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的畫展終於在秋末的一個晴朗日子裡順利開幕了。
為了這一天,沈知意和季凌連續加了好幾周的班——從展陳方案的反覆打磨,到每一幅畫的懸掛高度和燈光角度的精確調整,再到導覽手冊的文案撰寫和印刷質量的把關,每一個細節沈知意都親力親為。
他熬了好幾個通宵,眼睛裡帶著淡淡的血絲,但精神狀態卻出奇的好,像是有一團火在他心裡燃燒著,驅動著他不斷地往前跑。
開幕那天,畫廊里擠滿了人——有業內的知名策展人,有收藏家,有媒體記者,也有慕名而來的藝術愛好者。
莫妮卡本人也來到了現場,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絲絨長裙,優雅而從容,在人群中與來賓們交談,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
當她走到沈知意設計的主展區時,她停住了腳步,看著那面被她畫作環繞的弧形展牆,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頭,對沈知意說了一句:「這是我見過的最懂我作品的布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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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站在那面展牆旁邊,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一種自信而從容的微笑。
他站在自己的作品旁邊——是的,布展本身也是一件作品——眼神明亮,脊背挺直,像一株終於找到了陽光的植物,舒展開了所有的枝葉。
三天的展期,觀展人數遠超預期。
雲中意收到了業界的一致好評,有幾家媒體甚至用了「現象級布展」來形容沈知意的設計。
公司的同事們紛紛向他表示祝賀,連一向挑剔的藝術總監都難得地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做得不錯」。
第三天的閉幕酒會上,沈知意端著一杯香檳,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城市華燈初上的夜景,心裡湧起一種久違的充實感。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上一次這樣為自己的工作感到驕傲,好像還是大學剛畢業的時候,那時候他滿懷憧憬,覺得自己可以用設計改變世界。
後來和陸行舟在一起的那幾年,他漸漸地把自己縮得越來越小,小到幾乎忘記了自己原本的樣子。
季凌端著一杯酒走到他身邊,站定,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夜景。
兩個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季凌轉過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欣賞的、溫柔的神色,輕聲說道:「這樣的你,才是最耀眼的。才是真實的你。」
沈知意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看著窗外那片璀璨的燈火,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地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不是那種張揚的、得意的大笑,而是一種從心底慢慢漾開的、帶著釋然和肯定的微笑。他輕聲回了一句:「是啊,這才是真實的我。」
他喝了一口杯中的香檳,氣泡在舌尖上跳躍著,帶著一絲清爽的甜意。
何旭幾乎是撞開沈知意辦公室門的。他手裡揮著一沓報表,臉上洋溢著抑制不住的興奮,整個人像是踩在雲端上,走路都帶著風。
「沈知意!你猜怎麼著?」他把那沓報表往沈知意桌上一拍,雙手撐在桌沿,眼睛亮得像是撿到了金礦,「才半年!半年時間!雲中意完成了三年的業績!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我們賺大發了!」
沈知意正在翻看一份下周的布展方案,被何旭那副興高采烈的樣子逗笑了。
他放下手裡的文件,拿起那沓報表翻了翻,目光在幾項關鍵數據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的弧度慢慢擴大。
確實是很漂亮的成績單——營收增長了近三倍,利潤率大幅提升,品牌知名度也躍升到了行業前列。
這其中,季凌帶來的資源和項目功不可沒。
自從季凌加入雲中意以來,季家的人脈網絡像是被打開了一道閘門,優質項目接踵而至,合作夥伴的層級也明顯提升了一個檔次。
何旭說得沒錯,雲中意確實賺大發了。
「知道了。」沈知意放下報表,語氣平靜,但眼底帶著笑意,「你小聲點,整層樓都聽到你的聲音了。」
何旭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在他對面坐下來,翹起二郎腿,感慨道:「我當初和你創辦雲中意,就想到會有今天。你真是我的福星啊,沈知意。」
沈知意笑了笑,沒有接話。他轉頭看向窗外,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辦公桌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斑。窗外是這座城市的天際線,高樓林立,天空湛藍,一切都顯得生機勃勃。
這半年來,雲中意在媒體上被報導了很多次——成功的畫展、創新的布展理念、快速崛起的行業新銳。
但所有的對外宣傳和媒體採訪,都是由何旭出面的。
沈知意從不出現在鏡頭前,不接受採訪,不參加行業論壇,不在任何公開場合拋頭露面。
他就像是雲中意背後的一道影子,安靜地做著自己的設計,把所有的光環都讓給了別人。
