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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領養

  沈知意住院的這一個月里,季凌幾乎每天都來。

  他通常會在上午十點左右到——那個時間段沈知意剛做完當天的霧化治療,精神相對好一些,不會太疲憊,也不會因為剛睡醒而頭腦昏沉。

  他從不空手來,但帶的從來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有時候是一盅燉了一上午的雪梨銀耳羹,裝在保溫壺裡,打開蓋子的時候熱氣騰騰地冒上來,帶著冰糖的清甜氣息;有時候是一本新出的散文集,封面素雅,紙質輕盈,適合病人單手捧著看;有時候只是一束簡單的洋甘菊,插在床頭柜上的玻璃瓶里,細碎的白花瓣在午後的光線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會先看一看輸液架上還剩多少藥液,然後才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椅子拉到離病床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會讓沈知意覺得壓迫,又能在他說話的時候清楚地聽到每一個字。

  他說話的聲音也總是放得很輕,不急不緩,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他從不主動提起陸行舟。也從不提起他們之間那些陳年的舊事。

  他聊的話題大多是輕鬆的、當下的、不會給人壓力的——比如他今天在路上看到一隻胖橘貓蹲在牆頭曬太陽,比如他公司樓下那棵銀杏樹的葉子開始變黃了,比如他最近在看一部很有意思的紀錄片,講的是深海里的生物,畫面很美,等沈知意出院了可以一起看。

  他偶爾也會帶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來問沈知意的意見,態度誠懇而謙虛,仿佛沈知意的意見對他來說真的很重要。

  有一天下午,沈知意午睡醒來,發現季凌坐在窗邊的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輕輕地敲著,眉頭微微蹙起,顯然是在處理工作。

  窗外的陽光透過紗簾灑在他側臉上,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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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似乎是察覺到了沈知意的目光,抬起頭來,對上他的視線,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合上電腦,起身走過來:「醒了?渴不渴?」

  他倒了半杯溫水,試了試溫度,才遞到沈知意手裡。

  沈知意接過水杯,低頭喝了一口,溫熱的水流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而舒適。

  他沒有說謝謝,季凌也沒有等他道謝,只是自然地坐回椅子上,拿起床頭柜上那個還沒削完的蘋果,繼續削皮。果皮連成一條長長的線,垂落在他的指間,在午後的光線中泛著淡黃色的光澤。

  沈知意看著那條不斷延伸的果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學食堂里,季凌也是這樣給他削蘋果的。

  那時候的季凌還會笑著說「小知,你看,我削的蘋果皮都不會斷」,帶著一點少年人特有的得意和炫耀。

  現在的季凌不會再說那樣的話了。他只是安靜地削著蘋果,削完了,切成小塊,放在碟子裡,插上牙籤,推到沈知意手邊。

  沈知意看著那碟切好的蘋果,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了一句:「學長,你不用每天都來的。」

  季凌正在用紙巾擦拭水果刀上的汁水,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只是繼續擦著那把水果刀,把它擦乾淨,合上刀鞘,放回抽屜里,然後才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溫和的、不容拒絕的篤定:「我想來。」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沒有更多的解釋,沒有深情告白,沒有施加任何壓力。

  他只是說——我想來。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沈知意,笑了一下,轉移了話題:「晚上想吃什麼?我問過醫生了,他說你現在可以適當吃一些軟爛的食物了。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粥鋪,熬的魚片粥很好喝,要不要試試?」

  沈知意看著他那雙含笑的眼睛,看著他眼底那片坦蕩而溫和的光芒,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觸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用牙籤紮起一塊蘋果,放進嘴裡。

  蘋果很甜,汁水在舌尖上蔓延開來。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好。」

  季凌的笑容擴大了一些,拿起手機,開始翻找那家粥鋪的菜單。

  沈知意在醫院裡住了快一個月。

  這場肺炎來勢洶洶,比他想像的要嚴重得多——有好幾天他都在高燒和低燒之間反覆徘徊,退了又燒,燒了又退,像是一場怎麼也退不下去的潮水。

  抗生素換了兩輪,霧化治療一天三次,他的手腕和手背布滿了針眼,護士每次來扎針都要找好一會兒血管。

  他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的樹葉從翠綠變成深綠,又從深綠開始泛出一點點秋天的黃邊。時間就這樣一天一天地流過去,緩慢而又具體。

