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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小寶

  大嫂把侄子侄女都帶回來的那天,沈家的小院熱鬧得像是炸開了鍋。

  兩個龍鳳胎一歲多,粉雕玉琢的,一雙眼睛烏溜溜地轉,看到小寶時,小胳膊一伸,奶聲奶氣地嚷著「哥哥抱」。

  小寶個子瘦小,抱著妹妹時小腿微微發顫,卻咬著牙不肯鬆手。

  他把自己的小汽車、布娃娃都掏出來,分給兩個弟弟妹妹,看著他們搶玩具,嘴角慢慢揚起來——那是沈知意好久沒見過的、屬於孩子的笑容。

  從那天起,沈知意幾乎把小寶帶在身邊。

  他去公司開會,就把小寶安頓在休息室的軟墊上,旁邊堆滿他愛看的繪本;去畫廊布展,小寶就坐在一堆畫框邊,用蠟筆在廢紙上塗塗畫畫;連出去吃飯,他也會提前把小寶的小椅子塞進背包,生怕他一個人在家孤單。

  沈知意偶爾抬頭,總能撞見小寶專注地擺弄著桌上的餐巾紙,或是對著窗外的梧桐樹發呆,眼神里少了幾分小心翼翼,多了點被寵愛的安穩。

  沈知意知道,這笑容來之不易,所以他格外珍惜。他把他當成最珍貴的小尾巴,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周末的陽光很好,季凌開車來接他們。小寶坐在后座的兒童安全座椅上,扒著車窗看外面的風景,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葡萄。

  沈知意坐在副駕駛座上,偶爾回頭看一眼小寶,確認他坐得安穩,然後又把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車子駛出市區,上了高速,窗外的建築物逐漸變矮,天空變得越來越開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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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視城坐落在市郊的一片丘陵地帶,占地很大,仿古的建築群落依山而建,遠遠望去,青灰色的屋脊層層疊疊,在午後的光線中像一幅展開的古畫。季凌停好車,買了票,三個人一起走進了城門。

  小寶一開始還有些拘謹,緊緊攥著沈知意的手,好奇地四處張望,但又不敢走得太遠。

  直到他們走到一條仿古街道上,看到路邊有一個扮成店小二的演員正在用誇張的動作吆喝著「客官裡面請——」,小寶被逗得咯咯笑了一聲,那笑聲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他緊繃的小肩膀終於放鬆了下來。

  他們看了皮影戲。

  幕布後面,一個老藝人用靈巧的手指操縱著彩色皮影人物,演繹了一段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小寶趴在舞台前面,下巴擱在台沿上,看得目不轉睛,嘴巴微微張著,完全沉浸在了那個光影交錯的世界裡。

  皮影戲結束後,老藝人還讓小寶到幕後試著操縱了一下皮影,小寶笨拙地擺弄著那根細竹籤,皮影人物的手臂胡亂揮舞著,他興奮得臉都紅了。

  他們坐了遊園小火車。

  小火車的軌道繞著影視城的主要景點轉一圈,途經微縮版的宮殿、城牆、集市和碼頭。

  小寶坐在最前面,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他眯著眼睛,嘴角翹得高高的,小手緊緊抓著護欄,像是坐在真正的火車上穿越一片神奇的土地。

  沈知意坐在他旁邊,看著他那個小小的背影,心裡湧起一陣柔軟的、溫熱的感覺。

  他們還在美食街吃了一碗老字號的紅燒牛肉麵。

  小寶自己拿著筷子,笨拙地挑起麵條,吸溜吸溜地吃著,湯汁沾到了嘴角,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然後又埋頭繼續吃。

  沈知意用紙巾幫他擦了擦嘴角,他沒有躲開,甚至還微微仰了仰臉,方便沈知意擦得更乾淨一些。那個細微的動作讓沈知意心裡軟了一下——這是信任的表現。

  這個孩子,開始信任他了。

  季凌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沒有打擾,只是安靜地吃著自己碗裡的面,嘴角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等小寶吃飽了,跑到旁邊的空地上看一個吹糖人的老藝人表演,季凌才放下筷子,看著沈知意,目光裡帶著一種溫和的、認真的神色。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午後的空氣里:「小知,我們和好吧。好嗎?」

  沈知意正在用紙巾擦手,聽到這話,手指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季凌,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小寶還在不遠處,踮著腳尖看老藝人從熱糖稀里扯出一根細長的糖絲,然後鼓起腮幫子吹成一個晶瑩剔透的小兔子,他發出一聲驚喜的讚嘆,掌聲清脆而響亮。

  而這邊,沈知意坐在長凳上,手裡攥著那張皺巴巴的紙巾,像是被那句話定住了。

  季凌沒有等他回答。

  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沈知意面前,伸出手,輕輕將他拉起來,然後手臂環過他的肩膀,將他帶入自己的懷裡。

  那個擁抱溫柔而堅定,像是一道醞釀了很久的暖流,終於找到了出口。「我不想再錯過你了。」

  季凌的聲音在沈知意耳邊響起,低沉而溫和,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情感,「我已經錯過一次,用了五年來反省自己。我家人那邊,我已經處理好了。以後,我不會再讓你受一丁點委屈。小知,讓我彌補你,好嗎?」

  沈知意被他摟在懷裡,一動不動。

  他能感受到季凌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遞過來,能感受到他平穩而有節奏的心跳,能感受到他手臂上那種小心翼翼的、克制著的力度——像是在擁抱一件易碎的珍寶。

  他應該感動的。季凌等了五年,解決了家庭的阻力,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時候出現在醫院裡,現在又用這樣一種真誠的態度向他表白。

  一切都很完美,像一場精心編排的電影橋段,連午後的光線和遠處的歡笑聲都配合得恰到好處。

  可是,他的心呢?

