

  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地方了。可是今晚,他竟然回來了。

  他熄了火,在車裡坐了很久。然後他推開車門,走到門前,猶豫了一下,抬手在密碼鎖上按了幾個數字。

  滴的一聲,門開了。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子裡冷颼颼的,一點人氣都沒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密閉已久的、略帶灰塵的氣息。家具上都蒙著防塵布,在透過窗戶照進來的微弱月光中,像一個個沉默的幽靈。

  他沒有開燈。他借著窗外透進來的那一點月光,繞過那些覆蓋著白布的家具,走到沙發前,掀開防塵布的一角,坐了下來。

  沙發還是那張沙發,皮質的面料觸感冰涼而熟悉。

  他坐在那裡,沒有動,沒有躺下,只是坐著。

  然後他慢慢地靠向沙發靠背,閉上眼睛,安安靜靜地,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停靠的地方。

  屋子裡安靜極了。

  只有牆上掛鐘的指針在走動,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滴答聲。那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著,像是時間本身在呼吸。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他只是閉著眼睛,感受著這片黑暗和寂靜,感受著這棟空蕩蕩的房子裡殘留的那些記憶的碎片——廚房裡曾經飄過的飯菜香氣,客廳里曾經響過的電視聲,樓梯上曾經傳來的腳步聲,臥室里曾經有過的、另一個人均勻的呼吸聲。

  那些聲音都已經不在了。但它們又好像還在,像牆壁的回音,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會自己響起來。閉著眼睛,像一艘終於靠了岸的船,在無人的碼頭上,靜靜地停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