  住院期間,他給陸行珊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陸行珊告訴他,陸父陸母已經被妥善安置好了,陸行舟把他們接過來京市照顧了,兩位老人身體也都還好,就是一直念叨他。

  「我哥也回京市了,」陸行珊說,然後猶豫了一下,帶著一絲疑惑問道,「知意哥,你沒和我哥住一起了嗎?」

  沈知意握著手機,沉默了兩秒,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囑咐她照顧好自己和妹妹,便掛了電話。他沒有解釋,也沒有多說什麼。

  掛了電話之後,他靠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灰白色的天空,發了很久的呆。

  然後他想起那個孩子——那個被蛇咬傷的小男孩。

  他托人去打聽了。消息傳回來的時候,他握著手機,很久沒有說話。孩子的父母找到了。遺體。在距離沙田鎮下游好幾公里的地方,被發現時兩個人緊緊握著手,被淤泥和雜物覆蓋著。

  登記了這麼久,最終還是從失蹤名單上移到了另一個名單上。

  那個孩子,現在成了一個孤兒。

  沈知意放下手機,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做了一個決定。

  他出院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了沈知謙。

  「哥,幫我找一個孩子。」他把小寶的名字、特徵、所在安置點的信息告訴了沈知謙,然後說出了自己的決定,「我想領養他。」

  沈知謙沉默了。他靠在辦公桌邊緣,雙手抱胸,看著沈知意,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的神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你想要一個孩子?」

  沈知意點了點頭,目光平靜而堅定。

  沈知謙又說:「你可以去代孕一個。流程不複雜,費用也不是問題,沈家養一個孩子還是養得起的。」

  沈知意搖了搖頭。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那個男孩和我有緣。是我和陸行舟一起把他從死神手裡搶回來的。」

  他沒有說更多的話,但那句話里包含的分量,沈知謙聽懂了。他嘆了口氣,沒有再勸,只是伸手拍了拍沈知意的肩膀:「行。我來辦。」

  一個多月後,所有的手續都辦妥了。

  沈知意正式成為了那個孩子的監護人。

  當那個瘦了一大圈的小男孩被帶到沈知意面前時,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外套,背著一個舊書包,低著頭站在那裡,整個人像一棵被風雨打蔫了的小苗。

  他抬起頭,看到沈知意的那一刻,愣了幾秒。

  然後他的眼眶一下子紅了,撲進沈知意懷裡,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卻倔強地沒有發出任何哭聲。

  沈知意摟著他,感受到懷裡那個小小的身體在不停地顫抖。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小寶的後背,像在南市那個簡陋的病房裡做過無數次的那樣。

  過了很久,等到懷裡那個小小的身體終於不再顫抖了,他才低下頭,聲音溫和而平穩:「小寶,以後我就是你爸爸了。」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如果你不想叫我爸爸,可以叫我小知叔叔。你想叫什麼就叫什麼,都可以。」

  小寶沒有回答。他把臉埋在沈知意的胸口,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沈知意把他帶回了沈家。

  南灣的宅子裡,沈遠山和林婉清已經提前準備好了房間——小書桌、檯燈、柔軟的床品、窗台上的一盆綠蘿,書架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整套小學生必讀課外書目,是沈遠山親自去書店挑的。

  小寶站在房間門口,看著那個為他準備的空間,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閃而過的光亮很短暫,但沈知意捕捉到了。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伸手輕輕搭在小寶的肩膀上,帶著他走進了那個屬於他的新房間。

  從那天起,南灣的宅子裡多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他依然不愛說話,走路輕輕的,吃飯不挑食,看電視會把音量調得很低,像是一隻時刻警惕著的小動物。

  但他開始在晚飯後,默默地坐到沈知意旁邊,靠著他,什麼也不說,就那麼安靜地靠著。

  沈知意也不說話,只是伸手攬住那個小小的肩膀,讓他靠得更穩一些。