何旭曾經問過他為什麼,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不喜歡出現在公眾面前。」
何旭沒有再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沈知意選擇站在幕後,那就讓他站在幕後好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報表,伸手將文件夾合上,放回桌角。然後他抬起頭,對何旭說:「晚上一起吃飯吧,叫上季凌和項目組的同事,慶祝一下。」
何旭眼睛一亮,立刻掏出手機開始群里發消息。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看著何旭興高采烈地打字,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安然的微笑。
聚餐的地點選在了一家酒店。沈知意下班後先開車回家接了小寶。
小寶已經換上了一件嶄新的牛仔背帶褲,背著一個恐龍圖案的小書包,一看到沈知意的車就噔噔噔地跑過來,自己拉開車門爬上了后座的兒童安全座椅,動作麻利得像一隻訓練有素的小猴子。
沈知意從後視鏡里看著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發動了車子。
到了酒店門口,沈知意剛把車停穩,就看到季凌已經站在旋轉門旁邊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休閒西裝,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看到沈知意的車停下來,便邁步走了過來。
季凌拉開後車門,幫小寶解開安全座椅的扣子,牽著他的小手把他接下車。沈知意鎖好車,繞到另一邊,小寶自然而然地伸出另一隻手,握住了沈知意的手指。
於是兩個人一人一邊,牽著小寶,朝酒店大堂走去。從背影看過去,像極了一家三口。
小寶走在中間,步子輕快,嘴裡嘰嘰喳喳地說著幼兒園裡的趣事:「……然後小美說她家的倉鼠昨天晚上跑出來了,躲在她媽媽的拖鞋裡,她媽媽早上穿鞋的時候嚇得尖叫——哈哈哈——」
他說到自己覺得好笑的地方,仰頭大笑起來,露出一排剛換完牙還沒長齊的牙齒,門牙的位置有一顆新牙剛冒出一個小白點。
沈知意低頭看著他,嘴角帶著一抹溫和的笑意,耐心地聽著他那些瑣碎的、充滿童真的敘述。
他們走到電梯前。
季凌側過頭,目光落在沈知意的衣領上——大概是剛才抱小寶上車的時候蹭到了,襯衫的領子微微翹起了一角,不太明顯,但季凌注意到了。
他自然地伸出手,指尖拂過沈知意的頸側,將那截翹起的衣領輕輕撫平,動作細緻而溫柔。
沈知意正低著頭看小寶,沒有注意到季凌的動作,只是感覺到他的手指掠過自己的脖頸,帶來一陣溫熱的觸感。
他沒有躲開,也沒有說什麼,只是繼續聽著小寶講話,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化。
然後電梯門開了。
沈知意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和電梯裡的人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間,空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聲音。
陸行舟站在電梯裡。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手裡拎著一隻公文包,像是剛從樓上的商務會議中出來。
他的頭髮比半年前短了一些,下頜線條更加凌厲,整個人看起來更加清瘦、更加冷峻,像是被什麼東西打磨過一遍,稜角分明得有些鋒利。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停頓了一瞬——然後移到季凌那隻還搭在沈知意衣領旁的手上,又移到站在他們中間、牽著他們各自一隻手的小寶身上。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發生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那種變化很難用語言描述——一種更深層的、像是被人從內部擊穿了的寂靜。像是一座表面完好的建築,內部的承重牆在某一個無人知曉的瞬間,悄無聲息地出現了裂縫。
陸行舟走了出來,擦著沈知意的肩膀經過,打破了那片凝固的空氣。
沈知意垂下眼帘,牽著小寶的手,側身走進了電梯。
季凌跟在他身後,也走了進來。
兩個人在電梯裡站定,沈知意伸手按下了餐廳所在的樓層按鍵。
「小知叔叔,你把我的手握得好疼啊——」小寶的聲音清脆地響起,打破了電梯裡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知意猛地回過神來,低頭一看,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下意識地握緊了小寶的手,指節都泛白了。
他連忙鬆開,蹲下身,捧著小寶那隻被握紅的小手,心疼地揉了揉:「對不起對不起,叔叔不是故意的——」
小寶看著他緊張的樣子,懂事地搖了搖頭:「沒關係,不疼了。」
沈知意揉了揉他的頭髮,站起身來。
季凌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關切,輕聲問道:「沒事吧?」
沈知意沒有看他,只是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緊:「沒事。」
季凌沒有再追問。但他眼底掠過一抹痛意——很短暫,一閃而過,像是一道被快速合上的傷口。
他看得很清楚,沈知意在看到陸行舟的那一刻,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
電梯叮的一聲到達了目標樓層。門緩緩打開,外面傳來餐廳里模糊的交談聲和杯盤碰撞的聲響,溫暖的食物香氣隨著空氣的流通飄進電梯裡。
沈知意牽著小寶的手,率先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