  沈知意靠在季凌的懷裡,閉了一下眼睛。

  他試圖在自己的內心深處尋找那種應該有的悸動——那種被珍視、被打動、想要回應的心情。

  他找到了感動,找到了感激,找到了一種被善待的溫暖。

  但他沒有找到那種讓他想要毫不猶豫地說出「好」的力量。

  他的心像是被一層薄薄的霧蒙住了。那層霧不厚,卻足以讓他看不清自己的方向。

  他不知道那是因為他還沒有從上一段關係中完全走出來,還是因為他和季凌之間的那扇門,已經在五年前那場被迫的分手中,悄悄地關上了。

  他輕輕動了動,從季凌的懷抱中退了出來。

  動作很溫和,沒有抗拒的意味,只是拉開了些許距離,讓自己能夠正視季凌的眼睛。他看著季凌那雙含著期待和忐忑的眼睛,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真誠的歉意:「學長,我……我需要時間。」

  季凌看著他,眼底的光芒黯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亮了起來。

  他點了點頭,收回了手臂,沒有追問,沒有逼迫,只是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絲釋然和耐心:「好。我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輕鬆了一些,「反正已經等了五年了,不差再多等一會兒。」

  遠處小寶跑了過來,手裡舉著一個糖吹的小兔子,興奮地喊著:「小知叔叔!你看!小兔子!」

  沈知意轉過身,彎下腰,接過那隻晶瑩剔透的糖兔子,看著小寶那張因為興奮而泛紅的小臉,也笑了起來。

  他沒有回頭去看季凌的表情,但他知道季凌就站在他身後,不遠不近,耐心地等待著。

  晚上,三人又去了電影院。

  電影是一部動畫片,講的是一個小男孩和一隻會飛的企鵝一起冒險尋找失落島嶼的故事。

  畫面色彩斑斕,配樂悠揚,小寶看得津津有味,手裡抱著那桶還沒吃完的爆米花,偶爾往嘴裡塞一顆,嚼得嘎嘣脆。沈知意坐在他左邊,季凌坐在他右邊。

  影廳里人不算多,前排坐著一對年輕情侶,後排有幾個結伴而來的大學生,偶爾傳來低低的交談聲和笑聲。

  銀幕上的光影變幻著,在黑暗中映出觀眾模糊的輪廓。

  電影放到後半段,小寶的注意力開始渙散。他的眼皮越來越沉,腦袋一點一點的,像一隻犯困的小雞。

  終於,在企鵝和小男孩乘著自製飛行器衝上雲霄的那一刻,小寶的頭一歪,靠在座椅上,徹底睡了過去。

  他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小手還搭在爆米花桶的邊緣,手指微微蜷曲著,像一隻放鬆了警惕的小動物。

  沈知意察覺到身邊的小人兒安靜了下來,偏過頭看了一眼,發現小寶已經睡著了,嘴角還沾著一粒爆米花的碎屑。

  他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伸手輕輕將小寶抱起來一些,讓他靠在自己身上,睡得更舒服一點。

  然後他低下頭,檢查了一下小寶的手腳——手是溫熱的,腳也是溫熱的,沒有著涼的跡象。

  他放下心來,重新靠回座椅上。

  就在他抬起頭的那一瞬間,季凌忽然側過身來,在他唇邊印下了一個吻。

  那個吻很輕,很短暫,像一片羽毛落在唇角的皮膚上,帶著溫熱的、柔軟的觸感。

  快到沈知意甚至來不及反應,季凌就已經退了回去。

  影廳里依然黑暗,銀幕上的畫面還在繼續變換著色調,投射在季凌的側臉上,映出他眼底那片柔和的光。

  他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像是怕吵醒小寶,又像是在訴說一個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我想回憶一下。」

  沈知意怔怔地看著他。銀幕上的光在季凌的臉上流轉,從他的眉眼滑到他的唇角,勾勒出一道溫柔的輪廓。

  沈知意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看著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撓了一下,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反應。他只是怔怔地看了季凌幾秒,然後轉回頭,重新將目光投向銀幕。

  銀幕上的企鵝正在海面上飛翔,翅膀划過浪花,濺起一片晶瑩的水珠。

  沈知意看著那些飛舞的水珠,卻什麼也沒有看進去。他的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自己的唇角——剛才被吻過的地方——然後放下來,安靜地坐在黑暗中,什麼也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